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库房在一排教室的对面,里头堆满了掉胳膊折腿的课桌和许多不用的杂物。那儿光线很差,阴阴的。这像个工间一样的库房,没有顶棚,一进来就看见一个个大大的公字梁和苫在梁上沾满了泥浆的苇席。公字梁灰扑扑的,空档处还有一根根粗大的钢筋连接,梁木和梁木之间的接榫处上着一颗颗硕大的镙钉,看上去,结结实实,令人放心。

廖光耀就住库房底边的一间屋子里,那屋子没窗,常常铁将军把门。门上的锁头很大,但门鼻却很小,是那种锁抽屉的长方搭扣,搭扣上的漆已悉数脱落。

这会儿,廖光耀夹着块搓板,拎着一只黑铁皮洗衣盆,迈着正步走进库房。他的身板礅实笔挺,人很扎实,身形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老态。

这里的狱犯不论刑期长短,刑期一满,几乎都是留场就业,开始服另外一场无期徒刑。廖光耀刑满以后就在农场学校做杂役,学校的英语老师偶尔缺课,他就代几节英语课。

他每天清晨扛着一柄长把竹扫帚,迈着正步走出库房,功架十足地打扫完他的区域,又迈着正步回到总务室上班,下班时再迈着正步回到住所走到床前,腰板笔直地坐在床沿上歇息。连上上厕所一类的事,他也弄得跟出操一般。有些疲沓的人一见他的架势,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胸抬头,多多少少会振作一点儿精神。

廖光耀把洗衣盆斜靠在门边,盆咚的一声弄出很大的动静。他打开锁,一推开门来。

一屋子的热气和水气轰的拍面扑来。

每次生日,廖光耀都会把库房那间小屋的火捅得旺旺的,烧一桶水。然后到隔壁人家借只洗衣盆,摆在屋中央,再将烧好的水哗的一声全倒进去,兑半桶凉水,而后夸嗒一声把搓衣板翻过来担在盆的一头,就坐在上面,开始一寸一寸地洗起来。

青海有三怪:山上不长草,风刮石头跑,还有大姑娘不洗澡。其实岂止是大姑娘,这儿的人几周几个月乃至几年不洗一回澡是常事,所以,廖光耀的一招一式显得有几分庄重。

沐浴更衣后,他燃一柱香,干干净净地坐在桌旁。

年青时,他这样做,是要检视自己一年来的过失。这种方式常使他有一种犹如婴儿又获新生的感觉。但刑满就业后,他只是为了一种不能忘却的纪念。但今天洗澡意义又非同一般,今天是他六十岁的生日。

廖光耀此时照例会拿出爹的信重读一遍,这是一封因年深月久而褪色的信,是爹离开上海去美国时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在被俘之前收到了爹的这封信。

昨晚十点多,场部在汽车队的大院里放“南征北战”,这是一部放了八百次的老电影,从前,廖光耀每次都会去的,而且每次都汪着一眼泪回到库房。

“南征北战”的编剧之一,沈默君大尉1960年饿死在了北大荒,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人,但他还是不能原谅这个人。这本子有太多的地方完全是胡乱屌扯。

片中“打败八百万蒋匪军”这一句台词,每回都让他感慨万千。这句话,他在广播报纸书刊和形形色色的渠道看到听到也不下万千次。他们每次极其豪迈地宣告:“毛主席领导我们打败了八百万蒋匪军”时,他就心痛。这八百万蒋匪军就不是“人民子弟兵”?他们就不是中国白发亲娘一泡屎一泡尿,从一个血孩子拉扯成的一个七尺男儿?哦,那些个无好生之德的风流人物,为号令天下,金鼓铁马勾心斗角,同室操戈,致使生灵涂炭,哀鸿遍地。

在廖光耀的戎马生涯中,他打的恶战硬仗无数,但唯有缅甸胡康河谷和抗战结束后那场内战中,那些抗日将土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使他最为触目惊心。

胡康河谷,缅语为“魔鬼居住的地方”。它位于缅甸最北方,由达罗盆地和新平洋盆地组成,山高林密,河流纵横,雨季泛滥,当地人将这片方圆数百里的无人区统称“野人山”。

1941年5月中国远征军败退时,闯入了这块禁区,损失惨重,遗尸数万,那儿遍地都是第五军将士的白骨。

廖光耀率领士兵在搜索前进中不知有多少次在野人山见到一堆堆围着枪架或坐或卧的中国军人的燐燐白骨,但他并不因此而感绝望,他以为这个民族还有一个长长的未来。但东北一役则使他对这个民族感到一种透入骨髓的幻灭。

他所在的新一军,这支曾让大英帝国对中国军队肃然,令驻缅日军闻风丧胆的抗日铁军,在东北战场上血流成河。然而令他震惊之极的还不是他的兄弟尸骨堆积如山,而是长春那成千上万逃出城去,被机枪扫回去的父老乡亲。孟良崮74师最后一战,阵前首先出现的也是那黑压压的互相牵连的父老乡亲。

如此下流无耻的做法,亘古未有!

当你们羽翼未丰时局不利时,你们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而一旦成了气候,这句战场喊话就成了:蒋军兄弟们,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不以人民为敌,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条生路!

奶奶的,这世界上任何一支反政府武装都在以人民的名义以革命的名义行事,然而一旦执掌了政权,犹如鲁老夫子所言: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而后仍有诛族,仍禁挟书,还是秦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不要怕你那些坛坛罐罐被打烂,目光放远些,我们还要打到南京去!”“南征北战”中,那个罗师长用一口川语对鼠目寸光的高营长说。

廖光耀在离开大学最后的一段日子里,正在写的一篇论文的核心论点是:“中国历朝历代所采取的重农抑商政策,是中国由盛及衰积贫积弱的根本原因。”他现在早就不那么想了,他现在认定中国民间的这些坛坛罐罐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烂,这才是中国由盛及衰积贫积弱的根本原因。

这个老大帝国的死穴,就是这连绵不绝的战争!这个号称世界文明古国的国家,五千年的文明史,祗有短短的数百年的和平,除了抗战以及两次由外族入侵引发了战争而外,其余的四千多年都在同室操戈,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内战。因而,他以为一部中国历史就是一部中国内战史。

但电影放到高营长恍然大悟这儿时,有两发一红一绿的信号弹,远远地从影幕后迅速升起,黑压压的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

黑瞎子山后又有人打信号弹了,电影立即停放了,牛屄哄哄的放映员拿着麦克风即刻播出一则通知,命派出所的人和全体基干民兵全副武装马上到场部大楼前集合,出动搜山。

虽然每次折腾了大半夜连个人毛都没抓住,但每次还照样出动。那信号弹是预埋的,这谁都知道。从前打信号弹绝对是美蒋特务,而今又绝对是苏修特务。但不论是美蒋特务,还是苏修特务,都说明这一带不太平,有所谓的敌对势力在活动。

每次一出这种事,廖光耀都倍感兴奋,有一种紧绷着的快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纯属偶然,每回一出这类事,场部小卖部就有不凭票的限量零拷散酒供应,廖光耀每回按规定买两斤这种农场自酿的地瓜酒,他用一只铝制的绿漆剥落殆尽的军用水壶灌了一斤酒,还有一斤则装在一只盐水瓶中。

课桌上此刻就摆着那只盛着地瓜酒的军用水壶,还有一大包从小卖部秤来的碎江米条。廖光耀又从床底下的纸箱里取出一厅他存了很久的猪肉罐头和四鲜烤麸。

每次过生日,他都是这几样东西,但今儿桌上多了一本深灰色的硬壳封面日记本。这本显得有些厚重的深灰色日记本,像一块年代久远的古砖,散发着沉甸甸的霉味。

他和大洋彼岸的白发亲娘是同一天生日,想着天涯共此时,爹如果活着,还会一如既往地备酒备菜,为他娘俩过生日。

“你,一杯。”爹笑吟吟地对同样是笑吟吟的娘说,“这是大头的,这一杯是老爸爸自己的。”

爹每一回倒酒时都这么说,在娘和他面前,爹啥时都自称自己为老爸爸。

廖光耀站起来,低下头,如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抖颤着手,往浮在桌上的三只小酒盅里筛酒。

酒盅白亮亮的,里头的酒也是白亮亮的。

“这是娘的。”廖光耀对一只酒盅说,继而又对一只酒盅道,“这是爹的。”

他将酒筛入第三只酒盅时凄然地说,“这是…竹琴的……”

“这是大头自己的!”他将所有的酒别别勃勃地全倒进自己的大茶缸子。

“爹请娘请,竹琴请”廖光耀双手捧着大茶缸,举到额前。

说到竹琴,他端起她的酒盅,往地上洒两下。洒在泥地上的酒和洒在泥地上的水没有区分,看上去都是一滩湿渍。

廖光耀捧着大茶缸,咕嘟咕嘟地一阵驴饮。

如今一喝酒,他就想先把自己放翻。

廖光耀咚的一声把大茶缸墩在桌上,用食指轻轻地拭去日记本封面上的一点儿浮尘,翻到扉页。这一年来,每次看这本日记,他都规规矩矩地从这页开始。

2

……一缕轻烟
从铁匠铺上升起。
这一次你又无法同我
这个悲伤的囚徒在一起。
……朦胧的月光
洒在不曾被动过的床铺上。
——安·阿赫玛托娃

这一行行相隔了二十多年,又见到的字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惟一铭刻在心的字迹。

她的字体秀气而又纤细,但毫不含糊,一如阮竹琴本人。当年第一次看到这字,他才始信字状如人这一说。

那幢哥特式的红楼,是学校的图书馆,座落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林中,廖光耀顺着甬道,一边走一边再去翻书,书后面的那张卡片又露出来了。

“阮竹琴?”看着那个显然是女生的名字,他又心猿意马了。

这一阵他借书的卡片里,十有七八有这个女生的名字,有的日期还是新新鲜鲜的,看来她不还,他还借不上呢。几次一来,廖光耀好奇心大发:怎样的一个女生,会同他读一路书?

有时拿着书,看着看着他就会放下书,想想这个阮竹琴,尤其是看到令他气血俱动的地方,他会不由自主地又想到这个女生:她会不会跟他一样大喜或者大恸?久而久之,借书卡里即便没有这个人的名字,看书时他都会想起阮竹琴这个名字。很久了,他非常渴望能见上这个女生一面,有时在路上碰见一些文文静静的女生,他总会猜测里头是否有她,哪个更像些,理由如下:身材颀长瓜子脸,皮肤细白,目光如水,笑不露齿。

他把阮竹琴的肖像标准告诉了睡在他上铺的薛本友。

“你说的这个女生,那是你妈!”薛本友从上铺探出他的脸来,鼓着眼睛对他说。那是一张柿饼脸,典型的陕西人面孔。他见过爹娘的照片。

廖光耀想一想,薛本友说对了,他不禁露齿一笑。

他就带着这样的笑走进了这幢红楼。

水磨石门厅中央有一个类似于青天白日的图案,有点张牙舞爪,两边分别是被玻璃隔断的阅览室,两边的阅览室里只有几个人在看书读报,静静的,表情和动作都是凝固的,仿佛他们本身就是阅览室的一部分。

廖光耀径直走向了借书处,加入了借书人的行列。轮到他时,他把书一推,递了进去。

廖光耀每借出一本书,第一件事就是用一张申报或中央日报把书包起来。但这次他递进窗口的那本书没拆去书皮。

那个戴着账房先生一样圆眼镜的图书馆管理员,对他忘了拆去书皮的书望望,又从眼镜框上抬起眼睛朝他看看,不但毫不领情反而没好气地说:“都像你这样整,我们再怎么弄!”

这个陕西长安籍的图书管理员,大家都叫他日巴叉,人蹩得很,常与借书的同学发生口角。不过,廖光耀倒是头一次领教。

书脊上有图书目录编号,一包皮是不行,每次还书前他都会撤下那报纸书皮的。

这不是忘了吗,用得着这样吗?他颇不服气,但想到错在自己,他就一声不吭地撕下那张报纸,气总是有一点的,于是下手也就重了点,嗤啦一声,很刺耳。

“你弄啥哩!”日巴叉一把掌拍在长案上,发火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个德行,拍什么拍!包了个书皮,这不犯什么吧?我这是爱书,不是毁书,”廖光耀把手伸过去也在长案上重重地拍了一记,他火大了。

他没见过自己周围的男生女生有谁包过书的,于是脱口道:“恐怕这学校里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干,把借来的书这么当书,你老没有夸我惜书爱书什么的……”

一个眼睛深蓝,一看就是混血儿的高个女生嘻嘻哈哈地将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女生往前推推,大声道:“此言差矣,没有第二个?张口就来,喏,看看吧,这儿还有你一个同党呢!”

那个被推出队列的女生白皙的面庞顿时飞红了,她轻轻地拍一下高个女生又缩回去了。

廖光耀回过脸去,含含糊糊地扫了她们一眼。借书处这儿的光线很暗,他没看清楚那个飞快地缩回队伍中的女生模样,而高个女生则属于廖光耀不敢招惹的那类伶牙利齿的主,所以他没敢答腔,只是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笑。

不知是廖光耀这番话,还是他的气势,这回轮到日巴叉不吱声了。廖光耀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主,他也静了下来,把手里预备好的借书条递进去,入学没几天,他就在后面贴墙放着的几大柜图书目录卡片翻过一番,把他日后要借的书的书名编码抄了半本子。

这两年专攻唐史的廖光耀,除了老师指定的一些参考书,一直按着自己本子上的目录来借书。但如今他急切地想了解那个欲称霸整个东亚的岛国历史,这段时间,他已读完了“古事记”“风土记”这几本日本现存最早的古书。

廖光耀又用那种惯常的声音说:“日本书纪”.

