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嘉琪苦熬着,一天一天地捱着。他有时觉得自己是在闭着眼睛过日子。

这一段时间,无论他做什么,怎么做,姚婶婶一律看不上眼。她什么也不说,但她举手投足,一个眼神,一声咳嗽都会使他明白,自己是滩让人厌恶的狗屎。

盛公羽伯伯是爹从小学一直到大学的至交,盛伯伯他每次从青海回桐城探亲,爹都会领着他过去,见好多回。盛伯伯大学一毕业就分到了青海,并在这儿娶了姚婶婶,而那时的姚婶婶每回见了他,一口一个嘉琪,笑得满脸桃花开。

外屋传来一阵捅炉子的声音,姚婶婶已经起来了。

坏了,睡过了!黄嘉琪的心深深地一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门口向打包谷糊糊的姚婶婶问声好:“婶婶!”

“嗯,”姚婶婶勾着腰头也不回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黄嘉琪趿拉着鞋急忙走进大屋,昨晚他决定每天早上开始倒盛伯伯姚婶婶的尿盆。

盛伯伯睁大着眼睛躺在床上,在想着什么,看见黄嘉琪进来,他动动身子,很抱歉地看一眼黄嘉琪。黄嘉琪二话不说,端起尿盆就往外走。

“这怎么行,怎么行!”盛伯伯一下坐了起来,跳下床。穿着内衣内裤的盛伯伯,益发高瘦干巴了。

“就让我来,让我来吧!”黄嘉琪连声说着抢出门去。

“你这是干吗?”姚婶婶沾着一手包谷面也过来阻拦,她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声音也柔软了许多。

“这有啥,这儿哪个孩子不倒尿盆!”黄嘉琪一副很坦然的样子。他嘴里说着话,眼睛紧紧盯着在盆里一圈圈荡漾开来的黄澄澄的尿液,迈着碎步向姚修薇慌忙打开的大门外走去。

倒完盆后,又在房头的井台上洗净,他才甩甩盆子回屋。黄嘉琪自个儿从不用尿盆,天多冷,也不用。

回到屋里,他一眼看到姚婶婶已经把他的面糊糊盛好了,姚婶婶几天都没有给谁盛饭了。

黄嘉琪心里不觉一松,赶紧洗漱吃饭。

“黄全福讲,十个鸡蛋可以换一斤全国粮票,他可以找人换。”盛伯伯一边喝糊糊一边对姚婶婶说。盛伯伯已经有两天没有和姚婶婶讲过话了。他大约意识到这样较劲,黄嘉琪在这儿呆不下去的。

黄全福是盛伯伯的同事,黄嘉琪听盛伯伯同姚婶婶嘀咕过,黄伯伯开玩笑说如果他来领养嘉琪,连姓都不用改。黄伯伯被划成右派,送到这儿来劳改前,媳妇就同他离了婚,他常说他幸亏没有一男半女,要不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姓别人的姓,叫别人爹,他就血冒。

黄嘉琪没有户口,因而也没有口粮,这确实是个问题。用钱买粮票或者直接去黑市买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姚婶婶对盛伯伯的说法不置一词,依旧吊着个脸。

黄嘉琪想,姚婶婶舍不得这许多鸡蛋的。不过喝糊糊时,她再没有呼噜呼噜地弄出很大的声响。她吃饭的声音,或者饭碗放在桌上,轻了重了,都会让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姚婶婶稀里哗啦吃完饭后,饭碗一撂就走了。

黄嘉琪心里一喜,这两天的家务活,她根本不让黄嘉琪插手。一吃完饭,她就抢在他前面把碗给洗了。

因为姚婶婶又让干活了,洗碗的时候,他马上觉得这日子好像并不是特别难过的了。

2

黄嘉琪拾个小马扎靠床坐下,抬头看看外边大屋的挂钟,他在等姚婶婶,她去借架子车了。刚才姚婶婶拿了那张托人批的条子,要他去一大队拉冬菜时,他简直想唱歌。

从小屋的门里看出去,不仅可以看到大屋的挂钟,还能看到搁在大屋中央的那只白铁皮桶,桐城人管这种桶叫洋铅桶。那张条子可以买一百斤洋芋一百斤大白菜,还有十斤青油,这白铁皮桶是用来装青油的。

这也是一只公家的桶,姚婶婶先把桶从总务上领出来,搁在办公桌的桌肚下,晚上再去把它拎回家来。原来装油的那只桶,还有些油底子,上面盖着一块有点油耗耗的三合板,在一张长课桌下放着。姚婶婶专门关照他用这只新桶装青油。新桶往那儿一放,原来装油的桶和那两只挑水的桶,都看不成了!旧气荡荡的,里头外边的颜色都发乌了,桶沿桶耳上还嵌着斑斑点点的油泥。

这只新桶如那些新鞋那样,填些报纸塞在床下。黄嘉琪刚才把新桶从盛伯伯他们床下拖出来洗净擦干。嘿,那只新白铁皮桶经他一擦洗,愈发显得崭崭新新的了。钢筋弯成的桶柄虽然没有那些用过的桶柄那么滑溜洁净,但很结实,桶柄落在桶沿上的声音生脆生脆,一听就是新桶。

外屋那只新白铁皮桶看上去像个绅士,很悦目,让人很愉快。

黄嘉琪的视线离开了那只新桶,支起一对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便飞快地取出塞在褥子下的书。姚婶婶对他看这类闲书很反感,所以他什么时候都是那么藏藏掖掖的。

这本“基度山恩仇录”还是黄伯伯那儿的。黄嘉琪一直喜欢看这类有关复仇的书,看到复仇者一步一步逼近仇家时,他总会心动过速,血脉贲张。不过他不喜欢邓蒂斯的这种曲里拐弯过于复杂的复仇方式,他要简单多了,面对仇家,他要的是鲁提辖式的那份原始和血腥,想着拳关节击打在仇家的门面眼窝颧骨发出的夸嗒声,他觉着比什么都解气杀瘾,否则那口气怎么都出不出来。最不济的也是直接抡起大砍刀,逼视着对方的眼睛,告诉他自己是谁,而后像切西瓜似的契里咔嚓砍下去。

过了很久,黄嘉琪听见门口架子车的车把咚地落地声,他连忙把书塞回去,奔到外屋拿麻袋和那只白铁皮桶。黄嘉琪提起桶时,那悠动着的新桶竟像只鹅似地发出吭吭吭的声响。

“小石子,车在这,还的时候,直接还给你黄伯伯!”姚婶婶连门都没进,叫一声他的小名,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把麻袋和桶搁在车板上,慢慢地地跟在姚婶婶后面走,他不想超过她。

车一颠,桶柄磕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很悦耳。

3

农场的各个大队,像一个个村落,连空气中也弥漫着那种乡村所特有的味道。

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旁,有一条水渠,渠中流淌着混黄的渠水。水渠的两边种着一排长得歪瓜裂枣的杨树,树边和田埂上不时可以看到一两个手持铁锹的老职工,他们不住地挖开或者堵上那些沟渠的一个个口子。

黄嘉琪推着板车走在去油坊的路上,那只崭崭新新的白铁皮桶仿佛在阳光下哗哗地燃烧着,跃动着一簇簇白亮亮的光波。一个老职工柱着铁锹在一大丛沙棘边,没有来由地咧个大嘴对他笑:“喔哟,新桶喂!”

“是新桶。”黄嘉琪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笑笑,回应道。

农场中的老职工就是刑满就业人员,在这儿虽说刑满了,但大多不会释放,不能回原籍定居,仍然得留场劳动,政府管这叫“刑满就业”。黄伯伯也是这种情况。农场的干部和他们的家属子女喊老职工,就像喊藏民老藏民蒙民老蒙民牧民老牧民一样。

榨油坊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里头有两排房子,像公路道班房。黄嘉琪跟盛伯伯来过,那个榨油坊里热气蒸腾,气温很高。干活的人,都是这样的老职工。他们光着膀子,身上油黑油黑的。在青海,那怕是在自己家光个膀子,也会显得特别触目惊心。榨油坊里的老职工全由脚踏的方式转动那一台台榨油机,像在水车上车水一样。这些干活的人,当时使黄嘉琪想倒河滩的纤夫和井下的矿工。

“尕娃,今天不开门。你是买青油,是吧?”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迎面走过来,对黄嘉琪说。

这就是说,回头他还得再来一趟,黄嘉琪停下车,有点沮丧地扭着头,问那个已经过去了的人:“怎么会不开门呢?”

