朱瑞

2000年冬天,我在哲蚌寺/唯色摄

唯色、朱瑞

2000年冬天,我和唯色在江央贡却

十几年前,一个春天的午后。我走进哈尔滨市某文学杂志社,告诉朋友们我即将启程拉萨。大家都担心我一个人出门在外,就八仙过海,找到了一位在拉萨市文联工作的诗人,姓杨。

我是喜欢独往独来的,也尽量不给人添麻烦。不过,在拉萨,我还是拔通了杨诗人的电话。因为,我要去的纳木措,没有公共汽车抵达,请他帮忙租一辆可靠的车子。杨诗人立刻到了我的旅馆,三下五除二,定了司机和一辆越野车,接着还跟我谈起了诗和诗人。“你认识唯色吗?”他问。

“不认识。”答。

“天生的诗人哪,不过,”杨诗人沉吟了一下,“是个藏族,想认识的话,我可以托人联系。”

“怕是没有时间了。”不等他说完,我就拒绝了。我那时最怕的就是文人了,我所熟悉的中国文人多为软骨症患者,这也不奇怪,自古以来中国文人就习惯于向权力下跪。

第二次听到唯色的名字,是在一座古老的寺院里。一位古修得知我是一位写作者后,就问:“你认识唯色吗?”

不等我回答,他就转身拿起了一张照片,指着中间一位戴眼镜的女子:“就是她,我们西藏有名的作家呀!”

虽然不认识,但有亲切之感,因为,穿在唯色身上的那件手工织布彩色上衣,我刚刚也在帕廓街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第三次听到唯色的名字,是我的一篇中篇小说即将在西藏某杂志发表,主编夫妇听说我在拉萨,就请我吃饭。席间,主编问:“你认识唯色吗?”

“听说是位很有才气的诗人。”我说。

“也是一位很好的编辑,很有鉴赏力……”主编欲言又止。

“她知道寺院里念的是些什么经呢!” 主编的太太接过了话头,“就是有一点,依我看,她是个‘藏独’!”

回到哈尔滨后,我完成了系列西藏题材的文章。后来,人民文学的“散文精萃”栏目转载了我的《普布》,天津的小说家杂志首发了我的《第三次生命》,中国作家杂志首发了我的《在拉萨相遇》,并获佳作奖,小说林首发了我的《住在日直卡村》,并获“新世纪新作品”征文大赛二等奖,接着,十月也在头题发表了我的中篇小说《玛吉温泉》等等。

这时,我接到了西藏文联打来的电话,邀我到“西藏网”当辑編,并请我把作品发过去。我吃惊,也不吃惊。我曾在西藏文联的食堂里与某文联领导打过照面,那时,她就跟我谈到了正在创建的“西藏网”, 说画家马容正在帮着设计页面呢,言外之意,也需要编辑。

那么,去西藏工作吗?看着我那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我犹豫了。工作和旅行不一样,意味着将与亲人长离久别,可一想到留在哈尔滨,心,就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大约过了两、三个星期吧,西藏文联又来了电话,这一次,我不加思索地同意了。

在“西藏网”上班的第一天,就看到我的作品已发表在“文学风景线”栏目,同时,唯色、扎西达娃、加央西热等人的作品也都在。后来西藏文学杂志社邀我过去当編辑,我也乐得不必按时按点上班,就答应了。

那是一个早晨,我正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打字,主编走近了我:“介绍你认识一下唯色….”