“这本书借出去了,换一本吧!”日巴叉不动声色地说。

“你看都没看,怎么就知道借出去了?”廖光耀的眼睛圆了。

“又不是俄家里的书,有必要吗,骗你?这本书只有一本,俄有印象哩!你实在不信,翻出卡片来给你看一哈!”日巴叉突然变得好说好话起来。

“此言不虚,我证明!”还是那个混血儿,隔八丈远高高举个手,她又去推自己前面的那个女生,“在这哩,阮竹琴给亮亮!”

这个原本阴暗的空间,一下子豁然敞亮起来。廖光耀睁大眼睛去看那个文弱清秀的女生。

“阮竹琴,她就是阮竹琴!”他喃喃地念叨着这个人的名字。

齐眉的刘海,温良驯顺的眼睛,小翘鼻子,小圆脸,一个线条柔和而又美丽的尖下巴。

哦……天啊!廖光耀的头有点晕。

3

“他妈的,世界上最惬意的事莫过于睡觉了!”薛本友四肢着床爬几下,又四平八稳地躺实了。他整日像只煨灶的猫,蜷缩在床上。每天中午,他撅着屁股爬到上铺,头一挨枕头,用力伸展一下四肢时总是那么一句:他妈的,世界上最惬意的事莫过于睡觉了!

薛本友睡得很多吃得很多,要一直等到学校教学区和生活区的灯像一只只朦朦胧胧的眼睛睁开后,他才像一只夜间出行的动物,形影相吊地去班上看书,直到凌晨二三点才悉里索落地回巢。

廖光耀捧着《日本书纪》,假装稳稳当当地坐在床沿上看书。

那日,他一直在图书馆里等着那个叫阮竹琴的女生把这本书还上。这期间,他靠在玻璃窗的搁板上,有些不知所措,生平头一次不知道怎么站才好。

那个混血儿高个女生,身材修长,面目姣好,她有一个半中半洋的名字——葛瑞丝。

她爹确实姓葛,祖籍河北沧州,在上海一家洋行做事,而娘是荷兰人,是她爹的同事。

葛瑞丝不知对那个阮竹琴咕哝几句什么,然后看着他,自个儿叽叽咯咯地笑了,惹得排在前面的人都回头看她。

这一笑,笑得廖光耀有点恼,那笑声很放肆,像是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似的。他瞥了葛瑞丝一眼。

但葛瑞丝扬起了她那白天鹅似的长脖子,一眨不眨,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廖光耀一会儿就顶不住了,他把目光转向了阮竹琴。

阮竹琴也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浅浅的一笑。

那温良恬淡的笑,让他心静,廖光耀又自在了。

“有那么点意思没?”薛本友在上铺翻个身,床嘎吱嘎吱一阵乱响。

廖光耀眼睛往上一翻,又看一眼对面下铺睡觉的梁平,脸红了。

“嗳,说话!”薛本友鼓出眼睛,探出头来拍拍床栏道。

“这个…阮同学确实挺招人…喜欢的。”廖光耀垂下大头。

“那就迅速出击!兄弟呵,这个世界充满着变数,凡事宜快不宜迟,听哥哥一句,现在就去!”

“别别,欲速则不达!我喜欢水到渠自成的事,慢慢来。是你的不用追,不是你的追也不成!况且现在非常时期,东洋人啥时打过来都不知道!人家是有想法的人,到时候反感不反感呵?”

“切,国难当头都拿出来了,打打杀杀归打打杀杀,这和人轰轰烈烈爱一场,一点也不冲突,再说东洋人离上海还远着呢,你这是哪跟哪!告诉你,这个小女子的眼睛长在额头上着呢。还慢慢来!非常时期你不使出点非常手段,就你这样的——傻不拉叽,木头木脑,疙里疙瘩,迷三倒四的,哼,恐怕连边都沾不上。还慢慢来呢!据我所知,国文系就有一个只会写写打油诗,骗骗小姑娘的狗屁诗人一老在这个小女子身边嗅来嗅去,还不赶紧抄上去,追去呀!”

薛本友一听廖光耀说阮竹琴这事后,就对她全面考察过了。

“那…我总得有点说法,才能打上门去呵!”

“来,哥给你支招。”薛本友洋洋得意地从床上支起身子。

廖光耀呲牙一笑,服服帖帖地站起来,俯首听命。

梁平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好似怒气冲冲地扫了薛本友廖光耀一眼,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睡觉的时候,梁平的眼睛清澈,温润而又和蔼,可是睡一觉起来,就两眼通红,一脸的戾气,同他喝酒喝大了一模一样。

“就你这样的,也配当教唆犯?全是纸上谈兵!”梁平撇撇嘴,掀开还搭在身上的毛巾被,仰头对薛本友说道,接着他又猛拍一下床沿,像审犯人似的大声说,“你说,孩子从哪生出来的?”

“噢,又来了!”薛本友咆哮道。

那是薛本友的软肋。入学没有多久,一天熄灯后,大家躺下来后,对艺术系一个在学校风头最键的女生开始评头品足。

三代单传的蓝军健颇为遗憾地摇摇痴肥的大脸和肉脖子叹道:“胯骨太窄,势必骨盆也小,单纯从传种接代的角度看,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为啥?”薛本友的眼睛在暗中闪过一道光波。

“生孩子困难!”梁平道。

“咋个生孩子困难?”薛本友还问。

“容易难产。”

“难产跟骨盆有甚关系?”

“无知呵无知,你的名字叫太君!”梁平吟哦道。

同舍四人除了蓝军健的家在上海,薛本友梁平和廖光耀都是外地人,他们在一块儿住了两年了,很投缘,相处得也非常愉快,当初他们硬是把薛本友叫血本无归,还说这是日本名字,后来衍化开去,省去薛本就叫无归君,再后来索性呼他为太君。

“别介别介,我是真不懂,这不是讨教吗!”薛本友一脸的谦虚谨慎不骄不躁。

于是梁平向薛本友普及了一下有关妇产科方面的常识,讲了讲骨盆产道的关系。

“…那…地方不是撒尿的吗?你这不是诓我吧?那么…一点点…还能生娃?”薛本友结巴了。

“那你觉得孩子该从哪里生出来?”梁平转过脸来在暗中平静地看着薛本友。

“不是说有的要生娃的婆姨,一个不留心就生在茅房里了吗?”薛本友底气明显不足,他吞吞吐吐道,“我就以为…沟子…就是屁眼……”

宿舍里爆出一阵狂笑。

“那…屁眼……不也是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吗?”梁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是一点点,但有时候,拉出多粗多大的一大堆?”薛本友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宿舍里爆出一阵更加猛烈的狂笑声。

薛本友有点恼了,他翻身下床,红着脸出门了。第二天,他就借了本“妇科学”躲在床上看了整整一天。

“纸上谈兵咋啦,轮到实战还早得很呐,现在是攻心为上!”薛本友毫不卖账地回敬拿着脸盆毛巾准备去盥洗室的梁平。

“兄弟,别听太君的,全是馊主意,回头大哥吹吹哨子,就可以集合一个班的女生,让兄弟你拣拣!”梁平头都不回地走了。

同舍的人都比廖光耀大个一岁半岁的,所以全是他的哥。

“学术交流,先重点是学术交流!”薛本友竖起食指,开始指点江山,“这不都在研究大日本帝国着呢!”

今儿晚自修一结束,廖光耀就绕过自己平日就近下楼的楼梯口,大踏步地穿过两个学区的走廊,直奔阮竹琴她们的教室。

那教室对着一个宽大的楼梯,阮竹琴她们始终打这楼梯上下,所以他从没有和她在教学楼照过面。自从知道谁是阮竹琴后,他无时不刻地想再次见到那个女孩。

走在灯光惨淡的走廊里,廖光耀一直在想,万一见了她,同她说什么,怎么说?

这边的人差不多已经走光了,楼下的阶梯传来一个人干干脆脆的脚步声,那是下楼的,而且还是个男生的脚步。

阮竹琴上课的教室门开着,灯还亮着。

廖光耀呼吸有点急促地慢慢探头朝里一看,里头只剩下一片黄澄澄的还显得有点凌乱的课桌。他怅惘地朝这间教室看了又看,失落地走下楼去。

底楼楼梯的拐弯处,有一对男女生面对面地在暗中伫立说小话,如温软的拍岸浪似的。

廖光耀愈加失落了,怏怏地走出教学楼旁边的一扇小门。

门外那条小路直通阮竹琴她们的宿舍楼,那是一幢有着三个屋坡的红楼。

远处林荫道的一盏路灯的阴影里,也有人像楼梯拐角那对男女生一样,在作面对面的交流。但他们中间保持着约有六七十公分距离,这是一段让大家都感到很安全的距离。

男女双方或有一方很刻意地用这样的距离向这个世界传递这样的一个信息:这是无关乎爱情的一种交流。

于是,廖光耀也开始在学校满世界地转悠,寻找机会想与阮竹琴进行这样的学术交流。

天很黑,小路上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她们走得很急。

廖光耀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沿着这条小路走了下去,那是她走过的路。

当晚廖光耀重新回到教室,平生第一次写下了一首诗。

我想化成一滴露珠挂在你的叶面上闪烁
风来了 我就是那首忧郁的牧歌
或者是一只守候你睡眠的眼睛
轻轻摇篮
相依相偎

哦 太阳呵,请你收回你那金线编织的流苏
因为我已化成一滴露珠
风呀 请你回家回家回到缀着点点青萍的金色池塘
因为我已化成一滴露珠

然而然而我终久失落了在你的脚下
因为我是一滴卑微的露珠
但我满心欢畅 看见了 看见了
通往你心房的台阶在我眼前蜿蜒开来
犹如那只小蚌默然张开的翅膀
一滴黎明前羞怯的星星之泪
破碎了 然后
一直渗漏到你的梦乡

廖光耀唯恐这首取名为“露珠”的小诗,落到薛本友梁平他们手里被取笑,同时也应为自己写起这种劳什子诗而有些羞愧。所以,一写完他就点上火,化了。

他妈的,不入相思门,怎知相思苦。单恋是世界上最熬煎的一件事。他以为。

4

上课的预备铃响了,廖光耀急匆匆地走过物理系的学区,向通往自己系的那扇弹簧门走去。

如今早中晚他都会绕到阮竹琴她们的楼梯到自己的教室,路过她们的教室,他会用最快地速度向里刮上那么一眼。但他一次也没见过阮竹琴本人,他甚至不能确定她在不在教室里,刚才也是这样,他很是气馁。图书馆之后的几日里,不要说近距离地接触过阮竹琴,连一睹芳容的机会也没有过。

廖光耀从门玻璃上一眼就看见了蓝军健,那个头发三七开的肉人,因为出奇得胖,大家伙便以肉人阿肥老肥称之。廖光耀喊他老肥,三者之间,这是蓝军健最愿意接受的浑号。他刚从床上起来,喘嘘嘘地走上楼来。

每次推开通往自己系里的这扇门,廖光耀总像做贼似的。他怕班上的人看到,他没有理由从这儿过,谁见他从这扇门里出来,都会来一句:怎么从这儿过?这让他很恼火。

廖光耀迟疑片刻,待老肥给他一个背,他才推开门来。但门噼叽一声,老肥吃力地回过脸来。

“噢,大头!”老肥心不平气不和地喊一声,而后问道,“怎么从这儿过?”

“我怎么就不能从这儿过了?”廖光耀气冲冲地反问道。

“你咋啦,吃枪药了?”老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眼睛,翻起了白眼。

“一手翻上去,再别翻下来!”廖光耀笑了。他拍拍老肥厚厚实实的背,以示安抚。

“你还咒我?”老肥攥起白白胖胖的拳头,没有轻重地对准廖光耀的胸脯,咚咚咚地擂了三拳,盯着廖光耀微微发黑的眼圈说,“没睡好,是吧?然后拿我撒气!”

确实没睡好,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像从前那样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半夜老醒老醒,满脑子都是那个阮竹琴,昨天下午他和薛本友到虹口办事问人讯时,从他嘴里冒出来的竟是:阮竹琴……

“哦,可怜的大头!”薛本友瞪着眼睛呻吟道。

“他妈的,这样下去,不要弄个花痴出来。”廖光耀颤颤地叹口气,对自己说。

对面走廊的门突然开了,葛瑞丝如一只野天鹅似地飞出历史系的大门,神情极为高傲。她手里拿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纸头。

廖光耀认出来那是学校学术报告大厅的入场券,他一愣,收着脚,呆呆地看着走过来的葛瑞丝。

葛瑞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微微点点头,就飘过去,滑入他刚刚走出来的那道门。

廖光耀这才反应过来,对玻璃门后的葛瑞丝声如蚊蚋地说道:“您好!”