那人嘟囔了一句,黄嘉琪没听清,但他不死心,还是推着车走到榨油坊的大门口。

油坊的门边墙脚下有些零零星星的油菜子壳在小风中蹦来蹦去,一只土百灵鸟完全不把黄嘉琪放在眼里,它像一只沙鼠似地在大门口来回窜动。两扇落锁的门上果然贴着一张告示,告示没有说明不开门的理由,只是说明天照常营业。

黄嘉琪失望地掉转身,拖车而去。

两间歪歪斜斜的大屋前有一大片场地,场上晒着一棵棵白白胖胖的大白菜,如婴幼儿的肥臀。因为那种大规模收藏冬菜的活动已经基本结束,所以那里没有成群结队的拿着条子的买菜人。地窖的入口就在那大屋里,黄嘉琪曲里拐弯地走到大屋门前,放下板车,取下新桶搁在一个磕不住碰不着的地方,才拿着麻袋往门里走。

大门开着,里头光线很暗,堆了半屋子还没入窖的洋芋白菜。两个寸钉似的狱犯在干活,一个张着麻袋口,一个用方锨往麻袋里装洋芋。装满一袋,张口的那个就把麻袋弄到地窖口,然后像只收藏坚果的松鼠,连抱带扛地钻进地窖。

运麻袋的犯人是截过下肢的,两截光溜溜的脚杆裹着厚实的布礅子。他原来比对面的侏儒一定要高得多,但现在身量却看不出分别。看着缠了两大团破布的断腿走来走去,黄嘉琪觉得卵子有点软。

黄嘉琪后来问过那个截肢人,怎么丢的脚。他说是冻的,一截一截溃烂后就坏死了。说这话的时候,那张巴掌大的窄脸上挤出些难看的笑容。

黄嘉琪把麻袋交给那两人就到里屋去交条子交钱。

那个收钱的年青管教扎扎实实地躺在外屋的大炕上,那双沾满灰土的高帮黑皮鞋底上沾着几片形如乌泥的老菜帮子,他的脸和那些在大田里干活的狱犯一样黑,他的目光异常锐利,也像似那些想寻衅打架的人一样,不怀好意。那管教慢吞吞地从炕上起来,炕上那层破落的黑毛毡上又留下了两个粘乎乎湿腻腻的脚印。

开完票,这管教就同黄嘉琪一起出屋,他的身影一出现,用手张着袋口的截肢人立即竖直袋子,去操锹,动作极其麻利地一锹一锹铲着洋芋。刚才显得有几分悠闲的侏儒也突然忙得四脚朝天,他抛开铁锹,开始用手飞快地往麻袋里捡洋芋,说这样不会碰伤洋芋,但装袋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管教皱了皱眉头。而截肢人则沉着脸,用锹很快装满了袋子。

两个矮人用头顶着秤秆过秤,像孩童奇特的戏耍。如果用肩扛,麻袋就着地了。他们都很卖力,眼睛不时向管教瞟一眼。

麻袋的分量不轻,秤秆向旁边滑的时候,矮人的嘴里发出短促的惊呼,又把它们扶正。往外抬的时候,他们连拉带拽,麻袋几次脱手坠地。黄嘉琪要上去一块儿抬,管教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拖了他一把说,甭管!但黄嘉琪还是去了。

“操,不中用的东西!”管教骂了一句,接着一个漂亮的箭步,朝两个呼哧呼哧的矮人撅起的沟子上美美地了蹦一脚,“看你俩个熊样!”

侏儒和截肢人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栽在麻袋上。黄嘉琪立即放开麻袋,立在原地。

但截肢人与侏儒人事没有,齐心协力一声大喊,脸挣脸得红红的,把麻袋拖上了架子车。侏儒回过头来,摸摸屁股,谄媚地对着管教笑笑,摆动着大手,笨拙地跑向下一只麻袋。

装好车后,黄嘉琪准备拖车上路了。

地上一个被遗落很久已经皱缩发乌的洋芋被管教看到了,他吹了个响亮的唿哨,用脚的内侧一脚向洋芋扫去,洋芋像飞矢一样地撞在屋墙上,碎成几块。管教非常满意地踱进屋里。

“桶,你的桶!”截肢人向那只桶卟拉卟拉地走去。

“喔哟,新桶喂!一只新新的桶嗳!”侏儒走过去,也是这么一句,他好像很得意,因为他看得出那是一只新桶。

“嘿,扯蛋!”黄嘉琪对自己说。他居然把桶这茬事给忘了。

截肢人回过来时像老维子摆弄手鼓一样,十个指头灵巧地在桶身上叩出一串鼓点。侏儒接过来,把桶妥妥贴贴地安顿在麻袋和麻袋之间的凹口处,然后他们一起用力地将黄嘉琪的车送出去。

“谢了!”黄嘉琪压住颤抖着的车把,头也不回地向后说一声。

4

在满是虚土的土路上,拉车很累人。黄嘉琪满身的汗,两条腿软软的,他想歇歇。他选择了路边那个沙丘,把车拖了过去,将车把搁在沙丘上持平,然后使劲摁着车把坐下去。

得将车把压住,板车无论前倒还是后翘,这两百斤的洋芋白菜一滑在地上,他就是使出吃奶的劲,也弄不上去的。

他的手有点抖颤,那只高高地躺在麻袋上的铁桶,就把黄嘉琪这种抖颤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了,发出细碎的桶柄碰触桶沿的声音。一路上,这只空桶对每一次颠簸都会发出一声脆脆的大叫。

黄嘉琪终于摆平了车子,坐定在车把上。

黄嘉琪浑身酥软,轻轻叹口气,慢慢地放松下来,但在他准备彻底放松时,车把突然猛地一悠,差点儿就让撬起来了,他立即下使劲压下车把,下使劲地坐着。他被刚才那一下惊出一些汗来,过好一会,他才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来。

脚下都是绵绵的沙土,四周也都是这样的沙地。

抬头向远处看去,在远远天底下,有一群劳改犯像地鼠似的在大田里干活。他们的动作清晰可辨,皮影一般。他早起挖苦苦菜时,也常能看到周围那些大队劳改犯出工和干活的情形,他们常使他想起爹来。他羡慕那些在押的囚犯,更羡慕那些刑满留场的就业人员。熬过刑期一就业,人就活下来了,但被他们打成现行反革命的爹却连这样的劳改机会都没有。同样被他们打成现行反革命的娘,判刑后就不知道关到哪里去了,一直下落不明。爹没有进去之前,就把他领到又回桐城探亲的盛伯伯家中,当即就把他托付给了盛伯伯。爹离开盛伯伯家的时候,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

歇了一阵,黄嘉琪掀着车把慢慢起身,打算走了。突然他腕一抖,手劲稍微一泄,车头嘭地一声沉了下去,几只麻袋呼地突到前面去了。他只看见那只白铁皮桶和它后面的那袋洋芋一块下去时,半圆形的桶柄起来了,像被人拎着那样。而后,他听见了一声铁桶撞击在路边一块大石上的闷响。

5

黄嘉琪和盛伯伯在姚婶婶愤慨的嘟囔声中把洋芋白菜卸到煤房里,黄嘉琪洗也没洗,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

“盛伯伯不过是你已不在人世的爹的同学、朋友,而姚婶婶只不过是你爹的同学和朋友的老婆。她又不欠你的,凭什么要帮你!”黄嘉琪时时用这句话来消弭自己对姚婶婶的敌意,这样他的心里就好过些。

板车翻了后,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碰见两个浇地的老职工,他们帮了他一把,他才重新上路,但那只新新的白铁桶肚子上有一个大凹口和三处小凹口。刚才还是喜气洋洋白白胖胖的铁皮桶而今一下子成了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瘪三。

一路上,黄嘉琪的心一直在抽着痛,他心痛这只破相的新桶,但更多的是担心姚婶婶的反应,他知道她会有些什么样的反应。

中午下班时,他才拖车到家。他老远就看到在门口张望的姚婶婶已是满脸涨得通红,显然她是等急了。她大约对屋里的盛伯伯说了声,来了!盛伯伯一撩门帘出来了,瘦长的脸上也是一脸的焦急。

黄嘉琪停下车,垂着眼睛对快步走来的姚婶婶讷讷地说:“姚婶婶,油坊没开门,没打上油,后来…车翻了,把桶还给砸了。”

姚婶婶的脸由红转黑,一眼不眨地看着那只瘪进去一大块的桶,愣在那里,清清楚楚地说了声:“操!”

“好了,老姚!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从几里外把这么重的车拖回来了,你瞧瞧,都累成啥样了,就算了!”盛伯伯哀求道。

“什么算了!如果是只旧桶,那也就罢了,这可是只新新的桶哎!一用都没有用过,就被弄成这副德性了。当球个人用,才让去的。哼,有个球用!”姚婶婶愤愤地说道。

类似这样的话,姚婶婶说了不少,一说完她就进屋了。她把门关得很重很重,黄嘉琪的心为此颤了很久很久。

盛伯伯自始自终,再没说一句话。锁上煤房的门,他对黄嘉琪说一句去吃饭吧,就走了。

砰地一声,又是砰地一声。姚婶婶把他还是拿进屋来的桶连连两脚踢到一边,大声地对黄嘉琪的小屋说:“拿走,放在这儿存心想咯印人,拿走!”