我马上站了起来。虽然心中早有了唯色的画像,可是当她真的出现时,我还是吃惊了。说实话,照片上的唯色,完全没有显现出她真正的优雅与气度,还有她的衣着,那么好看,我曾在《记忆中的唯色和一些啰哩啰嗦的往事》一文中,细节地描写过,总之,那是在汉地很少出现的,呈现着精神的开放和个性的自由。

后来,唯色推荐我阅读了一些书藉,比如《西藏是我的国家》、《雪山下的火焰》、《雪域境外流亡记》等,这才发现,我以往对西藏的了解,基本上还浮在一个游人的表层,这也许就是,我的作品能在中国官方杂志发表的原因吧。

唯色给了我一条了解西藏的捷径 。尤其是她的诗集《西藏在上》,那种精湛的以佛为轴心的描述,让我看到了藏汉之间的本质差别和西藏民族那深不可测的伤痛,让我开始尝试着从藏人或人的视角,观察西藏。

“为什么不把这本诗集献给……”我欲言又止,尽管当时在唯色的家里,还是没敢说出达赖喇嘛尊者的名字。

唯色却敏锐地理解了,并让我看一本放在桌边的崭新的《西藏在上》,我立刻意识到,是准备献给尊者的。就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页, 想不到,献辞十分单纯。

“这,没有表尽你的心哪!”我抬头看着唯色。像是在回答我似的,很快地,我就看到了放在客厅那个黑色的木桌上的诗稿:

在路上,一个供奉的
手印并不复杂
如何结在蒙尘的额上?
一串特别的真言
并不生涩
如何悄悄地涌出
早已玷污的嘴唇?
我怀抱人世间从不生长的花朵
赶在凋零之前
热泪盈眶,四处寻觅
只为献给一个绛红色的老人
……

“为什么不把这首诗作为献辞呢?”我又问。

“没想到啊……”唯色说。

直到多年后,看到数不尽的藏人,甚至可以为尊者献出生命,但是在面对尊者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我才理解了唯色。

“你看过《暴雨将至》吗?” 唯色问我。

“没看过。”答。

“我家里有录相……”

于是,我跟着唯色,到了她母亲的家。 那是一个鲜花盛开的庭院,很是舒适,而唯色的房间,还多了一层浓郁的书的芳馨,连那浅咖啡色的地毯上,都放着一摞摞的书,写字台旁的书架上,更是装满了书,并且,都是经典之作。

唯色的母亲出现了,我一时惊得无语,那么美,简直一尘不染!那年,她的母亲也有五十多岁了吧,但是,眉目之间传出的善良,在时间里熠熠生辉。后来,走出那扇大门,我还忍不住对唯色说:“你妈妈真美,你咋这么丑呢?”

唯色就笑:“我小时候还不如现在呢。”

“真的?”我停下了脚步,端详起唯色。说实话,唯色更美,美得尊贵,美得越看越有内涵,但是,我偏要反着说,我们那时总是这样不好好说话的。

“真的。那时,我长得很小,整天跟着我妈妈上班,她当时在书店工作,我一去就钻进柜台里看书,到了下班时,大家都找不到我,急得不行。后来,我爸爸来了,一下子就把我从柜台里抓了出来……”

我笑弯了腰,活灵活现地看见了小小的唯色,从书堆里缓缓地上升, 双腿离开了地面,在她父亲的大手里使劲挣扎的样子……

“你父亲初见你母亲时,该是多么惊喜啊!”笑够了,我又感慨。

“我妈妈出身于后藏的一个被划成‘农奴主代理人’的家庭,而我爸爸是解放军军官,组织上找他谈话,问他是要前途还是贵族家的女儿?我爸爸选择了我妈妈,当然,他的仕途受到了影响……”

“你的写作,你爸爸支持吗?”我问。

“非常支持啊!有一次,我写作的时候,我爸爸还悄悄地把一盒烟放在我的桌边,”唯色说着,沉思起来,“我有一个感觉,我爸爸的来世一定是位僧人……”

这部经书也在小寒的凌晨消失!
我掩面哭泣
我那反复祈祷的命中之马
怎样更先进入隐秘的寺院
化为七块被剔净的骨头?
飘飘欲飞的袈裟将在哪里落下?
我的亲人将在哪里重新生长?
……

这是后来我才理解的唯色写给她去世父亲的诗。

再说《暴雨将至》这部电影,那天,唯色陪着我自始至终地看完了。这是她十分喜爱的电影,早已把握了精髓。然而,我并没有看懂,还自以为懂了,急急忙忙地发表了一番宏论。唯色就笑,并没有揭穿我的虚弱。说实话,那有如西藏大地般的巴尔干风景,那纯美的音乐,那一环紧扣一环的对正义和爱的追捕,对异端、异已、异议的枪杀,那种残忍和愚蠢, 直到多年后,我才理解。

理解了这部电影时,才理解了唯色的耐心和宽容。事实上,她总是给人以时间,不过,对魔鬼和妖精,她也会直言“厌恶”的。

有一天,来了几个人找唯色,恰好她不在办公室,我就问: “你们认识唯色吗?”