“她来作什么?”廖光耀还没来得及这样问自己,就看见教授们夹着讲义,长衫飘飘地从系办公室出来,向各自的教室走去,他和老肥立即快步向自己的教室走去。

5

到了下午,廖光耀才知道今晚系里在学校的学术报告厅办一个有个关于日本明治维新的讲座,主讲的是留日十余年并且还讨了个日本老婆的康教授,他是国内有关日本明治维新史的权威。这个讲座的海报贴在图书馆大厅和系里的门廊里已经有两天了,但他过来过去,竟然看不见。

现在上海所有的报纸电台都是有关日本和日本人的消息,同学走路吃饭,甚至上厕所也都在谈论这事。从阮竹琴最近一阶段借的这些书目来看,廖光耀断定,那个阮竹琴也会来听这个讲座的。突然,他想起了早上在系里碰见手执入场券葛瑞丝,他的心卟通卟通地跳起来,这个葛瑞丝几乎和阮竹琴形影不离。

想想,也真他妈的怪!从前,他廖光耀也注意过学校那些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有时也想入非非,但旋即风过耳,用不了多久就烟消云散,该干嘛还干嘛,他不会因此睡不着觉。但而今,这份情绪层层迭迭,厚重而又绵长,如布满蓝黑色积雨云的天空,蕴涵着一个又一个哭泣的眼神。他真地变得有点儿伤感,有点儿沮丧,因为,他知道那个温良美丽的阮竹琴跟他没有一点点关系。他也知道,自己最近很混乱,很疯狂。他嫉妒和她一个班的那些男生,嫉妒那些在她班上授课的先生们,他甚至嫉妒常常与她亲密无间的葛瑞丝。一方面,他渴望同薛本友说说这个阮竹琴,但薛本友随随便便提到阮竹琴三个字,又使他生出几分不快,仿佛薛哥们在与他一齐分享原本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独自把玩的心爱之物。

我疯了?他问过自己好几次。

现在不论早自修晚自修,他总手不释卷,口中念念有词地在她的必经之路处转悠,假装背书背英文单词。但一见她慢慢近了,他就迅速地撤离,连头都不回。如果今天她穿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那么,今儿在校园里,他遇见的任何一个身着淡黄色衣裳的女生身影,他的心都呼地往上一提。走近一看,妈妈的,那是一个长辫齐腰的女生。如若今儿阮竹琴一身素白,那么这一整天,凡是穿淡白色衣裳的女生,都会让他的心猛然一动。

6

平日里一吃过晚饭,廖光耀就像急行军似的在独墅湖边上走一圈,然后直奔图书馆的阅览室去看书温课,但今儿,薛本友一直在差遣他,像是要缠住他似的。平常这时辰老早被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女生约定走人的梁平,也在宿舍里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眼睛还不时地透过宿舍的窗口,向楼下那条浓荫密布的大道瞥上一眼。

廖光耀觉得这两个人今天都怪怪的。

“快看,我的兄弟,你的梦中情人!”梁平朝窗下一瞄,走过来拍拍刚刚坐下的廖光耀说。

廖光耀浑身微微一颤,慢慢地走到窗口。

葛瑞丝和阮竹琴这是在散步,像两株一高一低的白杨,款款地从这儿走向独墅湖。

“马上下,快!”薛本友奔过来,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出门,让他下楼在道边候着,她们一来,就过去,一副不期而遇的样子,然后再上去搭话。

廖光耀不情愿地在走廊里磨蹭着,他觉得这也太有点拙了,这种把戏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实在有点小儿科了!

“快点呢,不中用的东西!”薛本友站在门口对他低声喝叱道。

廖光耀这才快步向楼下跑去。

7

一切有关速成的爱情是如何靠不住之类的警句格言,都不存在了,廖光耀的眼里只有那个文弱清秀的小女生。阮竹琴就这样进入了他的生活。

那日,廖光耀与葛瑞丝阮竹琴在西边大道拍面相遇,他应葛瑞丝之邀一块儿绕着泛着银波的独墅湖作了一次长距离的散步,散步结束后她们也顺理成章地与他一起去听了那个由康教授主讲的关于日本明治维新的讲座。紧接着,他和阮竹琴便有了一次有关那个日本国的学术交流。阮竹琴其中有一段话,给廖光耀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说,大和民族不论处在什么样的发展阶段,它都是一个文明的野蛮民族。这个民族唯强力马首是瞻,崇尚强者,鄙薄弱小。它不论穿和服还是穿西装,但骨子里都是一个浪人,自古至今它血管里流淌的都是一个海盗的血。

那是一次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学术交流,廖光耀对阮竹琴不禁肃然起敬,她知道的一点儿也不比他少,而且她的结论很邪,让人心惊肉跳的。

后来所发生的这一切,便都在薛本友的意料之中。

不久以后,廖光耀才知道,那个讲座,是薛本友和葛瑞丝为他和阮竹琴刻意安排的一次见面机会。

“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尚。”薛本友后来在宿舍喝大了时,对一脸感激的廖光耀坦陈,“我在帮你的同时,也在帮我自己。就是你廖光耀的事给了我薛本友自己一次又一次接近葛瑞丝的机会。这就叫一箭双雕。”

梁平对这事也一清二楚,他们合计了好几回,就他蒙在鼓里。

廖光耀如今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去阮竹琴的宿舍。

女生宿舍楼周围的一切,原来在廖光耀看来,要比学校任何地方都干净,连她们楼脚下的美人蕉,也比满校园的美人蕉开得艳,生得俏。第一次进女生楼,廖光耀有些腾云驾雾的感觉。天爷呵,他现在也有资格走进这女生楼啦!但一来二往,那种踏入圣殿的神圣感,渐渐地没有了。那些美人蕉的叶子也会枯黄发焦,那些红红黄黄的花朵,也会打蔫凋落,和校园其他地方种着的美人蕉一样。

她们的宿舍门口,有时和他们一样,也有垃圾和水渍。在女生楼的走道里,向那些敞开门的宿舍里瞄一眼,内务也并不比男生利整到那儿,歪斜的蚊帐,凌乱的床铺,夏日的衣架上挂满着花花绿绿的冬衣,尤其是有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班花系花校花什么的,坐在床沿上拧着脖子水妖似的梳理着湿漉漉头发,或者是夺门而出趿着个拖鞋去如厕的这些生活化的场景,让他觉得她们比平时更真实更亲切更可爱。

能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些走下莲花座的女生,这种感觉真好。

廖光耀很珍视他突然获得的这种权力,他规定自己每天只能到阮竹琴那儿报到一次,他以为去得勤了,招人烦。于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用功,他觉得惟有如此,才能牢牢地拿下酷爱历史的阮竹琴。

廖光耀用令全系师生瞪目结舌的速度出了几本极有学术价值的小册子。这几本有关唐史贞观之治和安史之乱的小册子,深得上海几所高校的历史学教授的赏识,一时间,他的事在全校传为美谈。

教了几十年唐史的林教授和安教授在课上碰见有些学生的相关提问,有时直接要他们去借廖光耀的有些作业看看。他还在系里办了两次面向全校的讲座,其中一次连主管全校教学兼上海历史学会副会长的王振亚校长也到场了。系主任段静标见了他就夸他给系里长脸了,消息灵通的老肥说,他廖光耀一毕业,系里就会聘他留校任教,并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他不难感到阮竹琴对他们感情的温度刷刷地上去了,一直不太愿意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的她,也没有那么些忌讳了,他们开始出双入对了。他有些选题,查资料做卡片的事,她全揽过去了,她还像主妇似的开始照应他的生活,买了只洋油炉给他炖鸡煲汤。

今儿是礼拜天,薛本友与他分享了阮竹琴炖的老鸭煲后抹着油漉漉的嘴笑说道:“他妈的,怎么啥好事,都让你这个死大头摊上了呢?”

薛本友和葛瑞丝的事,没有任何可以向纵深发展的迹象。他皱着眉头打着嗝,说是鸭油糊住了他的心,得出去转转消消食。

梁平被一个国文系的漂亮妹妹约去大光明看午场电影了,连中饭都没在学校吃。这伙身材高大匀称,一身的肌肉,是历史系的四大美男之一,极有女人缘,但他从未和谁谈情说爱,始终守身如玉。

总是显得有点挤的宿舍,一下子很空。

廖光耀将锅碗洗涮完擦干后放在一边,然后倒在床上靠一会,想等一下再给阮竹琴送去。

呵,他又听见了刚才已经忽略不计的知了叫声,这会儿又吠吠吠地一刻也不歇地撕扯着。

今儿天极热,窗外的阳光似乎带着脆响洒了一天一地。他们的楼道对面住着一对都在艺术系当助教的小夫妻,他们的门什么时候都关得铁紧铁紧的,男助教每次从外面回来,总像防什么似的以极快的身形动作闪进门去,弄得自己像个贼伯伯一样。这道门进出都只嘘开一小缝,再加上这对小夫妻进门出门一个比一个快,廖光耀他们这一干人从来都没看清楚过里头的家什。但此刻,这扇门居然嘘开大半。

“快点呢,这儿有风,凳子就摆这!”女助教连声向男助教招呼,声音仿如邀她的夫君吃大餐一般。

廖光耀发觉鼻孔里喷出鼻息凉凉的,于是他就像匹马似的不断地打着响鼻,将两股鼻息喷在他热哄哄的臂弯处。后来他抓起扇子使劲搧了起来,再后来他手里的扇子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廖光耀感到床沿微微往下一沉,而后一股清凉拂面而来。

切,他睡着了。睁眼一看,嗨,阮竹琴!

“醒了。”阮竹琴笑盈盈地看着他,如同幼稚园的阿姨。她放下手里的扇子,取出一帕手绢轻轻地拭去了他额上的大汗。

廖光耀大吃一惊,一年多来,在他面前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阮竹琴对他从来没有有过如此亲昵的动作。

“爹来信了,邀你寒假和我一齐回家看看玩玩。”阮竹琴垂下眼睛,两腮微红。

廖光耀注意到阮竹琴没有说“我爹来信了”而是“爹来信了”,他靠住床头坐直了,两眼大放光明。

他知道这就是说,他一通过阮竹琴爹娘的面试,他和她的关系就算正式敲定了。

廖光耀忽然惊讶地发现阮竹琴的牙齿是那么白那么亮,他有一种想用自己的牙去轻叩那些牙齿的冲动,他仿佛听见了那些牙齿被冲碰时的应答声。不知有多少回,他想着要去握握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发,但他不敢,似乎那都是些易碎品。一个不留心,他和她两手相触相碰,他们都会像烫着了似的,迅速分开。

廖光耀痴痴地软软地看着阮竹琴清秀的面庞,突然觉得头慢慢大了,小腹处游荡着一股温热汤烫的热流。

“亲她一下,我应该也可以亲她一下!”一个声音这样对廖光耀说。阮竹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鲜红欲滴的嘴唇,还有那一口碎玉般的贝齿倾刻之间变得一片模糊。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触摸了一下她裸露在宽大的半袖外的小臂,那小臂微微一颤,但并未后撤。廖光耀鬼使神差地抓着那双手臂向自己跟前拽去。

阮竹琴的眼睛闭上了,浑身僵直地靠了过来,她的鼻息也是凉凉的。她的头发带有一股他从未闻到过的奇异的清香。

廖光耀小心翼翼地吻了吻那两片干燥温热微微开启的嘴唇,与其说他是听到的,不如说是他感到了自己的牙齿与阮竹琴的发出得地一声。

一吻之下,阮竹琴的身子猛地软了下来,一下子跌进他的怀里。廖光耀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个女人柔弱的血肉之躯,他的体内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哦,琴,你是我的,是我的了。”廖光耀搂着阮竹琴发出阵阵呻吟。他突然用手搓动着她满头黑发,这也是他渴望已久的事,这个搓头发的动作使廖光耀骤然间生出一种不可遏制地欲望。

他呼吸粗重,目光散乱如梦游,像搂一具布娃娃似的紧紧搂抱着阮竹琴。

床忽然轻轻地一抖,上铺发出一声咯吱。

廖光耀阮竹琴如当头一瓢冷水,身子一紧一松,迅速分开,忽地离床而立。

薛本友!

薛本友迟缓地从上铺坐起身来,但他马上翻身下床。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啥都没看见!”他翻着眼皮看着他俩的大红脸结结巴巴地边说边拉开门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该死的薛本友!在他廖光耀睡着后回了宿舍,而后爬上去开始他雷打不动的午睡。他后来说,阮竹琴一说话,他就醒了,但大气不敢出,直到四肢麻木再也忍不住了为止。

从那天起,落下病了的阮竹琴再不允许廖光耀在任何场合碰她一指头。

8

上海战事越来越吃紧了,上海人扛着大包小包开始逃离上海。

东三省沦陷时,他和东浔中学的老师同学全上街了,但那会他觉得战争离他是那么远,那么远,而今他已强烈而又真切地感受到那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中丝丝哈哈喷出来的腥臭和脚下颤栗着的土地的一种呻吟。

学校图书馆的阅览室和各个教室,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在这当口,没有人好意思再做什么学问了,要弄也是偷偷摸摸的。有的人早早就请假逃回了老家,而有的则整天忙着参加各种各样的抗日救亡活动了。

梁平就是这样,像走马灯似地不停地在校内校外一场一场的演讲,到南京路上去散发传单,组织募捐。

廖光耀和阮竹琴跟着梁平和几个系的同学一齐上街游行了几回。而薛本友葛瑞丝则常常神秘失踪,动辄不见人影。

这一日,已经西夕的太阳烈烈地炙烤着他面前的西窗,白花花的光波照得教室里一片雪亮。

廖光耀一头的大汗,热气腾腾地趴在课桌上奋笔疾书。他想抓紧时间写完这篇论文,再往后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了。大家都在传学校可能要放长假。

又是几天不见了的薛本友慢悠悠地走进教室,对几个也留在教室作业的仰起脸来看他的同学微微点头招呼,然后踱到廖光耀面前。他瞅了瞅摊在课桌上的一叠稿纸,用葛瑞丝那样的洋腔怪调地读了其中一句:“‘中国历朝历代所采取的重农抑商政策,是中国由盛及衰积贫积弱……’”

“噢,太君,你又冒出来了!”廖光耀抬起汗涔涔的脸,向脸上瘦了一圈的薛本友招呼,接着又问一句,“你有什么说法?”

“哼,妈的,关你屁事!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在这做这种劳什子学问?”薛本友压低声音对他耳语道,“你不要荒了自己的田,去种别人的地。”

“什么意思?”廖光耀大惑不解地站起身来。

“跟我出来一哈。”薛本友打头里走了。

廖光耀一脸疑惑地跟了出去。

在有些阴凉的走道里,薛本友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巩北子!”