黄嘉琪赶紧出去,绕过浑身直冒寒气的姚婶婶,拿着桶向盛伯伯他们睡的大屋走去,他想塞回大床下。

“别再放那,看着还不够生气的,放到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姚婶婶说完,给自己盛了一碗菜,拿着两个馍出去了。

黄嘉琪晕晕地站在那,不知道把这只桶放到哪,他不知道哪才是姚婶婶看不见的地方。

黄嘉琪觉得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挣钱。不然,他再做多少家务活,姚婶婶也都认定他在这白吃白喝。

6

黄嘉琪前些日子就听说场部房建队的砖瓦窑收土坯,肖老师那个打安徽乡下来的侄子就在打土坯挣钱。他想找肖老师帮着跟房建队说说。房建队不知道你这么个人,你连打土坯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收由他们登记过的人的土坯。

晚饭后,盛伯伯坐在小桌前闷声不响地发愣。姚婶婶晚上下班时再不说话了,收拾完碗筷后,就猫在里屋不吭气。后来,黄嘉琪才知道盛伯伯在下午上班后,就他的事认认真真地同姚婶婶谈了一次,意思是黄伯伯要正式收养他,这事是黄伯伯自己提出来的。姚婶婶沉默了很久,拒绝了。

黄嘉琪在小屋中央站了一会,才悄悄溜出门,忐忑地向肖老师家走去,她住前排房。

院子里很静,有几只鸡扯长着声音咕咕地叫,远处还传来了一声长长的牛哞。房上房下跳跃着一片白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辣嗓子的油烟,不知谁家在油泼辣子呢。

每一排房子和房子之间总有几根木桩,桩与桩中间拉着一道道用来搭晒被子和衣物的铁丝。肖老师侄儿那一套全是灰土看不见布眼的帆布衣裤,像一只阴沉的大鹫栖在门口的铁丝上。

那侄儿一收工时,先剥下这套外衣外裤,用毛巾将身上死命抽打一通,而后端一盆水如鸭浴似的先用手往脸上撩撩,接着将头脸全部没入盆中,打着响鼻,连头带尾地搓洗起来。有一次,黄嘉琪路过肖老师门口,见这个身子骨特壮实的小伙这种洗脸法,似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洗脸?那小伙像有几分生气地答道:还能怎么个洗法?这是黄嘉琪第一次和这个叫铁牛的小伙搭话。

肖老师家的门开着,黄嘉琪一出现在门口,肖老师那个六七岁的女儿马上叫:妈妈来人哩!

这小女孩长得非常乖巧,温驯,刚从老家接来不久,自小一直是肖老师的姨娘看大的,和肖老师一点也不亲,肖老师为这特别难心。小女孩抽出自己屁股底下的小凳走过来,放在黄嘉琪脚下。

前些天,来串门的肖老师对姚婶婶说,她切好洋芋丝要下锅,有人在外边喊她,她一出门这死妞抓起一把生洋芋丝塞进嘴里就走,她回过身来正好看见她鼓鼓囊囊一嘴东西,让吐出来看,死活不肯,掰开一看,好嘛,生洋芋丝,气死我了,好一顿打。你说这传出去算什么,我后娘呵我?

黄嘉琪爱怜地摸摸小女孩的头,仍然站在那。小女孩偷偷地看他一眼,怯怯地走到另一间屋去了。

肖老师家里收拾得很利整,一对用钢管和汽车座垫做成的沙发很气派地搁在屋壁中央,沙发前面的木茶几上的花瓶里还插了一蓬塑料花,红红绿绿的,那张吃饭的小方桌上也是同样的一束塑料花。

黄嘉琪往肖老师住的那间屋子瞅瞅,她和她的丈夫好像在里屋听收音机。

她眼睛一亮:“嗬嗬,嘿,这死妞!我以为是什么大客人!”肖老师一撩里屋的半拉布门帘出来了。她是一头短发,但比姚婶婶富态。看见黄嘉琪满脸通红侷促不安的样子,她又道:“有什么事尽管跟肖阿姨说,甭扭扭捏捏的。”

于是黄嘉琪讷讷地说道:“我也想同铁牛…一起打土块,求肖阿姨去给说说,不知行不?”

“那有啥不行的,啥时候?明天就开始?行,我跟尕老五说去,先收咱铁牛的,一收完就收你的,咋样?”

黄嘉琪用力地点点头。

“咋了,姚婶婶要收你伙食费了?”肖老师眼睛光闪闪地问道。

黄嘉琪吃了一枪似的连连摇头。

肖老师有一回拦住他,拐弯抹角地问过他,姚婶婶对他咋样,他吓坏了。

“打土坯的家什都有,模子呵啥的?”肖老师好像有些失望地看了黄嘉琪一眼,“打过土坯没有?没有!那可是个力气活呵,去试试看吧!”她又对里屋已经躺下的铁牛说,“铁牛呵,明天你把姚婶婶家的小石子带上,你先帮他弄弄,教教他。”

铁牛在里屋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又关照道:“还有扁担水桶也带上!”

铁牛一说到水桶,黄嘉琪立马想到那只被塞到自己床下最里边的白铁桶。

那只变形的白铁桶,昨天盛伯伯给黄伯伯拿去了,黄伯伯用小锤把瘪进去的地方一点一点全都敲打出来了,但还能看得出那是一只受过伤的桶。姚婶婶还是不要看到那只桶,仍旧叫塞在他的床下。

“行,那就这样!”肖老师答应黄嘉琪不告诉姚婶婶,拍拍他的肩送他出门。

西天的云层被落日的余晖染成姻脂色,粉嘟嘟的,远处的白杨林也笼罩着一片浪漫而又伤感的粉色,显得煞是美丽。夏日里,有时都八九点钟了,但天还是不肯暗下来。

刚到这儿时,这情景让黄嘉琪惊诧不已。此刻,他胸中充溢着一股激情,觉得浑身是劲。从明天起,他要自己养活自己了。走出一段路,他回眼向肖老师家望一眼,那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他,他向她挥挥手,快步拐过房头,向家里走去。

这一晚上黄嘉琪没能好好睡,中间醒来了好几次,但天快亮时他却睡了过去。

7

盛伯伯早上临出门想对他说句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终久没说,就走了。

他们一走,黄嘉琪连忙到煤房拿打煤砖的模子和铁锹。

模子旧了,但还结实。他把模子靠在门口,看着锹头上沾着一层硬硬的煤屑,他找了块砖片刮了一通,才把铁锹夸嗒一声靠在门口,然后才开始收拾家。

在用什么桶挑水和泥的问题上,黄嘉琪颇为踌躇了一番。在这个院里,姚婶婶家的桶无疑是最多的了。除了那只破相的白铁桶和挑水的那担旧桶,家里还有四只桶,两只盛着姚婶婶的鲜鸡蛋,一只盛着菜油,还有一只在煤房,专门用来提煤的。用挑水的担桶,姚婶婶知道了会不高兴,但用其他的桶似乎也是不大可能的,而那只破相的新白铁桶,黄嘉琪连想也不敢想。待他确定还是用挑水的桶时,铁牛已经等在门口了。

“明天早点!”铁牛有些不快地说。

铁牛浓眉大眼的看上去有点楞,穿着像铠甲似的那身工作服,仿如一尊兵马俑。

黄嘉琪连连称是。

“你干不了这活,用不了半天,就得趴下!”铁牛冷冷看他一眼,一点也不客气地对他这样说,“我看你还是趁早算了,小胳膊小腿的。”

黄嘉琪有点扫兴地将铁锹在地上戳捣着说:“试试看吧,不试怎么就知道行不行!”

“那就走!”铁牛挑的也是一副白铁桶,不过那担桶已没有一点眉眼,萎顿而又肮脏。他把坯模子挂在扁担上打头里走了。

黄嘉琪也把模子挂到扁担上,叮当叮当地跟了过去。

这儿打土坯的场子很大,人也多,散得很开。有一部分是场部的干部家属子女和前来农场投亲的七大姑八大姨,但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已经刑满就业的老职工的家属子弟。

那些老职工被唤作“小三”,小三是过去特指正在服刑的地富反三类人员,虽然后来变成地富反坏右五类了,但他们仍然被叫作小三,而那些已经刑满就业的老职工也依然被叫作小三。

但不论怎样,老职工多少算个自由身了,你可以结婚,有自己的一份收入,想吃稀吃干吃荤吃素随着你,只要你有钱,你有时候还有星期天,想上街就上街,想睡觉就睡觉,横睡竖睡仰着睡趴着睡,也随你。过几年,你还有一个假期,只要准假了,你就可以回乡探亲访友,你可以对那些愿意与你结交的人说你在保密单位工作,你留下的地址,是青海所有劳改农场都一样的那种带有编码代号的信箱。

这两拨人泾渭分明,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场部的干部家属占着西边一大片地,地很平坦,而且紧邻着大路和水井,拉坯打水都很方便。老职工家人的则与此相反,而且土质差。没好地了,铁牛拎把锹,在那些老职工家人的场地里挑挑拣拣,东挖一锹西挖一锹,看看翻出来的土咋样。最后,他看中了一片空地,用铁锹在四周地上划拉了一下,然后朝掌心啐了两口,开始起土。

黄嘉琪一开始看到他没法同铁牛干活的地儿挨在一起,有一点小小的失落。紧邻他旁边的那块地上堆了一大圈土,离土圈不远的地上,已经有几长溜打好的坯,还有起坯后留下的坯印子。不远处是一墩墩齐胸的干坯,那一墩墩干坯顶上撒满了干土,有的还苫着几片破破烂烂的芦席和塑料薄膜。周围的地下留着一个个废弃了的坑,那些起过土的坑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黄嘉琪看见一个坯堆下搁着一顶草帽和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袋。看看那几长溜润润的坯,再看周围许多人才开始和泥,他想这草帽和花布袋的主人到的真早呵。

远远看去,那些高高低低的老职工家人在湛蓝湛蓝的天底下,像一群皮毛破损龌龊的动物,不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的穿着几乎全都一样,一身抽掉了棉絮的黑袄黑裤,那是他们的男人或者是爹爹坐牢时的破衣烂裤。放在土坯堆上或者搁在土坯堆下的那些个暖壶茶缸草帽和盛干粮的布包也像他们的衣着一样污浊而又破烂。他们几乎都不说话,全都铆足劲地在干活。

这会儿,井台那儿人特别多,大约有十来个,就这样路上还有不少人精神抖擞地挑着空水桶咣啷咣啷地向井台走去。

一个虎背熊腰的精壮小伙飞快地挑着一担水,劲劲地过来了。想必他就是这草帽和花布袋的主人,但他看都不看他的邻居,径直走到那堆圈好的土堆前,噔地停下,扁担在半空中舞出一道弧线,夸的一声靠在一摞土坯上。他轻轻地提起水桶,哗地将清清爽爽的两桶水全都倒进顶端掏挖成凹形的土堆里,土堆滋滋作响。

那小伙用的是一担锈迹斑斑的旧桶,一望便知就是盛煤的桶,原来雪亮的白铁皮桶身,现在是漆黑一团。一只桶的一边耳朵也已经烂掉了,桶柄和桶身之间是用几股拧成8字状的铁丝连在一起的,而另一只的桶身上那一大块朽了的锈斑上有七八个针尖大的小眼,齐齐地往外滋水,像小喷壶似的。

那小伙双脚啪嗒啪嗒地敲打着满是浮土的小道,毛扎扎的大脑袋一耸一耸地穿行在一墩墩的土坯之间,他又去挑水了。

铁牛头也不抬地对黄嘉琪道:“就这儿吧,我先帮你弄弄,你去挑水去!”