“不认识,”其中一个直言,“我们是来投稿的。”

当时,去編辑部投稿的人很多,再说,我们的手里都有着看不完的稿子,而这几个人,看上去又似乎与文学的联系不大,我就打发走了他们。

没成想,听了我的话后,唯色特意跑到帕廓街那边,找到了那几个人。我就生气地跟唯色嘟嚷,说她浪费时间,说她白费功夫……

然而,唯色是不会受任何人影响的,她只相信自己那颗不受腐蚀的良心和作为卓越作家,那可靠的判断力。

“德中温泉被热地的儿子承包了!” 那年,唯色从德中一回来,就告诉了我这个不幸的消息。

“真的?”我不敢相信。因为德中是佛教圣地。传说赤松德赞时期,那里山妖水妖人妖横行,处处恶水浊流,于是,在山洞里修行的莲花生大士,投出金刚杵,降服了妖魔,并砸开大山使恶水流走,涌出芬芳的温泉……后来,莲花生大士把此地交给空行母康珠益西措杰管理。康珠啦站在温泉之上,对着苍茫的雪山祈祷,希望在此出现一座寺庙,后来,就出现了德中寺——一座专供尼师修行的寺庙, 同时环绕德中寺,还出现了许多禅修小屋。

现在,这一切却被热地(西藏自治区副书记)之子承包了,期限为四十年!唯色还告诉我,回来的路上,她遭遇那位承包商的朋友们在射杀黄鸭、瞄准黑颈鹤,于是,她写下了《记一次杀生之行》。

同年,唯色还去了珠穆朗玛,回来的路上,拍下了有如雪狮般纯美的珠穆朗玛的晚霞,那种大气磅礡,那种对美的审视和捕捉,以及对西藏的热爱,直到多年后,还让我记忆犹新,并发现其中的一张照片,当作了《看不见的西藏》的封面,那是台湾大块文化出版公司在2008年为她出版的一部书。

当唯色得知我将移民加拿大,离开拉萨时,更多地和我在一起了。最后一天,从早到晚,她一直陪伴着我。我们先转了帕廓街,而后,一起到“玛吉阿米”吃了午饭。晚上,又一起到一位西藏老诗人家里为我饯行,直到夜里一点多,才分开。

后来,我回中国看望病危中的母亲,住在北京的和平里西藏招待所时,唯色还特别去了那里,接我到她的家,直到深夜,我要返回和平里的住处时,唯色还是不让我走,甚至把我的包藏了起来,是王力雄先生从里间的屋里走出来说:“既然朱瑞坚持要走,就让人家走吧。”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王力雄先生。

到了加拿大后,我像所有的移民一样,首先打工,接着学习英语,完成了所有的英语课程后,又选学了一些“商业管理”课程,毕业后,找到了一份会计工作。

我很满足,唯恐再沾上写作,那就像吸鸦片一样,让我不能自已,并且,更多的时候都是苦的,不得不承受着精神的起伏跌宕。

我很少与汉人往来,常接触的只有几个老外。周末时,就聚在一位朋友的牧场,那里有一台古老的钢琴,除我之外,大家都会弹,作为唯一的听众,我总是格外受欢迎的。偶尔,我也和一位祖籍爱尔兰的朋友到班佛听音乐,那是落基山下一个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小镇,我的朋友的父亲,在离班佛不远的林中,为她留下了一幢木屋。晚上,我们常在那里过夜,坐在那条穿越庭院的河边,燃起篝火,享受寂静。

但是唯色来信了,善意地讽刺我:“你还能做会计呀?”同时,另一位远在中国的朋友也讽刺我:“听说,你那双写小说的手,已经拿起了算盘?”