9

廖光耀浑身汗叽叽地跑遍了阮竹琴可能去的任何地方,然后大步流星地向阮竹琴的宿舍赶去。

那个国文系的诗人连续两天出现在阮竹琴宿舍,他直勾勾地看着阮竹琴,用压迫在会厌部的气声朗诵他的诗作。

这都是葛瑞丝对薛本友说的。

曾几何时,葛瑞丝告诉这个巩北子,阮竹琴已经有男友时,这巩诗人竟然笑容可掬地说,谁说女生交男友一定也得分个先来后到?那怕从生物遗传学的角度来说,人类也应当给自己更多的选择机会。所以说,当一个男生对一个女生而言,还只是一个男友身份的时候,他仍有机会参与竞争,不是吗?

当时,听到这句话,廖光耀着实心惊肉跳,连薛本友也有点儿手慌脚乱。这个叫巩北子的人风流倜傥,能言善辩,尚有几分才情,确乎有几分魅力,他在学校一直颇得本系和外系的女生喜欢,而他廖光耀虽说读书学业有些过人之处,但笨嘴拙舌,不谙风情。倘若这个巩北子真要这么干,还真有竞争优势的,因而薛本友梁平很担心廖光耀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不料想,这个巩北子只说不练就此退出。但不知什么缘故,这两日他竟然又杀回来了。

也许因为战争,那场行将到来的战争,令人生出一种世界末日的狂乱和躁动!

廖光耀面有愠色地走进女生楼。他对阮竹琴很生气,这两天她居然闭口不谈此事。

那只“野天鹅”突然楼道滑出来,扬着她那长长的白脖子,向廖光耀招呼:“哈罗,密斯脱廖!”

梁平兄说,如果把阮竹琴比作一只温驯的白鸽的话,那么体态修长的葛瑞丝就如同一只野天鹅。她啥时候都扬着她那长长的白脖子,像是从斜刺里蹿出来,欲待一飞冲天的样子。

“你今天来晚了!”葛瑞丝有些发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廖光耀,咯咯咯地笑了。

她这一笑又使廖光耀想起当初她在学校图书馆里那种放肆。廖光耀与阮竹琴熟识后问过她,你的那个葛瑞丝当时干嘛叽叽咯咯,笑得像只快活的鸡婆?

阮竹琴掩着嘴笑说道:“葛瑞丝说许许多多的人都不经看,在中学时,她们有十几个女生的游戏之一,就是坐在路边盯人看,一排花花绿绿的女孩,如一只只金刚鹦鹉,谁打她们面前过,十几双眼睛就齐刷刷地盯着人往死里看,一眼不眨。凡被她们盯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方寸大乱。特别是年青男人,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往哪瞅,一个个连路都不会走了,像个棒槌!葛瑞丝说,你那会就像个棒槌!”

想起这个东西方结合的产物,坐在路边盯人的那种勾当,廖光耀也咧嘴笑了。

葛瑞丝身上确实有许多可爱动人之处,难怪薛本友不能迷途知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听阮竹琴说,葛瑞丝的父母已作好撤离上海的准备,她和父母不日将飞回荷兰。葛瑞丝曾对阮竹琴直言,她虽然对薛本友充满好感,但她不会嫁给他的。离沪前,她在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向薛本友作别。

葛瑞丝和薛本友,还有他知道的其他男男女女也使廖光耀有一种世纪末的感触。

廖光耀不由自主地向葛瑞丝两腿间扫了一眼,但马上又将目光投向别处。

“八百年前,我就同你说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记住,兄弟,啥时候都应当居安思危啊!”一脸严肃的葛瑞丝突然莞尔一笑,扬扬手说,“好了,开玩笑啦,呵呵,回见!”

葛瑞丝与另一个随后赶来的女生,风摆杨柳似的走了。

“哼!”廖光耀绷紧的脸松弛了下来,不满地哼一声走进楼道。那些门一个模样,但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阮竹琴的宿舍。

走到门口,廖光耀作了个深呼吸,正要敲门。只听见有一个低沉的带着满腔坐牢的苦痛的声音,在虚掩的门后长声低吟:

在我年幼的时候
我常常担心不能活到这把年纪
静夜里我曾为此惆怅忧伤
为什么还不长大
长大
为什么不
那时
我曾梦想
青骢马的蹄铁金色的肩章和那柄出鞘的长剑在阳光下
划开这破碎的天地

廖光耀的脸又绷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敲了记门,未等阮竹琴作出回应就推门而入。

“你来了。”阮竹琴平静地从床上站起来,迎候廖光耀。

巩北子原本三七开的长发如今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炬,双目又如磕了药似的红红火火,站在屋中央手里拿了本旧拍纸薄。廖光耀到场,他显然有些败兴,但他客气地向廖光耀伸出手:“才子好!”

廖光耀与他虽然没有交道,但见过几次,彼此也算认识。

廖光耀极不情愿地握握那只滑腻腻的手,径直走到阮竹琴的床边,半坐半依地靠在阮竹琴的床头,他下意识地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他和床主人的关系。但他一看见巩北子脸上掠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鄙夷之情时,他立即坐直了。

“那是咱们北子大诗人十七岁的时候,写的一组立志从军的诗。”阮竹琴搓一把手巾,展开后递过来时,瞪了廖光耀一眼,示意他端正态度。

廖光耀神情尴尬地对巩北子说道:“继续,继续!”

“咱们的诗人要投笔从戎了!”阮竹琴死死地看着廖光耀说道。他发现她似乎刻意地不去看这个巩北子。

“是的,特为向你们两位才子佳人告别来了,明儿就走!”巩北子短促地看了廖光耀一眼,而后久久地看着阮竹琴。

这使廖光耀感到极度地不快,但他还是收起了心中的这份不快,这小子毕竟只是来向阮竹琴告别来了。

但阮竹琴突然转脸向巩北子瞥了一眼,虽然她又很快地将目光投向廖光耀。一直眼观六路的廖光耀不觉心一沉,他从她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令他不安的神色:一种敬意和爱怜,天啊!

那一晚,他满脑子都是阮竹琴投向巩北子的那个眼神。

阮竹琴那天当着他的面,一直在劝导巩北子放弃他那种为国捐躯慷慨赴死的冲动,她认为巩北子可以发出同子弹一样具有杀伤力的声音,用他的诗歌唤醒那些麻木的孱弱的昏睡着的同胞。

但巩北子充耳不闻,衣袂飘飘地走了。

在他之后,学校各系陆陆续续地又走了十来个同学。有的人走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表了一通令人心血涌动的演说,然后脸红脖子粗的跳下讲台,在众人的簇拥下轰轰烈烈地离开礼堂,这使廖光耀生出一种冲动和嫉羡;而有的人走时,在学校公告栏里贴一纸血书,弄得像团火似的,蓬的一声把廖光耀心里的什么东西也点着了;还有的人走时却是闷声不响,就那么悄悄地走了,除了他班上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那些人无论以怎样的方式出走,无不使廖光耀感到了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式的悲壮,这让他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和冲击。

学校很快停课了,大批大批的同学裹在扶老携幼的难民中纷纷逃出了上海。

薛本友在葛瑞丝飞离中国的第二天,也拼死拼活地乘火车北上回他的汉中老家了。薛本友和葛瑞丝就在学校大门口分的手,廖光耀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已没有什么激情了,都耗完了,祗剩下一点伤感而已。倒是阮竹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生离死别的样子。

薛本友一走,梁平宣布他要去南京,他也要去投军了,他有一个表叔在海军司令部做事。

梁平出身世家,近两百年来,其父系一脉始终官运亨通,官职均在七品之上,家中有良田万顷,因而被薛本友讥之为历朝历代的既得利益者。薛本友说,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所以梁平应该是他们宿舍的抗日急先锋才是。话虽这么说,梁平也要去当兵这事,还是让廖光耀大感意外,他一直觉得深为女生宠爱的人称蜂王的梁平,声援抗日是一回事,真的会像已经奔赴抗日前线的同学那样去打仗又是一回事。

老肥蓝军健离开学校前,用他大如食钵的拳头对准梁平坚实的胸脯猛擂三拳说,可惜这副好皮囊了!他和那些迷恋梁平的女生一样,始终对梁平的身坯赞不绝口。蓝军健准备和同样是肥头大耳的家人一齐逃到附近的乡下去避一避。

梁平是真格的,他说走就走,下午五点的火车。

梁平背对着廖光耀把几本书塞进行囊,然后又哗啦一声一本一本扔出来。

廖光耀心乱如麻地别转头去。

“我所有的书全归你了!”梁平头也不回地对廖光耀说,接着又把一大摞未拆封的信揉作一团扔进纸箱里,那是一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女生写给他的信。

“你也再甭等了,你的密斯阮根本就不可能再走了。把她带回东浔去,做个窝,养几只油鸡,再养只阿随,过你的日子去吧,都是今天都不知明天的,还搁这瞎鸡巴写啥呵写!”梁平几乎有些絮絮叨叨地关照廖光耀。

鲁迅,是梁平一生中唯一崇敬的中国文人,所以他常拿鲁迅的一些作品说事,油鸡,阿随出自于迅哥的“伤逝”。

“…我也跟你走!”几天来一直沉默寡言的廖光耀突然说道。

梁平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睛滚圆地看着他,捋一把已剪得很短的头发,有些不解地发出一连串的提问:“你…?你耍什么大蒜头,咋了?…不回东浔了?那样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贤淑小娘子你也舍得?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最不可能‘替父去从军’的人!”

“你这样死盯着我看干啥,我又不是money!”廖光耀不快地说道,“梁兄呵,我一直把你引为知己,没想到你是这个世间上最最不了解我的人!”

“少跟我套近乎,知己个屎巴巴,憋了几天,憋了这么个屁才一炮放出来,还知己哩!”梁平扎着两只手坐在床沿上,“跟哥说到底怎么了?该不会和咱弟妹吹灯了,想把自己流放一哈?”

“咳,我冷血?”廖光耀怨怨地盯着梁平。

“薛本友说什么,打仗是军人的事,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不是也赞成过这种说法吗?”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各司其职!”

“那么你怎么一下子这么急吼吼地要甘洒热血,连个让我转弯的时间都不给我?”梁平认真地眨眨眼睛问道。

“我不想发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或者是巢覆之下蔫有完卵之类的豪言壮语。”廖光耀低沉地一脸杀气地说:我告诉你:我想杀人!“

梁平微微一愣,看着廖光耀不吱声了。

廖光耀白皙的面庞一下子又涨得通红。

曾几何时,只要有人高歌一曲“在东北的松花江上”,廖光耀的后脊梁就麻稣稣的,想哭。而最近这些个日子,那些铺天盖地的有关沦陷区有关眼皮子底下的这场战争的报道和图片,使廖光耀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绽裂。这些畜牲,他们直接将那一具具肮脏丑陋的阳具拖挂在裤外在囤子里游荡,他们把六十多岁的老妪皱缩的阴户用皮带抽肿后再糟践,他们直接用刺刀戳进他们刚刚发泄完兽欲的中国女人阴道。

他只想杀人。

巩北子当时离开女生楼时,他和阮竹琴都去送了。

阮竹琴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个潇潇洒洒隐没在黑夜中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对他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些个情绪化的人。然而,廖光耀清清楚楚地看见阮竹琴向巩北子投去的最后一眼,依然满含着那种令他心惊的敬意和爱怜。

廖光耀知道他现在完全成了一个情绪化的人,非常感情用事。此时此刻,他才深切地体味到四万万同胞中的同胞是个什么概念,即令有些同胞是麻木的孱弱的昏睡着的,有着令人厌恶的劣根性。

有人说爱自己国家的那种感情犹如爱情,说不清也道不明。这些天来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下,他以为与其说那是一种爱情,毋宁说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非常原始的本能。他可能对执政府怀着一种不可遏制的厌恶,但这并不妨碍他当侵略者将他的国家浸于血泊之中时,他一声狮吼,弯弓操刀,用自个儿的血肉去筑起一道新的长城,这是别一种意义上的血浓于水。

他渴望此时此刻的中国就是1808年拿破仑面对着的那个西班牙,奶奶的,你可以杀得我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你可以打败我但你他娘的不能征服我!国破家亡之时,我他妈的死给你看,总行了吧!

廖光耀长时间地向梁平陈述了他要从军他要杀人的理由,梁平一脸夸张地过来与他握手,以示认同。于是,梁平先回无锡老家,定下日子等廖光耀,而后共赴南京。

10

阮竹琴在宁波老家有一双除了看戏听书什么都做不了的老父老母,他们一直靠出租她那个做过举人的曾祖父传下来的几间老屋和十几亩薄田过日子。她很心焦,这会儿她爹她娘那儿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前些日子她天天和廖光耀去十六铺码头,看有没有开往宁波或者宁波附近的船。

今天,车站码头上大哭小喊的喧嚣声和惶惶然到处疾走的人流使阮竹琴备受刺激,她说乱离人和世界末日这两个词不住地交替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廖光耀看阮竹琴快哭了,心不觉一阵抽痛,但他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人的话来,只是默然地看着她似乎骤然变小了的脸庞。

去宁波的船早就停开了,而坐车去宁波的可能性也一点儿也没有,她无法回宁波了。

当他们一无所获地从挤满难民的汽车站回到空荡荡的学校,回到宿舍时,两个人都已精疲力竭。

梁平一走,宿舍里只剩下廖光耀一个人了,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走空了的屋子会是这样的凄凉,连那几张高低床这会看起来也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

阮竹琴踩在扔满了废纸和杂物的地板上,看着窗外幽幽地说:“走了,学校的人都快走光了!”而后她又不无悲凉地问廖光耀,“咱们咋办呢?”

廖光耀的心一紧,再瞒不住了,他必须向阮竹琴说实话了。原本,阮竹琴只要一上船,他打算即刻搭车前去无锡同梁平汇合。

廖光耀沉默半晌后,垂下大头嗫嚅道:“我跟…梁平…走!”