黄嘉琪立即挑起桶,尾随小伙而去,他注意了一下,那小伙走的是条捷径。

那是一口人工掏挖的土井,井壁是一块块大小相差无几的大鹅卵石一圈一圈砌上来的,井水的水位一直不高,到了下午,桶吊下去时常常会触及井底,打上来的水就很混。井台四周潦潦草草地涂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水泥地破损得很厉害,有几块与地面早成了两张皮,虚浮在地上,人踩上去就前摇后晃,发出夸嗒夸嗒的响声。用铁板和钢管焊接的轱辘锈迹斑斑,像一堆东倒西歪的废料,架在井口,但轱辘的摇柄倒是油光锃亮的,而井绳什么时候都是湿淋淋的,看上去还有点糟,中间有两截还被接过,两头交缠一下,然后用一股粗铁丝一穿,再一拧。系桶的那绳头则烂成了几股,像拖泥带水的猪尾巴似的。

井台上下到处都是湿乎乎的,与挑水人脚上带来的土搅和在一起,浆嗒嗒的,很脏。而井台下的那些草却是黑油油水灵灵的,干干净净,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这会挑水的担桶,有七八副。那些老职工家人大都低眉顺眼,不急不躁地挑着空桶等在一边,井台下的人没有排队,凑成一圈,但谁先来后到大家都心里有数,快轮到谁了,那人就放下水桶,提着扁担,一脚一脚地将桶向前推一推。

在这些水桶中,黄嘉琪看到了一副泥瓦工的灰桶,是那种厚帆布的,当然,有些破烂,但还能用,还有一副居然是太平桶,半圆锥形的桶身,如一个平底圆锥被一劈两半,红漆斑斑驳驳的,大约这两副桶是最另类的。不过,这两副桶的主人为此跑井台挑水的次数显然要比一般人多得多。

这儿的桶几乎都是黑色的旧铁皮桶,有几副白铁桶也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不是桶沿就是桶身,要不干脆是桶底有些凸凹变形,桶的颜色一律有些发乌,还起了油腻,全没了新白铁桶的那份光彩,而有的本身就是煤桶,脏不堪言,有的早已经是破烂不堪的了,像那个小伙的桶那样。

所以黄嘉琪用这样半成新的桶来担水和泥,似乎显得很奢侈。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地向他的桶多看一眼。场部的一个老妈妈刚才在半路上对他说:打土坯用这等桶,可惜了!他说,这不是没有嘛,要不谁还会用好桶昵!老妈妈点点头批准道:没有旧桶,那就没有办法了,不过这挑的水到底也是干干净净的水呀,又不是屎,就这么用吧!

黄嘉琪挨着那小伙,有些心焦地看着那一只只满满当当的水桶被吱嘎吱嘎地摇上来。挑水人去拎桶时,总有些水晃出来,噼叽一声落回井里。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谦让,该谁是谁,但有两个一看便是场部管教干部的乡下亲眷,明明在奔向井台时都落在了那小伙后面,可他俩却面无表情地一步跨上井台,捞过井绳就系桶打水。

黄嘉琪心里很不舒坦,但那小伙不言不语,其他人也是若无其事似的。后来,黄嘉琪发现只要是场部管教干部的那些亲亲眷眷,他们都让,即使对方并不抢队夹塞,他们也会向排在后面的人心平气和地说:来,你先来。

铁牛还在帮他起土,拢成一堆。

黄嘉琪轻轻叹口气,抬头向远处看去。

“桶放下!”小伙拎着带绳的水桶,操一口陕北话对黄嘉琪说。

黄嘉琪愣愣神,放下桶来,在他还没有闹清咋回事时,小伙子就把自己桶里的水倒进了他的水桶。黄嘉琪感激地看着那张浓眉大眼的方脸庞,连声道谢。

后来知道这小伙叫银增,姓王。来青海前,一直和自己的娘还有三个妹子生活在志丹县边上的一个村子里。他已打了半年坯了。

“在这搭用这样的桶挑水,可惜例!”倒第二桶水时,小伙爱怜地看了一眼黄嘉琪的水桶也像那个老妈妈这样说道。

于是,黄嘉琪就把刚才对老妈妈说的和老妈妈最后对他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对着哩,你说的对着哩!”小伙很庄重地连连点头称是。

他把黄嘉琪的两只桶倒满水,对想要客气几句的黄嘉琪抬起湿淋淋的手向铁牛指指,示意黄嘉琪赶紧挑水走人。

黄嘉琪小心翼翼地绕过井台,然后开始疾走,但一会儿功夫王银增就撵上来,他没有说话,一路飞奔而去。他的桶在他身后留下一溜非常均匀的水印。

铁牛正锹反锹地捣鼓一会,和出一小堆熟泥,端着满满一锹泥啪地掷入黄嘉琪的模子,用抹子来回一抹,端起模子,三块润湿的土坯就整整齐齐地留在地上了。

“你就这么慢慢整吧。”铁牛对他说,“我只帮你这一回噢!”

铁牛可以不说后面这句话的,不过黄嘉琪仍然对他充满着感激之情,觉得他够意思。

铁牛走了,黄嘉琪就着铁牛留下的那滩泥,赶忙又打了几块。

他直着腰看着那一溜楞是楞角是角的土坯,心里很快乐,一种新生活开始了。

王银增在那和大泥了,只穿了一件小褂,扬场似的飞舞着铁锹,干得非常欢势。不一会功夫,他的脚下就隆起一大堆如发面团一样光鲜润滑的泥坯。

黄嘉琪都有些嫉妒了,捣鼓了半天,他的那些土,还是那么半干不湿,疙里疙瘩的。于是他只得像铁牛示范时那么做,先在土堆下像泥炉膛似的和出一小堆,和一点打一点。但蹲下站立次数一多,眼前就阵阵发黑,和大泥时,震荡的锹把常常会使虎口一阵阵地剌痛。一会儿功夫,他就必须用大腿支着胳膊肘顶着锹把上抬,才能起泥。没多久,起先的新鲜劲和喜悦一扫而光,每次见铁牛王银增他们脚下齐整地铺排开去的大片大片的湿坯,他就极度的懊丧。

即便是那些小三的女人,也比他强。她们有的还是拖儿带女的呢,但似乎也是天生的干活的料,风风火火,干脆利落。什么都不会妨碍她们,天天价拍出七百块以上的土坯。而黄嘉琪每天腰痠背软,拼死拼活也只能打个三百来块。黄嘉琪以为过一段时候,会慢慢适应的,如一个壮劳力那样,可他始终与那些人差一大截子。当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像他们那样游刃有余地靠卖大力养活自己时,对自己灰心透了。

对他出去打土坯挣钱的事,盛伯伯知道了,但终久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想过,事情只能这样了。不过姚婶婶和盛伯伯一次也没到这地方来过。姚婶婶对他用吃水的桶去挑和泥的水未置一词,这使他感到有点奇怪,本来,他断定很爱干净的姚婶婶肯定会说点什么的。

自从打出牌子可以出去干活后,他每天带饭到场上,省得两头跑,瞎耽搁功夫。那会儿,他什么也不想,一门心思想着干活。虽然他不像那些铁胳膊铁腿的人,能出大活,但每个月下来,挣到的钱还是直逼盛伯伯。第三个月,他开支了四十三块八。那时在农场正式参加工作的小青工,每月的工资也只不过是三十大几。那天领完钱,中间休息的时候,黄嘉琪摸着揣在贴身口袋里那包用作业簿纸包着的钱,躲在沙窝子里大哭一场。

就在这天晚上的半夜里,他一睁眼猛地看见娘静静地躺在对面的小床上,笑了,很欣慰的样子,但她那犹如黑色瀑布一样的长发,却在静夜里滴着殷红的血,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嗒,嗒…嗒嗒…。

8

一入冬,打土坯就特别难了。一早一晚,西北风都在呼啸着。天寒地冻的,和出来的泥打好的土坯很容易上冻,有许多干部子女就不来了,出太阳也不来了,但那拨小三家属和子女,不管出不出太阳,只要泥不上冻,照常挑着水桶拖着铁锹,成群结队地赶来了。

铁锹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地上发出的呛啷啷呛啷啷声和水桶的吱嘎声撞碎了冷冽的空气,一路响将过去。