很快地,唯色寄来了她在“藏人文化网”的博客链接,那都是憋在我心口的话,却以准确无误的语言,铜版画一样,表述出来。从此,我每天都打开唯色的博客,那是心灵与心灵的对接。读着读着,我的手就痒了,跟唯色说:“也给我注册一个博客吧?”

于是,唯色就在藏人文化网为我注册了博客,我自己取名“仍在高原”,那大约是2004年,就又开始了写作。

后来,唯色在藏人文化网的博客被关闭了,不过,她又在别的网站开了新的博客,新的博客又被关闭了,就又不得不再到其他的网站……就这样,我跟着唯色的博客到处辗转,最后,来到谷歌。这时,已是 2008年,我几乎每天都要十几次地打开唯色的博客,因为,我发现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昼夜蹲在唯色的博客污言秽语,且不断地造谣,我便以“向往善良”为笔名,反驳和揭露,不过,我没有告诉唯色。过了好久,唯色问我,“‘向往善良’是不是你?”

我就笑。但是,能笑出来的时候毕竟不多。环境是险恶的,这是我在读唯色的博客时,深切的感受。眼看着唯色的博客一次次地被围攻,被黑客,被红客,每天都为她揑着一把汗啊!

十一

我一直认为,如果唯色致力于文学创作,会有更大的成就。傅正明先生曾就她早年的作品写过专论《向佛与向魔》,直言唯色的小说“摆脱非黑即白的脸谱化,形成文学人物的两种欲求之间的审美张力”、 “展示了前所未见的小说艺术特征”。

而苏小和先生在读过唯色的诗《西藏的秘密》后,写道:“非常有节制的叙述和蕴涵其中的坚韧的主题,说明她是百年现代汉语诗歌写作历史上最优秀的诗歌文本。”

鲍十干脆跟我直言:“别的作家都是瞎扯,只有唯色的作品,将经得住时间的检验。”

不过,唯色把时间都花在了写作对这个时代的见证上,没日没夜地守护着西藏。即便如此,我认为,就她目前的作品所蕴藏的宝藏,也是同时代人不可能全部发掘出来的,她是这个世纪的礼物。

十二

因此,一些连真名也不敢暴露的人,开始了对唯色的攻击。其中,比较流行的一种说法就是:“为什么唯色写了那么多书和文章,却没有被抓起来,而其他的藏人仅仅因为喊一两声口号或写一篇短文,就被判了重刑?”当然,不可否认,这其中的确有云里雾里的糊涂人跟着起哄,不过,也证明了这些人,至少没有能力完全理解唯色的文字,也就看不到她的影响,更预设不到抓起唯色,当局面临的是什么。

现在,虽然形式上唯色没有进监狱,但暗中的监视和盯稍从未间断,包括限制外出,不发给护照,禁止她的作品在中国境内和西藏出版等等,当局想干的,都干了,还可以招摇其人权的改善,允许不同声音的存在,权衡利蔽,哪头儿重哪头轻?

当然,这不是说唯色就绝对安全了。事实上,尽管国际上给了唯色众多的奖项,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她,不过,一旦出现突发事件,引起天秤变化,便不堪设想。说实话,除了殖民当局以外,没有人可以预测唯色的安危。

是否理解唯色,检验着一个人的视野和对唯色作品的认知程度,那些密集着信息量的从不重复的文字,那层次分明的纯净的带着国破家亡的哀伤,带着对族人刻骨铭心的挚爱的叙述,正是西藏历史,乃至喜马拉雅史上的宝珠。能够看到这一点,并不是说,我与大家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我近距离地接触过唯色。今天,我向读者开放这条不久前,还在被人诋毁的蹊径,与大家分享这洁白的友情。

2013年8月12日完稿于加拿大

首发于《开放》2013年第九期 (略有改动)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2013年9月8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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