廖光耀等着一声叹息或者是一声抽泣,但阮竹琴只是轻轻地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回到梁平的床前坐下了,过了很久她才问道:“…那么,我呢?”

“…我…先送你回东浔……”

“…哦…怪不得这些天来,你一直有些魂不守舍。”阮竹琴垂着眼睛说。然后她再也没有一句话,只是默然地看着肮脏的地板,直到暮色降临。而廖光耀则什么也不想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从你在那儿亲了我,我就是你的了?”阮竹琴指指他的床在黑暗中说。

廖光耀想了想,点点头,他不敢抬脸去看阮竹琴在暗中闪光的眼睛。

“所以我就变成了一块可以压箱底的布料?”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那么柔弱。

廖光耀隐隐约约地感到他的后背有一丝寒意,他嚯然站立迎接着阮竹琴的目光,低言道:“你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这样天大的事,你怎么就不能跟我言语一声?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可以叫我托付终生的人,但是你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廖光耀直觉五雷轰顶,他的冷汗下来了。他张了张嘴,但一言未发,只觉喉头一紧,迸出一声呜咽,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阮竹琴浑身一震,慢慢地走过来,而后撞在他的怀里,擂着他的胸脯小声地啜泣起来。

劫后余生的廖光耀,一把搂着阮竹琴,任幸福的泪水恣肆而下。

无论白天晚上,整个上海什么时候都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闸北有许多地方已化为一片瓦砾。

廖光耀阮竹琴在日本飞机的呼啸声中,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炸弹声中逃离了乱作一团的上海,搭一辆卡车又一辆卡车到了江浙两省交界的一个小镇,而后又搭乘一艘临时增开的小货轮吞吞吐吐地回到东浔。

爹娘早已停了在北平天津卫的生意,回到东浔等着他回来,再作道理。娘到了最后一刻,肯定又是让大家去美国,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已在那儿定居多年,娘也在那儿购置了两处房产,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想奔那儿去。

廖光耀阮竹琴夹杂在一些衣着洋气时髦的上海客和从沦陷区逃出来的难民中大步往家走去。那些上海客人邋塌而又疲惫,神情颇为落魄,一路上探头探脑地在寻找客栈容身。

一路上,阮竹琴一直闷闷不乐,廖光耀知道她在想宁波的爹娘。

一面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字样的纸旗在廖光耀鼻子底下刷啦啦地抖动着,忽忽地飞到前面去了,几个举着同样的小纸旗的小学生像一只只蜻蜓似的你追我赶,兴奋地叫嚷着,在人丛中穿来穿去,哒哒哒地一路跑过。

在街面上的老房子中有一幢高低错落有致的大宅子的门大敞着,廖光耀还没有来得及对阮竹琴说一声,“到了!”就被一个从门里扑出来的人一把捞往:“喔哟,我的大头儿嗳!”

娘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浅色旗袍,头发依然纤毫不乱,但却一脸的鼻涕眼泪。爹后来说,娘到点了就往轮船码头跑,一天两趟。有事没事就往门口去,逡视着过往行人。

娘谁也看不见,哭哭笑笑,引得街上来来回回的人都笑呵呵地看着他娘俩。

“咳咳咳,娘呀!”廖光耀脸红红地从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抹抹湿乎乎的脸,指指阮竹琴,“这儿还有客人哩,你看看你!”

“噢…噢!”娘一见阮竹琴立时掏出手绢抹去眼泪鼻涕,刹时一脸的正色,向她伸出手去。

被娘招出来的爹,笑弥陀似地站在大门口,笑嘻嘻地向被娘挟着胳臂的阮竹琴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爹侧身让过,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看着阮竹琴进门。

“嗳,来了,伯父。”阮竹琴面红耳赤地应道。

阮竹琴一进门,爹喜滋滋地对他耳语道:“真有你的,还带了个人回来了!”而后夸夸夸地拍拍他厚实的脖梗子。

田伯忙不迭地接过廖光耀的藤条箱,而长得慈眉善目的田婶则在一边使劲地用饭单一遍遍地擦手,团团乱转。

廖光耀和田婶极亲,他是吃田婶的奶长大的,娘说他吃的是两只憨奶奶,所以人从小就显得有点憨头憨脑。

廖光耀偷偷地看了娘一眼,飞快地在田婶脸上咂了一口,田婶的脸腾地红了。廖光耀转身就走了,留下田婶,像只不知所措的大鸟扎煞着双手在那发愣。

“杏英,杏英呵,快点到鸿宾楼去叫菜,快点!”娘拽着阮竹琴一路跨过一道道门槛,直奔后边的饭堂。

在给廖光耀阮竹琴准备洗脸水的杏英急急应一声,头一低转身就走。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不管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总是闹张大红脸,她很怕生,所以趁他们还未走进饭堂,便从饭堂的后门一溜烟似地逃走了。

一股浓厚的肉香味从饭堂旁边的灶间小门里飘出来。

“烧肉,好香哟!好了没,娘?”廖光耀踏进饭堂就嚷嚷,“先盛点出来吃吃,可好!”

“严婶,严婶!”娘叫厨娘严婶把菜端上来。

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被端到了桌中央,里头煨着一只肥肥大大的大蹄膀,蹄膀油光铮亮,稀稣塌烂,一汪飘浮着油点子的白汤,也特别醇厚诱人,令人食仓大开。大家已吃过午饭,那只炖蹄膀是晚饭时用的。

平日娘很少用的象牙筷银汤勺和一套细瓷碗盏也都摆上来了。显然,娘是按贵宾级规格来待阮竹琴的,这叫廖光耀非常开心。

“来,我来!娘接过严婶已经取在手里的小碗,要亲自操勺。

“烫,当心烫!大娘,要不还是我来?”严婶始终站在一边,不安地嘟囔着。

严婶是随着已故爷爷的叫法来称呼娘的,东浔一带,公爹管大儿媳叫大娘。

娘支开严婶,连肉带汤盛了一小浅碗正要往阮竹琴跟前端去。

“伯母!”阮竹琴充满谦意站起来叫一声娘。

廖光耀不无自豪地对娘道:“娘呵,阮竹琴不食荤腥!”

“哦……”娘手中的碗停在了半路上,高高隆起的额头显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她放下碗,淡淡一笑,连连说道,“好,好…佛菜长寿。严婶,快去追杏英,再加几只素小菜!”娘后来说这是她对阮竹琴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因为她的大头儿子是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

“伯母,我…仅仅是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不是吃斋。…荤菜我烧是烧的,鸡鸭鱼呵什么的,人家杀好洗好,我也能烧的。”阮竹琴抿嘴浅浅一笑。

娘把手里的碗递给了廖光耀,迟疑一下才说:“噢,那就好,那就好!”

“那我…就先用了?”廖光耀一边对爹娘和阮竹琴征询,一边就下手了。

他先把娘给阮竹琴盛的那只小碗拖到跟前,吸溜吸溜几声,小碗里红红白白的肉块肉汁就全下去了。

“自己来,让我自己来!”他挡开娘伸过来的手,表情专一地拖过砂锅就连撕带扯地又给自己整了一碗。

“慢点好了!”娘关照儿子,又对爹说,“去望望杏英!”

娘吩咐完后,一心一意地与阮竹琴扯起了家常。爹摸摸廖光耀的大头,踱到后门口朝外张望。

后门外的那条小街上有几条石板松动了,人一走过就发出几声格登格登的声音,像有人在转动磨盘似的。

“廖先生的儿子逃回来了?”一壮汉惊喜地问道。

“逃回来了?逃回来了!”

“东洋人打得过来?我们守得牢吗?怎么谁都活吃我们呢?”

“人弱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唉,这个卖屄国家!”

爹愕然地看着那个壮汉大叹一声怏怏离去,打算回转身来。

“咳,现在满大街都是上海赤佬,这算怎么回事?全涌到这来,我们再怎么个弄法,小菜价钱都他妈的涨到天上去了!”又一个中年汉子匆匆忙忙地从门口路过,他没指望爹有什么说法,撂下这么一句,两脚生风地过去了。

爹那张福得得的脸上添了几分愁容,离开门口向这边踱来。

“大头…你!”娘转过脸来看看满嘴油漉漉的廖光耀,看看砂锅,用汤勺在里头一捞,不由得惊叫一声。

爹探过头来看着那只剩下一根光溜溜腿骨的砂锅,即刻爆出一阵浑厚宏亮的大笑。

娘则发出一通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她拍着阮竹琴的手背,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廖光耀端着碗,一脸无辜地看看阮竹琴,又眨眨眼睛看爹娘。

“我养了个饭桶儿子,我的大头嗳!”娘抹着泪笑道。

田婶被惊动了,她从前屋赶过来,一看砂锅,对着廖光耀拍手拍脚道:“天啦,大少爷呀,这只蹄膀没下锅之前我秤过一秤的呀,七斤六两!”

廖光耀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阮竹琴也卟哧一声笑出声来了。

杏英严婶从后门而入,鸿宾楼的伙计挑着像笼屉一样的竹盒也走了进来。

一缕阳光打在饭堂对面天井的旁边的一株桂树上,将树梢染得红红绿绿的,阮竹琴眉间的阴云也随即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开颜一笑,廖光耀顿觉心头一松。

后楼的房间呈订书钉排列,阮竹琴的房间与廖光耀的房间在两头,隔天井相对,爹娘的房间居中,廖光耀要到阮竹琴那儿去,必须经过爹娘房门口的走廊。廖光耀房间的隔壁还有两间空关的客房,但娘却将阮竹琴安排到对面的房间里去了。而且娘在吃完晚饭到睡觉这几个时辰里,还一直霸着阮竹琴不放,絮絮叨叨,并亲自服侍她洗漱送她上楼歇下才作罢。

娘的用意极为明显,弄得一直唯娘是从的田婶也有几分不满,她私下对田伯说,哼,镇上乡下如今都兴这个:没过门就睏在一起。怎么轮到我伲大头就不行呢?

其实偷尝禁果这事廖光耀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尤其是阮竹琴和她宿舍都没人,而且也可以吃准那些人一时半会回不来的时候,但他的面色眼神一不对了,阮竹琴总会借故溜出宿舍,待人走茶凉过了气再回来。后来弄得他自己一旦发现呼吸不匀了,他就主动先撤。有时,阮竹琴的双颊艳如桃花,温度显然也升上来的那一刻,她也会及时打住,毅然决然地停止热身。他们犹如一双训练有素的田径运动员,没有听到发令枪响,就打算一直那么蛰伏在地。

爹娘早早就熄了灯,但从他们的房间里不时有几声蒲扇摇动的声音,在静寂中破空而来。他们一直在窃窃私语,精精神神的,那劲道怎么也不像是会在短时间内睡去,但他们终久还是睡去了。

天井中一株玉桂将婆娑的枝影投在阮竹琴房间的排窗上,摇摇曳曳,轻薄的纱窗一起一落,随风飞扬。

一束淡黄色的光从阮竹琴房间敞开的窗户里隔着窗纱透出来,柔柔地洒在楼下天井的青石板上,又斜映在天井的墙门上。一袭长裙的阮竹琴像个浣纱女似地跪在床里,一手撩开蚊帐,轻轻地舞动着圆如满月的蒲扇,宛如仕女扑蝶。

一个原本可望不可即的佳人,此刻近如咫尺。廖光耀注意到阮竹琴没有闩门,只要他轻悄悄地沿着走廊踅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那一头飘柔的乌发,温良驯顺的眼睛,小翘鼻子,小圆脸,那个线条柔和美丽的尖下巴和雪白温润如玉的胴体,就归他了,这使廖光耀心里洋溢着一种广大无边的温情。他感到非常的幸福,同时也很满足。

那天,当他们相泣相拥,各自交缠着极投入地吮吸着对方脸上每一个部位的时候,她突然发出一声低吟,这时他头一次在一个女人的眼睛里看见一种叫做情欲的东西,她向他完全敞开了她自己。

廖光耀仿如置身在一个暑热蒸腾的洞窟里,晕晕沉沉不知东西,体液如流,叩击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脉搏,他觉得他快虚脱了,但不知从何处似有一线风若隐若显地徐徐透入他的脑髓,在他脑袋的深处辟出方寸阴凉,这份阴凉细微但却有力地一次又一次打湿了他渴望豁出去的那份炽热。

“畜牲,爱一定要占有,爱就是罪不容赦的恶!”那丝丝缕缕的阴凉一遍一遍地对他说。于是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从她裤腰的搭扣上游移而过。

“你要走了…你要是万一再也回不来了,…你就…就…随便…”阮竹琴闭着眼睛发出一阵梦呓似的声音。

“我要走了,我要是万一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不…不能…!”

“走之前,这几天啥时候都…都行,你要想,…就拿…去!”

阮竹琴仰天躺下了,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盯着上床的铺板说。

11

柔和的灯光淡淡地透过帐子,薄薄地涂在阮竹琴的身上,光显得很散,像一个个光斑。风掀动着帐子,那一片光斑便在她身上闪烁不定,像一层层游鱼。

阮竹琴房间里的灯,突然熄了,一直坐在暗中目光入定地看着阮竹琴的廖光耀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周围的一切在清白的月色中显得有点儿阴柔有点儿肃穆。

他感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方才那种溢满心房的幸福和温情倾刻间化为乌有,他有点儿沮丧。

廖光耀在暗中摸索着拉开抽屉,把刚才写好的两封信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封是给爹娘的,一封是给阮竹琴的。吃过晚饭后他乘娘与阮竹琴谈得热火朝天,就溜出去到油车矶的虹桥口雇了一艘机帆船,说好凌晨开船,那样过太湖时,天大亮了。眼看他已错过了与梁平的约定时间,梁平说他顶多只会多等他一天。

想着自己再过几个时辰,就要离开东浔离开这个家,或许从此将和阮竹琴生离死别,再想想明儿失声痛哭的娘和呆若木鸡的爹,他不禁有些烦躁起来了。

对面窗口忽然白影一闪,廖光耀的眼睛蓦地一亮。

阮竹琴执扇凭窗,看见他后,脸上闪过一丝吃惊的神情。

廖光耀立即一脸平静地探出身子向阮竹琴一扬手。

阮竹琴放下扇子,指指他,双手相合,又摇摇头。意思是:你没睡呀?他看见了她在月光中晶晶发亮的眸子,立即又兴奋起来。但他没料到阮竹琴开始对他打哑语了。

她双手大姆指和食指相接,拼成圆月,而后又十指尖相触空掌作尖塔下拉,展掌摆手在唇边抹圆,让他猜,她想对他说什么。

他用唇语说:夜深人静?