黄嘉琪每天出门后用盛伯伯的一条破围巾把棉帽子和下巴捆在一起,棉袄上也像大家一样拦腰扎上一条布带。那样一捆,身上真的暖和许多,原来他想不通那些下地的犯人干吗腰上要扎条带子绳子,有的还真的是条草绳,他甚至还看见一个家伙,腰里扎的竟是一截铁丝。

不过,身上无论穿多少,手脚总是会被冻得生疼生疼的,棉鞋手套都不顶事。今年冬天,黄嘉琪手上脚上老早就生冻疮了,脚胫骨上的一个冻疮每天都会和袜子粘连在一起,晚上洗脚一点点往下扯袜子时,他会房颤,心揪得紧紧的。盛伯伯给他找来的药膏一点也不管用。那双手背上长了好几个冻疮的手,烂糟糟的布满着血丝粘液,像一个个溃烂的鸡眼,连黄嘉琪自己也觉得恶心。现在姚婶婶不让他和面蒸馍,洗菜洗碗了。

到地了,他们把那些水桶乒乒乓乓地往地上一扔,先掘些个沙棘骆驼刺和一路上捡的柴禾堆在避风的大坑里,点着了一块儿烤火。整个冬天,黄嘉琪就和这些老职工家属在一起烤火。

黄嘉琪恨这柴达木的冬天,他常常被冻得没地方躲没地方藏。不过,桐城的冬日也好不到哪里去,给他留下的也是一些极为阴郁的记忆。沿街屋檐上如狼牙棒那般狰狞的冰棱,想起来令人不由得打个寒噤。他常常不得不把红肿得发亮的手指塞进嘴里取暖,冻得实在走投无路了,他就裂个大嘴哭。去年冻疮生在什么地方,今年照例生在什么地方。手脚稍稍一热,那些个冻疮就奇痒无比。冻的时候痛死,热的时候痒死,痒到极点,他先是一遍遍地轻轻抚摸着冻疮周围红肿的皮肤,接着就在衣服上蹭,最后就不顾一切地去挠,直到重新拉开那些个已经结痂的冻疮。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些微如漆片的血沫肉痂。

黄嘉琪现在也是这样,冷了热了的时候,恨不得把那双长满冻疮的手脚全插火里,烧他妈的算了!

场部的人对黄嘉琪没有一点排斥,在农场除了盛伯伯姚婶婶和黄伯伯,没一个人知道他的事,但他和小三家属子女在一起时,感到要比和场部的人在一起自在,这儿大家都是狗娘养的,彼此心里都没啥负担。

铁牛他们问过这事,他只说他的地儿离他们近点。

烤火时他和大家也闲扯上那么几句,但多数时间,大家只是抓紧每一分钟把自己烤透,烤了前面再转过身来烤后面。但只要有一人离去,大家很快会陆续走开干活去了。

打土坯的场地上到处是东一堆西一堆的灰烬,即便那些灰烬被大风吹去,但留在灰白色的地上的那些个深黑色的印迹,仿如一个个创口,显得特别醒目。

一如春夏,那些孩子离不得身的女人们仍然将那些孩子带到场上来,她们总是会抢到火堆的最前面,把那些孩子烤得像白薯一样热热乎乎的。干活时再把那些浑身冒着热气的小毛头彼此紧挨着放在码成方阵的干坯下或者是土坑里,那儿避风。这些小毛头通常不像一般人家的细伢,尿湿了不舒坦了,就奶声奶气没完没了哭个不休,令人烦躁易怒。他们似乎都清楚:哭有个卵用呵!即使醒了,他们也常常只是瞪大着乌黑发亮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看天,连那些个自得其乐的咿咿呀呀声也少有。有时他们就睡在被风干了的沙坑沙堆里,吱吱地吮着一个脏脏的旧奶嘴,目不错珠地盯老妈妈黑油亮的老袄领口或自己的小手,看个半日,直到饿急了才不咸不淡地哭几声,只是呱呱呱几声,点到为止。

黄嘉琪觉得那个像一只干巴瘦猴的奶娃最倒霉,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妈妈自己吃得很多,两大茶缸黑馍馍,开水一泡,稀里胡噜地吃下去。她叫洪粉娃,但人很黑,瘦削的脸颊上皴得跟萝卜丝,和她儿子一式一样。她胸脯平板,身子瘦小,还没发育好,铁牛说她这样的看上去都还不能用呢,居然生娃!。

洪粉娃什么时候都在夸这儿好,比她甘肃老家强,还能吃上个肚子。将近比她大个二十岁的男人来领她时,她二话不说就来了。劳改过怕啥,只要能管饭,她谁都跟。

粉娃的吃相很难看,一口接一口,非常贪婪,那一头稀稀疏疏的黄发总是拖泥带水地挂在脸上,有时候她吃饭那会,根本看不出脸来,只能看见被头发遮掩着的半只搪瓷茶缸,但她这么吃就是不来奶水。那张没牙的小嘴,咂巴咂巴咽下去的也尽是这些黑馍糊糊。这个小妈说,这娃落地当天,就吃了大半碗泡开的馍,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黄嘉琪什么时候都看得见这眼睛紧闭的娃,噘着嘴在土坑里呼哧呼哧地来回扭动着,寻谋着吃食。他是那些孩子中哭得最多的一个,一听那病猫似的有气无力的哭声,黄嘉琪就知道是他。

“哦,知道咧,俄娃饿哩,半十天咧,娘就来喂俄娃咧!”那娃很灵性,他娘远远地这么长声吆喝几声,当下就止住嘶哑的哭叫,不声不响地等着。这个粉娃总要将一摞摞干坯一五一十地装在车上或者用完和好的泥,才用汗巾拍打拍打身子,松开系在黑祆上的布带,疲疲地走向那堆斜卧在沙堆沙坑里的破衣烂衫。

那些被抱起来的孩子身后,常常会有一滩潮腻腻的湿气,沙堆沙坑上也会留下尺把长的人形湿渍。表面上看起来再干的沙堆沙坑,深层中仍旧透着阴阴的湿气。这些日后长大了的细伢子将来可能要腰酸背痛,落下风湿。黄嘉琪对她们这样说过,她们说都是狗命猫命,命贱,身子没那么娇贵。没人管将来的事。不过,这些孩子也实在抗造,尿湿了,尿片扔一边晾干,回头再用,拉屎的尿片子就用石片刮刮,在沙土里搓搓就得,实在没有尿布可换时,那些年青的年老的妈妈拎起小把戏的两条小腿,直接往黑红的屁股蛋子底下拦几捧沙土了事。

黄嘉琪搞不懂的是这些孩子居然没有一个长冻疮的。

“唉,干活吧!”有人重重地叹口气,拖拖拉拉地走开了。

于是,大家很快散了,纷纷走向自己的场子。

场上很快响起了一片扁担本身以及扁担钩和铁桶,桶柄和桶耳之间那种吱嘎吱嘎的金属声。

黄嘉琪走到自己已泡着的泥堆前,抽出笼在袖管里的手,皱着眉头弯下腰去取锹。每天一开始握着冷冷的锹把,就意味着精疲力竭的一天又开始了。

9

今天又是土坯验收装车的日子,所有人都到场了,但这会儿大家都没有心思干活,围着几堆火边烤边等。在烤火时他们一个个显得特别沉闷,没有那些开镰收割的庄稼人应有的那份喜悦,每回都这样。他们内心的焦虑常常从他们闪烁不定的目光和抖抖颤颤的手脚上泄漏出来。收谁的坯,不收谁的坯,都是尕老五说了算。铁牛说,他要是对谁不感冒,你就是有日天的劲,一天打八千块土坯,也没有逑用。

王银增和好几个人就被闪过一回,都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有一大摞坯,至今还码在那儿晾场子。

那些不收的坯,有可能在装别人的土坯倒车时不小心被碓一下,訇然塌下大半拉,也可能被人瞅冷子搬过去一层又一层摞在自己的干坯垛上,还可能被那些到处闲逛的干部子弟抽出来一块一块拍碎,彼此对阵打上一通土坷拉仗。一想到这些,你的心就会滴血。

收坯的时候,即便像铁牛这样的人,到这一天也有点心怀忐忑。收坯的次序,肯定是先场部的干部家属再是这些老职工的家人。但场部的人,在尕老五这儿也有亲疏之分,有一点小职务和小关系的,给尕老五送东西不送东西的,东西送的多送的少,人顺眼和不顺眼的,这里大有出进。

尕老五不老,三十来岁的样子,但人有点发福,他家有吃不完的大肉肥鸡还有鸡蛋青油什么的,都是人送的。尕老五原来是场部房建队的一般管教,他逼着自己的媳妇跟队长睡觉,后来就入了党,又提了个中队长。他发了迹,想跟媳妇离婚,媳妇全给他喊出来了。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几辆卡车颠颠簸簸地土路上驶过来,车后扬起一道道劲头十足的灰土。

老职工的家人全站起来了,有的还三三两两地迎着卡车走去。

从第一辆车的驾驶楼里跳出了胖胖的尕老五,他戴着厚厚大大的皮帽子,披着一条军用的毛皮大衣,脚蹬军用的翻毛大头鞋,弄得跟个刚刚从珍宝岛上撤下来边防军似的。他向那些围过来的人威风凛凛地扫了一眼,周围响起了一片“孟队长,孟队长”的问候声,尕老五姓孟。他们一脸的讨好,满眼的巴结,尕老五照例是听不见看不见的,不过,大家也不指望他作出什么反应,只是想着必须要向他招呼一声就是。

