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出版社给我留下印象完全是因为那套“野菊文丛”,这套文丛一共出过两辑,大概十来本,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第二辑,邢小群的《凝望夕阳》就在其中,封面是黑白色的,朴素大方,又有点深邃,大约是1999年吧,书出版不久,我就买来读了,这是一本访谈录,分量却很重,采访对象包括吴祖光、萧乾、温济泽、唐达成、曾彦修、李慎之、钟沛璋、冯亦代、朱正、戴煌、吴敬链、邵燕祥、梁从诫等,都是在各个领域有建树的人物,他们几乎都是1957年的右派。其中有些人如李慎之从不接受采访,这次访谈是难得的一个例外,谈了自己的家庭出身、生平经历等,他的形象已在这里永远定格——“李慎之先生讲话时喜欢走来走去。戴着一副眼镜,脖子上挂一副眼镜。面带微笑,声音中气很足。”

那时,邢小群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不陌生,此前我就读过她的另一本书《专家视野中的中国经济》,那主要是对经济学家的专访。由于是在一个无书可读的特殊环境下,有好友带来给我读的,所以读得比较认真,而且做了详细的笔记。依稀记得她在后记中有一番话,大意是,一个第一流的经济学家之所以是第一流,不在于年龄、职位、著述,而是他的历史责任感和思想的前瞻性。吴敬链谈权力“寻租”,胡鞍钢谈腐败超过GNP、谈特殊利益集团的特征,等等,现在都还有些印象。当时我就感到她的采访比较成功,她能让采访对象不时地露出一点思想的锋芒。

邢小群是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的老师,她的专业本来是现当代文学,但她这几本书的视野、关怀都远远超出了文学之外。如果说《专家视野中的中国经济》源于她在一家经济类杂志的那段工作,那么,从《凝望夕阳》开始,她已经有了做口述史的自觉,在“右派系列”之后,她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了下来,在《老照片》、《温故》等杂志上我们不时会遇到她的口述作品,比如《日常生活中的耀邦叔叔》就广受读者好评,她采访何家栋(前工人出版社负责人)、何方(张闻天的外交助手),还有“文革”风云人物聂元梓等,都很有历史价值。她那本《丁玲与文学研究所的兴衰》里面也有不少第一手的口述史料。在口述史的路上,她还在继续走着,走得很踏实。在《凝望夕阳》之后,去年她又在香港出了口述史的结集《往事回声》。

2005年夏天,邢小群老师去宁波参加一个关于大学人文教育的会议,路过杭州,在我家稍作停留,11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她,没一会就和她很熟了,我妻子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后来对我说,邢老师就像是“邻家大妈”,我一想,这个词是多么贴切,我怎么就想到啊,她的文风、为人都是统一的,文如其人,人如其文,朴素、亲切、随和而从容,不像有些知识女性那样做作、故作高深,她是生活中的人,不是虚无缥缈的云里雾里人,把简单的学问弄得高深莫测,谁也看不懂为止。

她做的口述史之所以显得厚重,就在于她不仅有历史反思意识,要从中找回历史真相,而且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在里面,她的平和背后是她的热情,她的亲切背后是她坚实的思考,她虽然在学院任职,但与其把她看成是“学问中人”,还不如把她看作是“问题中人”,她对当下这个变动中的社会、对我们的生活都有着敏感的把握。2004年春天,她来杭州出差,我们应浙江大学学生的邀请去参加一个座谈会,她在发言时说了这样一番话,她说自己这些年做过一些口述史,接触到许多老先生,都是60多岁以上的人,甚至是七、八十岁、八十几岁,老人们对近现代一些问题、一些历史真相的反思,他们对公共事务的关怀与热情,他们那种紧迫感,对中国问题的那种燃烧的心灵,使她深受感动。让她感到困惑和担忧的是青年人、大学生对历史反思与现实问题的冷漠,“我感觉到大学里关心中国现状、中国历史,反思一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背后的真正原因的人比较少。”她引用了一句话“如今是老年人燃烧,青年人取暖”。她还批评了90年代作家不再担当知识分子的良心角色,“整体来看中国作家对整个现实非常冷漠”,“他们该享有的东西都已经有了,名誉、地位、房子、出国等等都有了。这时他们与中国的现实和中国的历史命运已经开始疏远了。”我记得,那天中午,天气有点热,她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如同爬山、旅游时一样随意和自然。当她以平和的语调说出这些话时,我们可以看到,她同样是随意和自然的,因为这些思考对她来说,早已是生活本身,是每日的生命。

──《观察》首发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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