她抿嘴淡淡一笑,向他轻轻晃晃食指。

“明月几时有?”他用唇语说,但一说完,他就觉得那是瞎说。

“月光无声!”她微微翘起小下巴,努动双唇道。而后,她静静地看着他,笑了。那种浅浅的温良恬淡的笑,让他心静而又自在。月光下的阮竹琴本身也如同月光似的,温润如玉。

廖光耀的目光突然变得忧伤起来,当她明天早晨见他留给她的信时,她还会这样笑吗?他一直对她说他得后天或者大后天才走。

乘船离开上海时,阮竹琴的手不时地在寻找他的另一只空手,有时揪着他衣服的后摆或者是衣角,一把捞住后就一直紧紧地拽住不松手,如同一个唯恐自己走失了的孩子,惊慌而又忙乱。

廖光耀的眼睛湿润了。

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打着她自以为是的哑唔,强作欢颜,虽然看上去,她的微笑,仍然是那种浅浅的温良恬淡的微笑。

夜半时分,廖光耀一说阮竹琴睡觉,她一副很乖地样子,躺下了,让他稍微有点不快的是,阮竹琴是面壁而睡。

廖光耀走了,踏着一汪一汪犹如水银泻地的月光,脚步匆匆,有点急切,也有点丧魂落魄。然而当机帆船突突突地将影影绰绰的东浔远远地抛在后面,面对一片宽大的水域时,站在船头的廖光耀精神一振,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对那些个五短身材,一张张猪脸的日本军人咬咬牙说:我来了!

廖光耀的血上头了,他挺立在壕沟里山岗树丛中,呀呀呀地狂吼着端着机枪向那些蝗虫般地涌上来的矮东洋的下三路哒哒哒地扫射,那些倭人如蒿草般地纷纷向四面八方倒下去。

他臆想中的日本兵就是这种熊样,他一出手,对方就会訇然倒下,他是战无不胜的,由他加入的中国军队是战无不胜的。

12

但廖光耀怎么也没料到,他一向鄙夷不屑的矮东洋,居然个个以一当十,犹如东洋飓风在中国的土地上摧枯拉朽横扫千里。

日本人全线突破中国守军在沪宁线的防线之后,廖光耀和梁平随同溃不成军的部队撤出南京,而后是武汉,继而是重庆。

中国怎么了,我的中国怎么了!廖光耀每天都要这样问自己。在这期间,他和梁平常常相对无言,终日为一种绝望的情绪所笼罩,中国必败这句话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一致认定这是不争的事实。

重庆的雾什么时候都是潮腻腻湿漉漉的,它打湿了人的精神,使人感到压抑和沮丧,廖光耀有时甚至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而梁平的情况则比他更糟,有一点钱就吃酒,整日价喝得眼睛赤红,而后大骂党国,他屡屡犯禁,为此被关了几次禁闭。

廖光耀和梁平都在营部当参谋,赵营长,那个面孔黧黑的山东汉子,在营部当着所有的军官面,已经正式警告过梁平,他梁平再敢犯事,他将上报团部褫夺他的少尉衔,发配到连里去扛枪。赵营长一向对他俩不错,他显然已是忍无可忍了。

但闷到极点了,梁平照喝不误,只不过再不往死里喝了。廖光耀的酒也是这个时候喝上的,不喝酒干啥?他现在弄得跟那个煨灶猫似的薛本友没有两样,一得空就把自己放翻上床闷头大睡。

那日,廖光耀与其说是被那阵炒豆似的机枪声吵醒的,还不如说是被走道里那阵似乎是被人劫了营的慌乱惊醒的。

梁平酒醉了,抢了挺机枪疯狂地朝天扫射着,直到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他才将机枪扔在了面孔铁青的赵营长脚下,而后趔趔趄趄地往营房大门外走去。

廖光耀闻言,一身冷汗,他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当廖光耀走进设在防空洞里的禁闭室里,看见坐在生满了亮晶晶的红锈的铁栅栏门后的梁平时,他哭了。

梁平一身腌臢,全是胡子碴的脸上满是灰土,大敞着的军服领口衣襟被生生扯裂了。他眼睛血红,神情呆滞。

梁平一个远房亲戚从无锡辗转逃到了重庆,一早找到了梁平。

梁平的二哥从上海回无锡去看赋闲在家的老爹和病病歪歪的老娘,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将人塞给了他一张抗日传单,刚掖在兜里,就碰见了一队日本兵。

日本人一搜出传单,当即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梁平二哥跳起身马上也回敬了对方一个大嘴巴子,那个日本人抽出军刀当街就把梁平二哥给活劈了。梁老爷子奔出大门就是一口鲜血,便倒地身亡。

梁平的大哥当晚就投了国军一支太湖抗日游击队,而后独自摸到浒关一个日本人的哨所,把一个班的日本人一个不剩地全宰了。不久,日本特高科的人逮捕了梁平全家老老小小十四口人,放出话来让大哥到宪兵队换人。大哥去了,日本人砍下了他的头,然后把梁平外公外婆老娘叔叔婶婶侄儿侄女一十四口人和大哥的无头尸体全部扔进了硫酸池里化了。

大哥的头颅在浒关的城门口挂了很久很久。

还是仰仗梁平的那个表叔,梁平和廖光耀双双调入了66军的新38师,并很快被编入了缅甸远征军,一齐赴缅作战。

但一直渴望着手刃倭人并痛饮其血的梁平,在他们出征后的第一仗——仁安羌之战(1)中阵亡了。

梁平当时已经越过开阔地带,率领连队直扑日本人关押英军的战俘营。一枚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的迫击炮炮弹嘶地一声就落在他的边上,撕开了他的腹腔,他的肠肠肚肚摊了一地。梁平不是当场死的,他将卡宾枪里的子弹吞吞吐吐地打在他前面已经是空无一人的吊脚楼里,再朝那儿扔出一颗手雷才咽气的。那颗手雷在他前

面不到两米的地方炸了,炸出了一个坑,那儿同样没有一个鬼子。那些飞起来的红壤如雨一般地散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窝鼻孔头发里嵌满了泥屑。

一株仍然在明明灭灭燃烧着的老树下有一条穿着美国高腰军靴的大腿,老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片薰黑了的布块和梁平手下那个传令兵的钢盔。

成百上千衣衫褴褛的英国战俘仍在欢呼拥抱,他们胡子拉碴的脸上挂满了泪珠。营地里那面污秽的然而依然显出几分杀气和血腥的太阳旗落下来了。

廖光耀用水壶里的水一点一点地冲洗梁平摊在地上的肠子,而后塞回去,用缝衣针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梁平死不瞑目,但廖光耀并不像民间许许多多人那样,合上他大睁着的眼睛。

廖光耀撕下衬衫,沾着水一遍遍地拭擦着梁平的脸,再仔仔细细地擦尽了他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

他们从云南安宁出发去缅甸的当晚,廖光耀对梁平说,万一他战死了,而你梁平还活着,就替他照顾他的阮竹琴。这张乌鸦嘴居然叭嗒叭嗒对他说:你活吧,还是你自个儿好好活着,照顾你的妹子吧!那样一个宁馨儿,换谁去照顾都会把她照顾到床上去的。在这个世上,我是无牵无挂,还是让我去死吧!

残阳如血,层林尽染,那些在枪炮声中逃离的鸟雀激动地尖叫着,避开一股股向四下里弥漫开去的滚滚硝烟,向贴着如层峦起伏的山林一上一下地疾飞着。

从此以后,他常常日思夜想的阮竹琴和爹娘的面庞褪色了,取而代之的是梁平大睁着的眼睛和那张灰白生冷但同时又是非常鲜活的面容。

廖光耀一生中第一次目击了自己最亲近的人的死亡,他也是第一次领教了什么叫做刻骨铭心。

中国江苏无锡梁氏一族满门灭绝,使他生出用大锤砸开日本人一张张扁脸的渴望。后来,他还真的这么干了,不过,用的是一块大河卵石。

为配合中国战场及太平洋地区的战争形势,1943年10月,中国驻印军制定了一个反攻缅北代号为“安纳吉姆”的作战计划,以保障开辟中国昆明到印度利多公路和敷设输油管。计划是从印缅边境小镇利多出发,跨过印缅边境,首先占领新平洋等塔奈河以东地区,建立进攻出发阵地和后勤供应基地;而后翻越野人山,以强大的火力和包抄迂回战术,突破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夺占缅北要地密支那,最终连通云南境内的滇缅公路。

部队在突破胡康河谷的时候,廖光耀所率的连队担纲前锋,与日本军的一个联队在那儿打了一次遭遇战。

在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战中,廖光耀清清楚楚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人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向外射击,廖光耀伏在地上连开几枪,只见一把手枪七颠八倒地从巨石边飞了出来。

廖光耀几起几落地扑了过去,但那个日本少佐突然从石后蹿出来,撞落了廖光耀的枪,拦腰一抱,一个背飞将他摔翻在地。

廖光耀刚刚落地,那个一脸书卷气日本人又扑了上来,廖光耀一仰身,顺手捞起一块卵石一下就将对方拍翻了过去。

但在他一跃而起的当儿,一粒子弹洞穿了他的肺叶,他晃了晃身子,看了看脚下那把被撞落的手枪,一哈腰,却抬起脚下一块青苔点点大卵石,而后高高举起,砸向少佐的两条腿骨。

廖光耀分明听见那倭人的腿骨卡嚓一声的断裂声。

这时又有两粒子弹啸叫着从他身边飞过,他头也不回地发一声喊,重新举起大卵石,等那个满脸是血的少佐眼睫颤颤地一点一点抖开,完全睁眼的时候,廖光耀将大石照他门面上狠狠地夯了下去。

在这一刹那间,廖光耀看见了一种叫做恐惧的表情,像电流一样地在那张脏脸上流过,恐惧将那个倭人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女人,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锐利的尖叫声,随后,廖光耀又听到了一声熟瓜从高处坠地的闷响。

廖光耀前摇后晃了一下,而后弓身缩颈将一口涌上来的肺血咽回去,但待他的警卫向他奔来时,那口肺血呈圆弧状从他嘴里喷向半空,接着,他直直地仰天倒下。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这是新一军军歌,廖光耀知道在这个时候没有人顾得上唱这支军歌,可是,他在倒下时满河谷都是这首铿锵入耳的歌。

13

东浔轮船码头,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全镇的人几乎都倾巢出动了。码头上,河两岸密密麻麻人流如长蛇曲折逶迤而去。

那艘小煤轮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冲天而起。

廖光耀一身戎装站在船首上,他的军阶刚刚由上尉擢升为少校。看见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的爹娘披红挂花,站在黑压压的人前被众人簇拥着,双目炯炯,满脸大放光彩时,他第一次觉得什么叫作光耀门庭。这是廖光耀生命中最最辉煌荣耀的一刻。

紧挨着爹娘的是温婉可人的阮竹琴,学校复课后她又返校修完了学业,一毕业就回到东浔,在镇上的中学教英文。

一向含蓄羞涩的阮竹琴突然随着涌动的人流,张开双臂向踏上跳板的廖光耀扑来。

14

廖光耀机械地将一小截一小截江米条塞进嘴里,哈噜哈噜地嚼着,眼泪滚滚而下。他缓缓地举起他的大茶缸,将里头的酒一口干了,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的手一放开桌子,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下。

廖光耀前摇后摆了一阵,终于稳住脚,然后一步步扶着天旋地转的墙,喘着粗气摸到床边,抖抖索索翻出压在牛毛毡下的那一捆背包带。

他和他的竹琴在沈阳的那个月夜有个约定,如果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在这个世界走失了,那么剩下的那一个无论怎样也得活下去,为那个先走一步的人好好活下去,直到在那个世界的入口处重逢牵手。

廖光耀捏着那股背包带,稀里糊涂地走到屋门口,拉开屋门。

一股冷冽的寒气劲劲地吹进了屋里,廖光耀觉得滚烫的额头很舒坦,脑子似乎也好使了些。

突然,廖光耀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打开这屋的门,他是想干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点什么。

他站在屋门口,觉得很茫然。

屋里的灯光照到了门外那几张残破的桌椅上,投射到了离屋门口最近的两档公字梁和其间沾满了泥的苇席上。被抹了些长长短短的灯光的公字梁上几道不规则的粗大的裂缝,此刻变得特别显眼。此外,库房里的一切都浸在一种非常深邃的阴影中。

草绿色的背包带状如戒尺,窄窄的扁扁的,带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碎匀称的针脚。

他双手一截一截地将背包带用力地拽一拽,拽一拽,似乎在估摸着带子所能承受的重量。背包带仍旧很结实,在手里有几分滑润,很有手感。他重重地喘出一口长气,很放心,甚至还有点儿高兴地将拖了一地的背包带又一截一截扯起来,找出带子的头来,他知道在带子的这一头绑点重东西,然后把它从公字梁中间扔过去,就可以做他妈的一个长长的套。

廖光耀的眼泪接二连三落下来,止都止不住,有的还重重地挂在的唇角上,使他有些痒酥酥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他很困惑地用舌头舔去唇边的眼泪,然后又泪眼朦胧地开始环视小屋。

“竹琴呵!”他又把脑袋探到门外,对那片黑黝黝的阴影吆喝了一声,“再甭忙乎了,洗洗睡吧!”