尕老五向带来的人摆摆头,卟哧卟哧地踩着浮士向前走去,他的身后簇拥着一大堆的人,虽然这些老职工的家人谁都知道要轮到自己早得很呢,但尕老五走哪他们就呼呼地跟哪。

场部的家属,大都站哨似地站在自己的土坯前,满脸堆笑,不笑的人也是恭恭敬敬地看着尕老五。

火堆旁已空无一人,那些火头仍然很健的火堆,在风中燃得呼呼的,不时传出几声柴禾的爆裂声,一些火星随着腾起的烟雾飘向远处。

“老嫂子的,记下,这一片,还有那一片,是吧?”尕老五从一个老妇跟前走过,他边走边对手下人吩咐道,样子极像跑马圈地。

不一会,坯场上传来土坯砰砰嘭嘭砸在车厢板上的声音。侵人肌骨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大家又开始干活了,装车的装车,挑水的挑水,和泥的和泥,这样身上会暖和些。

铁牛也早早地跑回自己的场上去了,黄嘉琪听见他对尕老五,五叔五叔地喊着。

黄嘉琪打心眼里鄙视这个尕老五,一个靠牺牲自己老婆色相来获益的人,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最卑劣的贱人。他从不跟着铁牛喊他五叔。

“孟队长,我就那么些,收了吧!”洪粉娃脸上挂着似哭非哭的表情,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追着尕老五,那个两根大筋挑个头的孩子糊了一腮一嘴的鼻涕,头搭拉在粉娃的胳膊外一甩一甩的,像个拨浪鼓似的。

“再不吵吵,该收的时候,一块也少不了你的。”尕老五的一个手下厌恶地向洪粉娃打了个手势,洪粉娃身子一缩,不住地吸溜着青鼻涕,贼头勾脑地搂着孩子回到自己的地儿去了。

“他叔,你不收她的,可我的这一次也该收了呀!”一个场部的老妇柱着锹把向尕老五扬扬手喊道。

尕老五向上抖抖军大衣,大步流星地绕过两垛土坯,撂下一句话来:“今儿要不下这些,等下回吧!把心放进肚子里,打下的坯坯,迟点早点都会收的!”

“…那…好吧。”老妇幽幽地叹道,无精打彩地磕磕沾在锹背上的那坨泥。

黄嘉琪厌恶地向尕老五瞥了一眼。干干净净暧暖和和的尕老五向他走过来了,而他黄嘉琪每天刮风不刮风,总是沾一头一脸一身让人腻味的灰土,弄得跟个土鳖似的,嘴里整日价都有那么一些灰沙,泥沙拉沙的碜牙,咋嗽口都这样,尤其是冬天,天天冻得像根上冻了的胡萝卜,黑红黑红的。黄嘉琪最近对这份活突然有些排斥。

但尕老五一走到黄嘉琪跟前,黄嘉琪还是迅速地敛起满目的愤恨,一脸平静地开始起土。

“还有这个尕娃,也给点个数!”尕老五看也不看黄嘉琪,对后面拿个本子的人说一句,径直走过去了。

黄嘉琪微微地吁出一口气去,鄙视归鄙视,愤恨归愤恨,可他对尕老五还是有几分畏惧,人过来时,他的心跳骤然快了许多。不过,这个尕老五口气中虽然每次都带着一种明显的恩赐,令人有点不快,到是从不为难于他。但不论怎么说,看着自己那些坯被干净利索地收走,总是一件快活事。

黄嘉琪颤颤地轻轻地吁出一口长气。

王银增眼巴巴地看着尕老五从他的那一大片土坯前走了过去,随即笨拙地转向尕老五凄凉地唤道:“孟队长!”

尕老五头也不回地向后摆摆手:“下回吧,跑不了你的,下回一准收你的!”

王银增那张四四方方的脸更黑了,他绝望地盯着尕老五的背影,一声不出地蹲下身去。

王银增是一个闷葫芦,平常话很少,碰上这种事话就更少了。黄嘉琪记得上次没收他的坯,他足足有半月没开腔。

尕老五和几个司机下锉着身子,步下坑去,他揪着军大衣的两个襟角,一交叉,掖在怀里,蹲下身,去抽烟烤火了。

王银增的爹是个车把式,马惊了,跌下来摔断了大腿骨和两根肋骨,已经在炕上躺了几个月了。他爹当年还是陕北红军呢,但大字不识一个,所以一直在队伍里喂马。王银增从来不说他爹因为什么被判刑的。但铁牛他们全知道。二十年前,在宝鸡市粮食局工作的银增他爹,有一次喝得大醉,在局家属院里跳脚大骂中央红军,说他们过河拆桥。刘志丹是被人打了黑枪死的。就这,便被送到青海劳改了。银增他娘又是个药罐子,家里还有两个上中学一个上小学的妹子。他们一家去年才从老家搬到农场来住的。

王银增和这儿许多人一样,指望着卖掉这些土坯过日子。

黄嘉琪和那个人一起点完数,大功告成似的走到布包那儿,取出一块大饼掰下小半块填进嘴里,他大嚼着抬头向四处看了看。

被收了坯的人又开始挑水和泥,准备打土坯了,他们的铁皮水桶欢天喜地地一路摇向井台。而那些蔫了叭叽的都是被尕老五拒收了土坯的人,连他们的桶发出来的吱嘎吱嘎声,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铁牛今天就用那只新桶挑水了,他担着空桶摇摇摆摆地向黄嘉琪他走来时,那白铁桶一路欢势地大喊大叫。因为那只新桶,另一只原本就萎顿肮脏的旧桶,益发显出一副破相。

“收了?”铁牛特意绕过来,向他摆摆手问道。每回收完坯后,铁牛都会来问他,即使铁牛已经看到黄嘉琪的坯被收了。

“收了!”黄嘉琪很抱歉地看了王银增一眼,然后又向那只新白铁皮桶看了一眼。

铁牛的一只桶昨儿脱底了,姚婶婶晚上到肖老师那儿串门,知道这事,当即就回来取出黄嘉琪床底下的这只桶,给送了过去。

这只桶塞在他床下那么长时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桶一落到铁牛手里,心里多少有点酸。

王银增也向那只白铁皮桶看了一眼,在看过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不过,他马上又恢复到刚才的样子,悲而不愤,哀而不怨。

铁牛风风火火地走了。挑着那只新桶的铁牛似乎很神气,他始终把新桶挑前面,有好几个人见了都会来一句:喔哟,新桶呗!

不仔细看,那只桶被敲起来的地方一点都看不出来。

铁牛一走,黄嘉琪走到王银增跟前小声地说道:“下次,你干脆也把坯卖一点给石大婶吧!”

房建队收坯每块二厘,卖给石大婶是一厘半,趁大家收工后倒个场子挪过去就行,有好几个人知道这事,铁牛告诉过他。石大婶的男人也是河南人和尕老五是近老乡,两个村就隔八里地。收坯时尕老五根本不用发话,底下人不吭不哈地就把石大婶的坯给收了。

王银增的脸绷得铁紧,他摇摇头自顾自地搅拌头天晚上泡好的泥,喀嚓嚓喀嚓嚓,声音像是在搅拌“刨冰”,那些坯泥并未完全化冻。

黄嘉琪很没劲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界。王银增小妹有时中午给他送饭,粥呵面糊糊什么的,吃完后他总是将食指蜷作7状,一下一下地刮食钵,然后用舌头将手指上的浆水舔净,什么时候,他都会把个食钵刮得干干净净,状如水洗。他舍不得,卖四块给石婶就等于白送一块,他是不肯的,黄嘉琪想想也是。

一阵风呜地一声刮地而起,打了个旋,从黄嘉琪身边掠过。他觉得身上有点寒,拉过铁锹憋着劲,脚踩着锹肩一锹一锹开始使劲翻土。黄嘉琪低着头像跟谁赌气似的猛干了会活,身上终于暧过来了。于是,他挑起桶,准备担水和泥。

黄嘉琪身上有了热气,但手脚还是有些僵僵的,他挑着晃晃悠悠的桶向井台走去时,使劲地跺着脚走路。

井台四周冰天冰地的,一个不留心,脚下一嗤溜,连人带桶,连桶带水咣啷一声,就是一个仰八叉。

黄嘉琪还没走到井台,听得铁牛一声惊叫,随后是连水带桶在井壁上造出来的一片脆响。

井绳断了,铁牛的桶砰地落到了井底,井水在井壁咣荡了好一阵。那个断绳头,在轱辘下轻飘飘地悠荡着,还滴滴嗒嗒往下滴水。

铁牛下狠劲地把轱辘柄摇了出去,轱辘咯愣愣咯愣愣地转动起来,整个轱辘架也被震得晃里晃荡。

黄嘉琪看看铁牛脚下搁的是只旧桶,就知道是那只桶掉下去了。他妈的,那桶尽管有点破相但仍然不失其为一只新桶,谁都在喊,可惜死了。

有一辆车装好了,有人过去喊司机,尕老五和那个牛皮哄哄的司机走出土坑,向车走去。

“一个鸡巴桶掉了就掉了,人可他妈的别也给掉进去喽,那就够你喝一壶的。”尕老五对在井台上团团转,想捞桶又没辙的铁牛这边说一声。

尕老五耀武扬威地带着司机走了。出自于礼貌,黄嘉琪也放下桶,提着扁担小小心心朝井里探头探脑,明知没有用,他还是把扁担伸进井里够了够。

他记得,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幢桐城最老的宅子,那宅子的后门有一口古井,那老宅旁边有一家人家的男主人到这口井里打水,从不用系着长绳的小吊桶,一小桶一小桶把水吊上来,倒进大桶,而是用一根扎着铁钩子的长竹篙,勾着挑水的木桶放下去一颠,桶兜底一翻,扣下,蓄满水的木桶在水里载沉载浮,漾出桶沿,他再用铁钩勾着桶柄,一节一节地拎上来。而有时候这人直接把桶嘭地扔到井里,有几次黄嘉琪见他用洋铅桶挑水也这么干,砰地扔进去,在铅桶即将沉没时,在一边侍候着的竹篙,准确无误地勾着活里活络的桶柄,嗨的一声将满满当当的一桶水噌噌噌地拎出井口。