廖光耀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如一个熟睡的人被自己的一声梦呓闹醒了似的。他一下子意识到他刚才完全失去了意识。

外面很冷,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而后握着那股背包带,又晃晃荡荡地走到轰隆轰隆烧得正旺的炉子边上,把上面的水壶拎到一边,伸出手烘一下。

炉中火在炉膛里绕来绕去的,不时将火头探出炉口。

他拖过凳子,坐在炉子边上,而后木呆呆地看着那本硬壳封面的日记本。

一年前,廖光耀终于想起来到薛本友的汉中老家去打听他的下落。他到底在杭州城郊的一家职校揪出了薛本友。

薛本友轻轻地拭擦着嵌在日记封面上那些陈年积尘,把这本日记交给他时,感伤地说,啥也莫剩哈,就剩这了。

廖光耀掂着另一瓶酒,对着瓶口咕嘟一声喝下一大口酒。

这本日记是阮竹琴在人世间留下的惟一一件东西。

日记是她到沈阳来探亲后开始记的,那是48年的7月,新一军移师东北之后。

廖光耀在城里租下一处民房,安顿了妻子。就那么十天,他还是常常弄到深更半夜,才能离开团部返回住处。从他与阮竹琴在东浔结婚后的这几年中始终是离多聚少,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还不到三个月。

那是一处独门独院,很僻静,很少有市声污染耳根,似乎远离了尘世,远离了战争。

院中央有一棵东北老松,但有些松枝松叶已经死去,那些死透了的松叶是铁锈红色的,树根下就落满了这些像一条条僵死的百足虫似的松叶。因为这棵老松,整个院子里有一种萧杀之气。

入夜时,阮竹琴就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伴着孤灯,面对着黑黝黝的大门洞静静地候着他步月归来。

她在日记中有过这样的一句话,青霜如翳,助我凄凉。

阮竹琴在性事上从来非常羞怯被动,然而在沈阳的日子里,她一反常态,全无一点儿顾忌。即使独自一人睡下,她也不穿内裤,廖光耀一近炕前,她一手大大地掀开薄被,一手搂定他的脖梗,目光如火如炽。

他们不分昼夜,疯狂作爱,仿佛以为彼此将在这欲火中永生。

在这疯狂的十日中,廖光耀如坠云入雾,整日轻飘欲飞。

看着车窗里泪流满面的阮竹琴渐渐地出离他的视线时,他感到自己彻头彻尾地被掏空了,阮竹琴带走了他的七魂六魄,他当时觉得自己似乎快死了。

爹虽则始终联系不上他,但依然很执着地给他写信,在给他最后的那封信里,爹说,阮竹琴回来后情绪非常低沉,终日无语。任凭他们两个老的软硬兼施磨破嘴皮,也不肯和他们一块儿去美国避一避,她死活要留下来等他回家,她深信她的男人还活在人世,她说她要回宁波等着。

从这本日记里,廖光耀不难感觉到,刚解放的那两年,阮竹琴因他生死不明而扯心扯肺,焦躁万分而外,她还有一份生趣,因为她有小木木,一个长着一双牛眸似的大眼睛的男孩。

廖光耀在没有看到这本日记前,压根儿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他曾经还有这么个儿子。能够洞察一切的娘,当时竟然未能看出阮竹琴身上有喜。他想,如果阮竹琴没有一瞒到底的话,爹娘就是绑也要把她绑到美国去的。看来,她是铁了心要留下来的。

阮竹琴回宁波生下了他们的孩子,她给这个男孩取了个语义一目了然的名字——廖君归,因为孩子长得有点木头木脑,小名就叫木木。自从生了木木,阮竹琴的这本日记记述的大都是这个木木。有时看着看着,廖光耀恍如看到妻子搀着那只小手一路向他走来。

1950年3月7日 阴转晴

木木一开腔,竟然喊的是爸爸!这让爹娘和我瞪目结舌,娘说,大约bb的音极易出口的缘故,就像有的孩子不会说话,但能发mm的音一样。爹对我说应该是这样的,否则你的儿子神童了嗳,把你美的!但我清清楚楚,木木喊爸爸时是紧接着娘的廖光耀三个字之后,娘一老念叨着廖光耀,常常廖光耀长,廖光耀短的。我大声对爹说:你喊廖光耀!爹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扯开喉咙喊了一嗓子:

“廖光耀!”

“爸爸!”木木脆脆地喊道。

“廖光耀!”

“爸爸!”

“嘿,我就不信!”娘认定喊谁的名字木木都会叫爸爸的,娘说着就喊,“阮竹琴!”

木木不吱声,娘又叫爹,“阮一豪,阮一豪!”

于是,爹不甘心地喊出了娘的名字,“辛家娥!”

木木仍然软软地躺在床上,吃着自己的大姆指,无动于衷地看着屋顶。

娘的眼睛湿润了,她颤颤地叫一声:“廖光耀!”

木木蹬蹬小腿道:“爸爸!”

“阮一豪!”我又叫了。

“辛家娥!”爹又喊道。

“廖光耀!”我们齐叫一声。

“爸爸!”

“我的小木木呵!”我扑上去,一把抱起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子,哭了。

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一个人事不知的小毛头,知道他的爸爸叫廖光耀!

廖光耀呵,你这个死大头,你可曾听见?你这个死大头呵,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1953年12月30日 大雪

呵,明天就是阳历年了,好快呀!娘也真是的,让她今儿别出摊别出摊,还是出摊了!这样大的雪,谁会来买你的针头线脑呢?冻了这一天,又开始咳了。正如她自己所言,老来苦才是真正苦。爹这两天好像精神了许多,昨天居然坐在那哼了一段“长坂坡”。从那七间老屋被没收后,都快一年没听见他这么哼哼过了。唉,少了这一大块收入,真是有点捉襟见肘了!

严婶去年回东浔的乡下去了,她托人写信来说廖家的老宅也被没收了。没收就没收吧,没什么理可讲!同谁去讲呢?有产者的罪恶就是因为有产,就这样简单!中国的一部革命史,就是一部吃“大户”史,从古到今,毫无例外。

娘说,如果廖光耀是共产党军队的中校军官,家里的房子就不会给没收了!爹也插嘴说,可不是嘛,住在街口的卜家不就是嘛,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解放军里做事,他们的老宅也有七大进深,就住了三口人,在上海又有那么大的产业,但谁动他们一动啦!是呵,什么东西都不是铁板一块的!

娘说爹一好点,木木就又有事做了,听见母鸡咯咯嗒咯咯嗒一叫,他会摇摇摆摆地到鸡窝里帮外公去摸鸡蛋了。嘿,新鲜的生鸡蛋补身子养嗓子,爹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东浔的乔伯,竟然被判了死缓,这真让人吃惊!和木木的爷爷一样,乔伯也曾是国大代表。

一个小镇出了两个国大代表,当时是东浔人引以为豪的事。不过,乔伯的大儿子是“和平军”的一个师长,与日本人一齐在苏北围剿过新四军,抗战结束前下了南洋,后来就没了下落。看来木木的奶奶是对的,她一直劝乔伯走的。她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这儿的人毕竟对大头的事知之甚少,回宁波是对的。如果一直没有离开东浔,这个劳什子镇反肃反一开始,我和木木将无宁日。有关大头的事,他们已经不知道来问过多少次了,让一有消息立刻去报告,否则将以包庇罪论处。

哦,惟一令人讨厌的是,那个油头粉面的林教导,有事没事都会在我周围转来转去。昨天他竟然指着我桌上那一滩肯定是他自己涂上去的浆糊,明知故问地对我说:小阮老师,这是什么?

这个粗鄙猥琐的东西!唉,你有办法吗?没有!

木木现在一老问他自己的爸爸,我现在发现他太需要爸爸了。真的,他越来越渴望自己有一个爸爸。一段时间,他把每一个路过家门口的男人都叫作爸爸,后来又执意看着外公喊爸爸。噢,可怜的木木,倒霉的木木,对千千万万孩子来说,拥有自己的爸爸,会是一种奢望吗?

我厌恶诅咒一切战争,但而今我却真切地希望那场战争不要结束,不要!大头大头,我要你!

1956年6月1日 晴

睡着半天了,他时不时地发出一串抽泣。我的心痛呵!

哦,那么小的人,你怎么下得了这样的毒手?他头上脚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毛阿婆到学校来了,一见阿婆我就傻了,出事了!

回家的路上毛阿婆说,每次你外公帮你外婆去出摊,只要说一声:木木呵,乖乖地坐在那,一动都别动,木木走开了,陌陌人就要摸进来偷东西的,看好门啊,外公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他就会一动不动地像尊小门神似的坐在门坎上等,谁来喊他,他都不走开,多久也等,眼巴巴的。

今天的事情,一点都怪不得他的。

河桥口卖酱鸡酱鸭的丁家那两个儿子,轮番来惹他,几次把他拖下门坎,吐他唾沫,还用小石头掷他,他都是避避开,躲一躲,河对过的马大姨看得清清楚楚,肯定是掷痛了他,他才光火的。他动作木木的,又追不上他们兄弟俩,那兄弟俩灵巧得像两只猢狲似的。他捞几块大砖揣着,到丁家砸了他们卖酱鸡酱鸭的玻璃柜台。

隔壁连家两口子也对我说,肯定是丁家俩小子不理人事,你们家木木才会急眼发镖的呀!这条河街上的人都知道,若是木木跟人急,错必不在木木!

木木呵,其实不用人说,妈妈比谁都清楚,我的木木从不惹事,一直很乖。

丁家人追到家里,堵着门,一口一个国民党反动派下的狼崽子,枪毙鬼投胎转世,你外公气得浑身哆嗦,一屁股跌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到你闯祸了,你外婆扔下摊档,在奔回来的路上摔得两手两膝血淋淋,你知道吗,木木?

看到丁家老太站在围满了人的大门口,拍手拍脚,一直唱山歌似的骂着大街,妈妈气血攻心,才把你这样往死里抽的呀!一个疯妈妈才会这样打自己的儿子,妈妈真的是疯子吗?

儿呵,对不起,妈妈说声对不起!但是砸了人家的柜台,那些熟菜不能用了还不说,丁家一时半会连生意都没法做了,都是做一天吃一天的人家,你叫人家这几天的日子怎么过?人家能不急眼吗?再说咱家要赔多大的一笔钱呀!这意味着外公外婆妈妈和你要吃很长时间的粥和咸菜,才省得出来。你外公身体愈来愈不行了,医生一直说他得增加些营养才行。大雨天也很快就要到了,咱家房子的屋面去年就有几处在漏雨,在这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请人来捉漏了,本来妈妈还计划着入冬前替外婆和你置一身新的冬衣。这下好了,什么都泡汤了,你闯了多大的一场祸呵!

廖光耀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纸张已经泛黄变脆的日记,咕嘟一口咕嘟一口地将大茶缸里的地瓜酒和着泪倒进喉咙里。

阮竹琴的爹娘在五六年的一年里相继病逝了,她爹在丁家人上门叫骂之后,就再也没有起过床,紧接着就是她那皮包骨头的娘。送走了娘,阮竹琴大病一场。

她的爹娘死后,一入夜,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流氓阿飞和住在附近的醉汉就开始来敲门,有时甚至是大白天,他们要讨口水喝,借个火,或者是问问讯,一旦进门,就死皮赖脸,软缠硬磨,有的则干脆直奔主题。林教导的骚扰也慢慢升级了,办公室里一没人,就直接动手动脚了。阮竹琴心力交瘁,在学校看着林教导的影子,她就心惊胆战,一回家听到敲门声响起,即刻魂飞魄散。

“我做过什么让人不尊重的事过吗?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她在日记中这样问过。

从学校到木木幼儿园之间有一段路很背,那儿几乎看不什么人影,下班后就益发是这样了。每次从学校出来,走到这条路上,她总是有点战战兢兢的。

阮竹琴在这段时间的日记中,写到那路时,始终掺杂着恐惧。

1957年10月1日 阴有雨

如果没有木木,我就死!

那一天的日记,她只写了这样两句话。

薛本友说,她被两个禽兽轮奸了。

阮竹琴第二天便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然后带着木木到了上海。她租了一间小屋,为一家私人的翻译事务所翻译英文资料。但两年以后,她和木木被上海政府扫地出门,同一些三类分子和右派家属一起被强行疏散,迁到了甘肃西部。

她们的男人无一例外都是被劳改了的,一个个土头灰脸,神情萎顿,惶惶然如丧家犬。她们分别被安置在几家从上海内迁来的工厂里。阮竹琴是一家冶炼厂翻砂车间里唯一的女工。

薛本友还说,那个和阮竹琴彼此在落难时结成姐妹的关莉莉曾经在他面前骂过阮竹琴:“每一次填表,都要填她那个死胚男人。她在宁波的时候,就这么干,我一直说她缺心眼,人都可能死了八百年了,你说你填他干什么!你说他病死溺死被汽车撞死,怎么着都行,总之,人死了!咳,还偏偏要填什么国民党新一军,新二军的番号,人家避都避不及呢,死心眼到极点!这还不算,一天到晚还往全国各地的劳改农场写信,到处去打听,人家居委会能不清楚你这张底牌吗?要不,像她这样又漂亮又有本事的女人,刚解放那些年,在哪还不能找到一个像像样样的工作,何至于会被他们赶到那个野兔不拉屎的地方,去受那份罪哦!”

1959年12月12日 阴 大风

包都打好了,能带的全带上了。关莉莉她们已经策划很久了,她们说不能在这等死,得逃,逃到上海总归有办法的!在这不饿死,也得冻死。一旦到了兰州,实在不行,扒车走!唉,都是女人,还带着孩子,扒车谈何容易!

白玫刚才来说,说好了一辆拉矿的车,下半夜走,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到白银了。

嘿,木木刚才说要交了作业再走,真是孩子!

临睡前,木木把那两块留在路上吃的饼子贴在鼻子上闻了又闻,一个劲地央求:

“妈妈,我抱着饼睡,行吗?我不吃,我发誓!你说不到最紧要关头,不能动,我绝对不动,行不行呀,妈妈?喔哟,饼香得来,这是世界上最香的东西了,真好闻!”

如果他再多说两句,我就会豁出去掰半块给他吃,但木木再也没有吱声,能抱着饼睡,他似乎很满足了。除了中午那一小碗清汤寡水的面糊糊,他什么也没吃就睡了。十岁的人,这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呵!

有天晚上,木木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突然兴奋地说,妈妈,我才发现,喝水也能喝饱肚子的嗳!结果,半夜里他尿床了。一个人摸黑光着屁股捂着那滩湿渍,想靠自己的体温捂干床褥,但那床褥被他浇透了,湿得一塌糊涂,最后他害怕得哭了,以为我会打他。

其实他长这么大,打他的次数点都点得过来的。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用戒尺打手心,他竟然哭着说:你打我,我要去告你妈!嘿,真嚣张!有一次,他竟跳着小脚哭喊着,爸爸来呀,爸爸你快点来呀,妈妈她打我!娘闻声而来,搂着木木哭了。最后一次打他,就是砸玻璃柜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动过他一个指头,他怎么老会以为,我会打他呢?

“是不是憋坏了,一看有个地方可以尿,一捞出来就尿了,对不?”我找出几件旧衣服,垫在尿湿的地方,这样问他。

他瞪大着圆圆的眼睛羞涩地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木木这样笑的时候,像大头,像极了!

以后临睡前,木木再也没敢喝水。

唉,分明听得见他肚子里发出阵阵叽哩咕噜的叫声,我可怜的木木呵!妈妈这一生真是失败得很啊!

从他六岁的那一年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国民党反动派下的狼崽子,是枪毙鬼投胎转世,但他居然不像个六岁的孩子,从来不问这事。

当爹发现四岁的木木对他所看过的东西,真地能够过目不忘时,爹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爹说,竹琴呵,你儿子要么真是个神童哎!

你还不要说,还真有这么点呢!其实我老早就想过,木木将来要比大头有出息。头天晚上睡下,领他读一首唐诗,笫二天早上,他几乎是一字不差地给你再背出来。一个四岁的人,就已经把“唐诗三百首”背得滚瓜烂熟的了!可我羞于对外人道,没有人会信,人家以为你瞎吹牛皮,即使信了又如何,我不想让木木成为一个新仲永!娘说,全宁波去打听打听,哪一家小孩像木木那样,会讲全本的安徒生豪夫和克雷洛夫?哼,比我家木木大一岁,会讲个小红帽,会讲个渔夫的故事,就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她家骆骆要像我家木木,还真不知道会吹成啥样呢?娘撇撇嘴,这样说隔壁张阿婆,骆骆是张阿婆的孙子。张阿婆一天到晚在说自己的孙子怎么怎么能,娘有些不屑。嘿!

宁波谢老师家的那个黛黛,一进门就来了句西风古道瘦马,还睡着的木木一骨碌下了床,小脸通红,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抢着背下了这首西净沙,这还不算,他又一气背下了赤壁赋和出师表。这小子当时那副争强斗胜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嗬,这小子!

前一阵,他居然开始读原版的“伊索寓言”了,还像煞有介事地译了几篇,要给他的同学看,哼,他这是在炫耀,是作给我看的,还是有那么一点显示欲的!

我得承认,这孩子是有些天分,但要戒骄戒躁才行,如此,将来或许可以成些气候。

噢,外边风真大呀,刮得窗框门框都在动。这几天寒流就要来了,选择这样的天气走,真有点够呛呵!

这屋里的地砖,都是我跟木木去年从废厂房那边的墙柱上拆下来,几块几块背回来铺上的,往屋顶上房泥的时候,关莉莉白玫她们都来帮忙了的。唉,说走就走了!

薛本友的信,到上海再回吧。两个都是好人,闹什么离婚呀!这个薛嫂就是有一点醋劲,这一点,她和薛本友从杭州到宁波来看我和木木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嘿,弄得人后来连信都不大敢写了。但闹成这样,叫人委实很难过。

我是只要和大头在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再别无所求。

大头呵,你到底是死是活?

哦……,善良的人儿,有谁能告诉我,我的爱人在哪里?

好了,别写了,头有点晕,还有点恶心,饿狠了。

睡吧,睡下就不饿了!也没有几个钟头好睡了!但愿明天,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15

廖光耀指头抖颤着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他知道这最后的一页是断断不能重读的,读过第一遍后,他翻到那儿时就啪地一声合上了本子。

这本硬壳封面里的每一页都是一枚钢针,每读一页,他的心窝上便有一个针眼,但他知道这最后的一页便是最后的致命的一针,然而今天他没有这么做,他犹犹豫豫地翻到了那一页。

1959年12月15日 晴 大风

木木终于出汗了,头发都出湿了,热度有点退了,这下好了,只要能退烧就好了,急死我了!也许这一夜过去就好了,但愿,但愿!关莉莉说,平常不太吃药的人,吃药灵得很,看来这是真的。木木烧了一天一夜了,那么冰的湿毛巾一块一块敷上去全不管用。急死我了,真是急死我了!谢天谢地!

外面依然是狂风呼啸,风中夹杂着车站调度员在喇叭里呜哩哇啦的喊声和火车头发出的极有节奏的咆哮声。

她们都睡了,白玫居然会又打呼噜又吹气,睡在她脚后边的小囡显然在梦中吃东西,嘴里嚼呵嚼的。

金阿姨临睡前说的话,让人又是难堪又是吃惊,她居然说得出我是舍生菩萨这种话来!她说全靠我,他才给大家凑足了票钱,这会儿又吃上了饭又住上了这小客栈。两大碗面,两大碗呵,我已经多久没有吃上过这样的饱饭喽!她刚才在铺上边舞边说。

你似乎一直打心底里瞧不起白玫和金阿姨,虽然她们一直是与你患难与共的朋友。其实,再仔细想想看,你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你对那事究竟有多少负罪感呢?你也丧失了羞耻!你也是婊子,那种不折不扣的婊子,做一次,和作若干次,有什么质的区别吗?这不是强奸,这是交易!而且在这次交易中,你惟一担心的只是如何面对木木。

是的,我只担心木木!其它的一切,我不想管,不要管,我也管不了!我管不了!

再想想这事吧!

木木明天若是真好了呢,怎么办,你怎么办?你再怎么面对他那一双圆圆的眼睛?

一出旅店的大门,你就看到了,他烧得通红的小脸一直…一直朝着这大门,迷迷糊糊地看着。你跟那人走的时候回头去看他,抱在关莉莉手里的木木那一双圆圆的眼睛蓦地睁开了,他一直那样迷茫地看着你。

关莉莉赶紧用大衣兜住木木的头脸,一个劲向我挥手。

白玫她们一脸惊惶和巴结地微笑着,又是呶嘴,又是挥手,惟恐你又变卦。

你走进门去的最后一瞬间,木木又挣出头来,痴痴地看着那门。关莉莉说,在这两个多钟头里,木木一直这样死死地盯着那门,但他却始终不出一声,连呻吟也没有,只是软软地躺在她的怀里。

没错,你一跨出大门,木木的脸别过去了,他的脸再也没有转过来。从关莉莉手里接过他时,他的眼皮分明在抖动,但他再也没有睁开,别说叫声妈妈,就是连看你一眼,那怕是一眼都没有!

木木什么都知道了!你远远看他一别过脸去,你的心就猛地向下一坠,你就知道完了。

她们都睡了,睡得很熟,没有丝毫不安。明天就能乘车回家了,看得出来,她们都很开心,她们毫不掩饰这一点。

白玫甚至还想问问细节,这个该死的!

白玫十几岁就在百乐门当舞女,你不奇怪,奇怪的是,关莉莉也算得上名门闺秀,她竟然也毫不在乎!要知道,当年,驻在她家乡的军官团中的那个军官,仅仅是摸了她一把,她就寻死觅活,誓不罢休。弄得她的两个哥哥冲到军官团闹事,还打伤了那个军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北方青年。最后,好好的一个家,还有一份家业,全被军官团的人,悉数砸毁,两个哥哥当即逃到上海,再也没有回家。那是抗战胜利不久的事。但今天,那个人在火车站,围着她们转了两圈,主动上去和那人搭讪的还是这个关莉莉。

“什么都好说,你们这四个大人两个小孩,车票钱吃饭住店,我都包了。只要她,是的,其它人,包括你,我都不要!有毛病?谁有毛病?孩子,孩子有毛病,这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她!”那人说着一口的上海话,看看手表,指着你对关莉莉说,“过去跟她商量商量。行的话,我就去开旅馆,几个钟头就行!”

那人指着你的时候,你赶紧看木木。

裹在风雪大衣里的木木,满脸通红双目紧闭,出气很粗,嘴唇上起了个泡,他似乎仍在昏睡中。

从木木病了的那一刻起,你已方寸大乱。这孩子一直很争气,长这么大,连针都没有打过。

为什么不是你呢,偏偏是木木!

在去白银的车上,和白银到兰州的路上,风太大太劲,犹如针扎刀割,大家全窝在车顶上,手脚都冻得不听使唤了,木木肯定就是那会被冻出病来的。你一直盼着他能抗过去,从前也发过烧的,只要吃点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从昨晚开始起,大家就一直空着肚子,站在售票处门边等着,明知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但大家仍旧那么干等着。四家人拢共身上只有十七元钱,一个人的车票钱都不够,扒车的话,那也实在只是说一说。眼看天,又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这样下去,大家只有死在此地了。

你坚决拒绝了关莉莉,没有一点余地。那会儿你想的不是大头,你想着的只是木木。

关莉莉快哭了,她飞快地说,“他要我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那怕是三个人一齐要,都行的!”

白玫金阿姨拼命地点着头。

“那怕只是为了一碗拉面!”关莉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空着肚子的人,没有尊严!”

你仍然摇摇头,抬脸看天。这天一片混沌,没有太阳,是的,这天没有太阳。

你不知道谁先这样做的,她们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齐刷刷的跪在了你的脚下。连白玫那人事不知的小囡,也挨着她的妈妈,直愣愣地夸嗒一声,跪倒在地。

你的眼泪下来了,你感到浑身冰凉,天旋地转。

木木在你的怀里轻轻地动了一动,这时你居然又听见了他那空空洞洞的肚子发出阵阵叽哩咕噜的肠鸣。

你缓缓地点了点头,你对自己说,我是羊脂球,虽然她们都是极重义气的女人,但你仍然这样说,我是羊脂球,羊脂球!

木木明天好了,怎么办?

木木明天一定会好的!他会不会觉得他烧糊涂了,会不会!

哦…上帝呵,发发慈悲,发发慈悲,请帮帮我,帮帮我吧!

 

“木木再也没有醒来,他死在了那个小客栈里。”关莉莉眼睛从薛本友身上移开,看着别处缓缓地说道,“阮竹琴抱着木木已经冰凉的尸体,在上车时突然转身奔过去,跳下了另一边的站台。……一列火车鸣着长笛呼啸着通过了那个站台。”

16

“阮竹琴,你先失约了,那么我们之间也就无所谓什么约定了。”廖光耀抓起了搁在一边的背包带,淡淡一笑,但他深陷的眼窝里渐渐地蓄满了泪水。

他木呆呆地看着那本硬壳封面的日记本,手里的背包带如活物一般顺着他的腿脚悄然滑下。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将日记的扉页撕下来了,纸张的撕裂声,使他的心空荡了一下。

廖光耀微微地闭一闭眼睛,紧接着又开始撕下一页,他轻轻重重地嗤啦嗤啦地撕下一页又一页,而后又一页一页地投进炉子里。

一股热气流冲得墙上那两幅地图索落索落一阵乱响,那幅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图,有一只角开胶了,抖抖颤颤地耷拉了下来,紧接着另外那一只角独力难支,也抖抖颤颤地耷拉了下来,像一只沮丧的草狗。

炉火热烈迅速贪婪地吞食着这一张张发黄变脆的枯叶般的纸张,刹时将它们化作一堆蜷缩成一团的忽明忽暗的灰烬。有几团灰烬披烟带火地向烟道口移去,抖抖索索的,突然它们宛如受到惊吓似的呼地一声蹿入烟筒,飞升而去。

残留的那些灰烬也畏畏缩缩,似一个个惶恐乖戾的魂灵,明明灭灭地追风而动。

廖光耀重新将滑落在地的背包带一截一截地收回,散开在地的背包带,像一窝纠缠交葛的蛇,蜿蜒而上。

突然,将背包带紧紧地攥在手里的廖光耀如幼时遭人欺侮,一路狂奔,在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胸口猛然一紧一松,便毫无顾忌地扯开喉咙哭了起来,他冲着红红白白的炉口开始放声大哭。

廖光耀怨怨地狠狠地坐在凳子上,面对着那堆风风而动的黑色纸烬和一缕缕似有似无的轻烟痛哭。

(1)中国远征军新三十八师入缅随即展开营救英军的此战。发起此攻击的三团,以战死三营长张琦以下204人,伤318人,全团伤亡近半的代价,救出英军7千余人,并夺回被俘传教士,记者约5百人。这是中国远征军入缅后第一个胜仗,孙立人以不满1千的兵力,击退数倍的敌人,救出近10倍于己的友军,轰动全球。之后,蒋介石给他颁发了四等云麾勋章。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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