这样带钩的长竹篙别说柴达木,就是全青海也找不出一根。

井水水位这会很低,井底周边有个台高高地露出了水面,那只白铁皮水桶浸在水底晶晶发亮,显得益发新了。

“倒他娘的血霉了,我操!”铁牛的脸成了猪肝色的了,愣愣地站在一边骂咧咧的。

一个小伙捞过断了一截的绳头在井台上用力抻抻,神情严肃地在桶柄上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扣,慢慢地将桶放下去,他拎着桶绳两边一摆,他的桶来回都碰着了铁牛的桶,以至于只打上了大半桶水。小伙骂了句娘,小心翼翼地开始往上摇。

铁牛气愤难当地拿着扁担,在身子前面左右,大幅度地来回悠着水桶,啪嗒啪嗒地走了。

王银增慢步过来了,这回尕老五没有收他的坯,似乎对他打击很大,他有点蔫,木木地看着井口发呆。

黄嘉琪挑着水往回走时,突然想到王银增的坯干啥要卖个那个贪财的石婶呢,干脆下回让王银增直接把坯挪他那儿来一些,不就结了。当然,那是不打任何折扣的,是几厘就是几厘。既然尕老五一次不拉地收了他的坯。他很后悔没早点想起来这事。

王银增担水一回来,黄嘉琪赶紧跑过去告诉他这个想法,王银增显然有点高兴,不过他还是想不通尕老五为啥要这样待他,说这话时,他噼噼噼地下死劲用铁锹猛拍那堆和好的泥坯。

快收工时,王银增低着头,把场上半截半截的碎坯用锹拨拉在一起,堆在一边。他还是那么闷闷不乐。

黄嘉琪知道他回头走的时候,会把这些半拉子土坯,铲进坑里泡着。王银增一老这么干,问他,他说不用掉怪可惜的。这事铁牛特别看不上,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这儿有的是土,随便挖几锹就得,不用省的也要省,小农意识!黄嘉琪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土坷拉要是化得不彻底,一夹心,这片土坯就白打了。

太阳一落,周围的空气就迅速地冷了下来。

“嗳,走了呵,走!”铁牛把那只孤零零的桶踢一脚,对黄嘉琪喊。他已经朝黄嘉琪喊过两回了,让他走人。

“噢!”黄嘉琪应着,但他仍直着腰在桶里洗净模子铁锹。每天收工时,他的腰就硬硬的了。他解下扎在腰上的布带在身上抽打一番,又将布带仔细束好。

身上的灰怎么掸都掸不尽的,那些黄白色的细尘像漆在布眼里似的,他看谁都像个面粉作坊的伙计,他知道他也是。

黄嘉琪费劲地拎着那桶混水走到身旁的一个坑边,桶底支在坑沿往下倒水时桶一歪,好些个水泼到了鞋面上,他愤愤地跺跺脚。每当这会儿,他总有一种浑身气力都被榨尽了的感觉。他对仍在埋头干活的王银增说:“还干呐!”

“嗳,还剩一点,打完就回,你先走!”王银增转过汗涔涔的脸,向黄嘉琪呲出白白的牙齿微微一笑。黄嘉琪头一次发现,王银增一笑的时候居然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使他那张粗糙的大脸一下子变得有点秀气。黄嘉琪什么时候都以为王银增比铁牛帅气,这个发现益发强化了他的这种印像。

王银增虽然有点木纳,但很讨这儿一些姑娘家的喜欢,黄嘉琪看见那个叫巧林的姑娘老那么一眼一眼地瞅这个王银增,尽管她的姨夫是个管教,他是老职工子弟。

王银增一身的力气,是这儿打土坯打得最多的一个人,铁牛怎么赶都赶不上他。

“我他妈的就不信!”有一次铁牛专门跑过来,将摊在地上的坯一五一十地数一通,数到最后,一个声没吭,走了。

黄嘉琪挑着装满乱七八糟的家什去找铁牛时,起风了。

风在不远处咆哮着,刚才还是幽蓝的天空立即变得混沌起来,场部的树木房子全都笼罩在一片沙尘之中。有一股劲风如大洋深处的潜流杀出重围张开宽大的两翼呼地一声,呼地一声铺天盖地向他们席卷而来,沙粒打在桶上发出了细碎的叮叮声。

黄嘉琪和铁牛立即转过身,背对着风头,一步一步倒着往回走。

场上乱起来了,乘天没黑还想再干会活的人手慌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喊着什么,但头一个音一出口,后面的话呼地一声就被风吹跑了。

一团尘沙突然淡化散开了,王银增的那一对水桶,那一对漆黑一团锈迹斑斑的旧桶从混沌中冒了出来。黄嘉琪特别清晰地看见桶柄和桶身间用几股拧成8字状的铁丝连在一起的那只桶,接着又看到王银增高大结实有力的身姿,他仍旧哈着腰在干活,似乎收工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但他有力地挥动着铁锹的身形和一对水桶又很快地被一大片浓厚的沙尘吞没了。被沙尘吞没的还有几个精壮小伙,他们也像王银增仍旧哈着腰在干活,丝毫不理会那些走的人。

黄嘉琪听讲,这几个精壮小伙中有一对是弟兄,夏天价还干过通宵呢。

铁牛大踏步地倒退着,比黄嘉琪走得快,那只桶贴在他硬得跟盔甲似的裤子发出一片嚓嚓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为了那只掉井里的桶。

黄嘉琪拖着铁锹松松垮垮地往后倒着,他得用一只手使劲压住扁担,这副水桶才不至于转向,桶碰在了一个土包上,桶荡过来,桶底沿的边硬硬地把他脚后跟磕了一下。

喔唷喂!黄嘉琪抽着冷气,扔下担桶,抱着脚,脸扯歪了,那阵钻心的痛简直要人命呀!妈了个屄,那脚胫骨上因为上了黄伯伯的狗油已经结痂的冻疮被磕裂了。他感到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胫骨缓缓地淌到脚底,那一片的袜子全湿了。

铁牛听见了他的叫声,他没有停下来,连问一声也没有。铁牛的鞋跟踢起的沙土像两只风火轮似的飘一飘飘一飘,他踩着那两只风火轮走远了。

黄嘉琪歇了很久,等脚胫骨上那阵跳着的刺痛慢慢纯下来,才将桶横向两边,一跷一拐地挑起担桶走了,再不倒着走了。他低着头尽量躲避着扑面而来的沙尘,慢慢地走着。

前面走得快的人都已经接近右边那片如乱坟岗似的地窝子了,那是许多老职工的家,王银增的家也住那儿。

黄嘉琪拖着铁锹走,铁锹在身后的沙砾地上发出令人齿软的声响,很骚心,吭啷啷呛啷啷。他就让它那么响着。

10

早上一醒来,黄嘉琪就觉得很沮丧。嘴里仿佛一嘴的沙子,后脑勺也一阵紧似一阵的痛,那种闷闷的钝痛,他万念俱灰。有时候,他一睁眼干脆就是绝望,恨不能立时跳起身来就死掉。他留心过,每隔个把月,他都会有这么一阵子,如女人来潮那样。

昨晚洗完脚后他在脚上的那个冻疮上撒了些捻碎的土霉素混在狗油里,用纱布扎紧,还特地穿了只袜子,但这会儿袜子没了,纱布开了,床单上又是一塌糊涂。姚婶婶上次替他洗床单时已经怒气冲冲地嘀咕过好几回了。她只要眉头打结,脸涨得通红,黄嘉琪就紧张。但黄嘉琪如是自己洗这些个东西,她会发更大的火,这事弄得他很作辣。

他盼着这个冬天快快过去,赶紧开春,那时冻疮也就慢慢地收疤结痂了,不上冻的地,取土也省力些,不必累得像只狗熊似的,关键是每天都可以早早出工,晚晚的收工,也只有这样,到九月份开学时,他才能攒够那一大笔算计过的钱。

他常常在算日子,算钱。每次开支,他把钱交给姚婶婶,姚婶婶扣掉他二十块的伙食费,其余的交给盛伯伯。他算过,学校还有将近三个月的寒暑假,假期中他也能托坯挣钱,再加上这后面八个月未到手但却已计算在内的这笔钱,他在学校的开销才能差不离。为此,他常常害怕出点什么意外,那样所有的计划都得泡汤。一想这些事,他就感到一种焦虑,但一焦虑他就越发要盘算这些个事。

黄嘉琪伸出手臂想垫在开始作痛的后脑勺下,他的手臂一出被窝马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冻得不成。屋里取暖的炉子白天封着,吃晚饭时捅开,连壶水都没烧开,而这时他又要睡了,又得封上。每天回来后他的身子骨都跟散了架似的,他只想着早早上床睡下。只有回到黑黑的屋子里,平平展展地躺下,身上每一个部分都很放松时,他才会感到又找回了自己。

但无论他心里身上有多不舒服,黄嘉琪绝不躺倒不起。家里有个人躺着,屋里乱乱的,轮到谁都可能感到很烦。

黄嘉琪挣扎了一下,嚯地一声坐了起来。

他穿上衣服,趿拉着鞋到盛伯伯房里,端起尿盆就往外走。

盛伯伯背对着姚婶婶朝里直直地躺着,似乎还睡着呢,一头枯发像杂七杂八的水草一样搭在枕头上。姚婶婶则睡在另一头,他俩常常是各睡各的被窝。姚婶婶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懒懒地闭上了。

黄嘉琪开门时,一股狂风呼地夺门而入,差点儿吹翻他手里的尿盆,把屋里一些家什吹得乒乓乱响。黄嘉琪才记起来这风是刮了一夜。姚婶婶不满地咕哝一句,他赶快放下盆,把门关上。

院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像是久无人居住似的。拍面而来的风针扎般的,带着那种粘粘的冷冽打在脸上,直透肌肤。他妈的,今儿早上又得晚晚的才能出工了!黄嘉琪嘀咕一句,缩头缩脑地快步向厕所走去。

厕所旁边的空地上停了两辆卡车,其中一辆是学校的生活车,入冬前基本上都在拉煤,后来跑敦煌柳园拉过两趟菜,前两天又去青海湖拉了一趟冻成了冰疙瘩的湟鱼,其余的时间这车一直歇着。

黄嘉琪听到那两个人围着车头在骂人,那个细高个是学校的司机,另外那个他不认识。

“我操他个娘,把老子的车漆也冻得翘起来了呵!”那司机披着大衣用手敲着汽车引擎盖大骂道。

车头经他这样一敲,一块块漆片毕毕剥剥地绽裂了。另一辆解放车车头上的漆皮,也成片成片的翘了起来,像一个个行将脱痂但仍有所粘连的痂盖。

黄嘉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他看了一下,觉得身上更冷了。倒掉盆一路跑回来,一头扎进门里。门一关上他才感到刚才起来还觉得冷嗖嗖的屋里是那么暖和。

盛伯伯吃过早饭,就去了办公室,那儿的炉子归他管。姚婶婶和好面,在等着面醒蒸馍。

满屋子都是炉子烟筒呼呼的抽风声,这种声音让人听了觉得身上热乎乎的。黄嘉琪不停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找事做,姚婶婶在家,黄嘉琪总是有点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样的天,他不能去干活,去了也白搭,天寒地冻的,什么也干不成。有一次这样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掠而过:要是没有这个姚婶婶就好了!但随即他又谴责自己的卑鄙。

“你去看会书吧,在屋里这么乱转,我眼晕!”姚婶婶眼都不抬地吩咐道。

黄嘉琪求之不得,马上钻到自己屋里去看书了。

待听到姚婶婶砰地关上门,走了,黄嘉琪才走出屋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快十点的时候,风小了,黄嘉琪急匆匆地出门了。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和铁牛开始各走各的了,不过,收工倒是常常一块儿回家的。

“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前院传来了一片隐隐约约的读书声,这是毛主席的诗。

学生到校和放学这段时间,黄嘉琪一般不去前院,盛伯伯说在这儿念书的基本上都是场部的那些干部子弟,浑得很,让他别和他们七搭八搭。

黄嘉琪出了教工家属院的侧门,就直奔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路旁边沟渠里都是一结到底的冰,他不小心将一粒小石子踢到冰面上,石子啾啾啾地顺着冰面滑出去很远。一棵棵赤条条黑黢黢的杨树仿佛也被冻僵了似的,直愣愣地戳在水渠的两边,其中有一棵树,顶着一个硕大的鸟窝,像个小柳条筐,但黄嘉琪从来都没见过有什么鸟在那住过。走了一截路,他又朝那个鸟巢看了一眼,忽然,他猛地感到嵌在这铁灰色的天空中的这个鸟巢凛凛地挖了他一眼,这使黄嘉琪心头一悚,他迅速转过头去。这时侯,他感到这天地之间似乎平添了一种阴阴的不祥之气。

一大群黑老鸹慢悠悠地从他头顶飞过,他急忙仰首面对那群黑老鸹,勒令道说:别叫,千万别!

那群老鸹一上一下轻慢地扇着双翅,真的一声不出地默默地飞过去了。黄嘉琪心头不禁泛起了一丝快慰。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立在一个个沙包上的灌木丛和蒿草也是那么灰不留丢的,到处都被蒙上了一层新新的尘沙,一片枯黄,没有一点儿生气。

黄嘉琪走得很快,腰带的一个结松了,长的一头拖带下来被风抛上抛下,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会儿的风虽说没有早上那样湿冷,但仍旧冰润入骨,身上的棉袄也被寒气浸透,袄面上冰冰的,要命的还是手和脚,冻得有些涨痛。他用嘴扯着手套,将十个僵僵的手指从指套中退出来,握拳蜷在手套里。这样,那些个木掉的指头会好受些。他那搭在扁担上的手套,五个指套软耷耷地搭拉着,随着脚步而颤动着像全断了似的。

11

荒天荒地的坯场突然显得有点空荡荡的,因为好些个方的长方的坯礅子一下子没了,剩下的那几个坯堆孤零零地戳在那儿,益发使这儿显出一种令人丧气的寂寥。王银增的那两个方方正正的坯礅子,很扎眼,显得尤为落寞而又沮丧。他的坯礅原来同其他坯礅傍在一起给人一种特别厚实的感觉,但这会儿看来好像瘦身了似的。

黄嘉琪看看昨天打得坯全上冻了,王银增的也是,王银增在他走后竟然又打了几长溜的土坯。嘿,这老小子!不过,他一看那兄弟俩的场地上,排在那儿的土坯则更长更宽。

几个坑里冒出了一股股浓烟,大家照例在烤火,有的人边烤火边跺脚,到处都可以听见叭叭嗒嗒的跺脚声。

那一对弟兄开始在场上翻坯,几十排冻得硬梆梆的坯的背面沾满了冰屑,那是昨晚大家走了之后,他们干下的活。这些坯一时半会根本干不了,但不干透不能摞在一起的,一化冻就压变形的。

这事也让黄嘉琪很伤脑筋,今天之后,他得换到更远的场地上去,他这儿没空地了。

黄嘉琪向王银增的场子看了一眼,王银增明儿也没有晾坯的地了,但他搁暖壶茶缸布包的地方今儿居然空空荡荡。每天早上,王银增差不多总是第一个到场的。

铁牛倒是来了,他的坯泥前搁着一担旧桶,隔个人不住地哈哈手,抻长着胳臂在火堆上来回搓手。看来,铁牛也是刚到不久。

一个毛胡子中年人一只手捂着耳朵,丝丝哈哈地挑着空桶晃晃荡荡地向井台走去。

黄嘉琪咣啷一声放下自己的担桶,把铁锹模子和布包放下,想走到火堆那儿去烤烤火。

洪粉娃搂着孩子,在人丛里缩作一团,哈噜哈噜地吃着一个烤得焦黄的馍,她一张嘴一口哈气,一张嘴一口哈气。

大家都在哈气,一缕缕,一团团,如个个都在吞云吐雾一般。他们几乎都不说话,身子尽量地往前凑,看着烟火缭绕的火堆,认认真真地烤着火。

“啊……”井台上的毛胡子扔下担桶,惨叫一声,“…死人了!”

毛胡子身边的轱辘上有一截断绳头空空地在井口飘来飘去。

大家有快有慢地向井台跑去,黄嘉琪夹在人中间听见井台上有人喊:“天啊,王银增呀!”

黄嘉琪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井台,挤进在轱辘周围的一圈人里,向井下看去。

王银增的头发上结满了细长的冰棱,脸上也是一层蓝莹莹的薄冰,而身上的衣裳则成了厚厚重重的冰铠甲,他显然是多次落水。

若如夏日,凭王银增一身力气,不用靠井绳借力,双脚双手横撑蹬踏在井壁上那些前凸后凹的大卵石,就可以一点点地爬出井口,但这会井壁上都是滑腻腻的冰屑。

王银增一手撑在井壁,闭着双眼歪斜地半躺在井底周边那个半淹在水里的台上,脚上那双旧长统胶鞋全部浸在水里,胶鞋周围聚着一片片半沉半浮的冰块,还有一只半浮半沉的水桶,那是铁牛新新的白铁皮水桶。

黄嘉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这层冰润入骨的凉气包围了。

“奶奶个熊,这个财迷,要钱不要命的货!”有人在人丛里无限惋惜地嘀咕一声。

井台边站满了人,七嘴八舌了一通后,都慢慢地静默了。

来自于旷野的风呜呜咽咽地卷着淡淡的沙尘掠过他们的身边,又一头扎向旷野。他们的身子头皮和黑袄上的破布烂絮微微地在风中颤栗着,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银增的二妹子披头散发,跌跌撞撞一路哭叫而来,“听见隔壁门响,俺当是他出来尿尿呀,俺后来又睡过去了,俺该死呵,这再叫俺爹俺娘再怎么活呀!”

灰灰白白的雪花突然一片一片地从混混沌沌的天空中撒下来,杂乱交缠,纷纷扬扬。

不一会,这儿便是一天一地的冰雪世界了。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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