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恶习,不按时看报。周二才读上周四的,一个迟知道五天的消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也使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

辛宪锡老师病故!

我欠他!我说的一句话,还没兑现,他怎么就走了?

他怎么走了,才大我三岁!

半夜醒来,辗转反侧,必须写出此文寄托哀思,稍能心安。

记得是两千零一年的五月,我浏览大洋报,一个标题“世纪回顾”(大约如此已无准确记忆)引起我的注意,细读全文,我喜欢他清丽平实的文风和里面包含的思想。除了作者的名字辛宪锡和住在悉尼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当时,我“自由神的眼泪”一书已由香港明报出版社出版一年,澳洲无人知晓,根据合同早已寄来的六百本自销书,使我明白了六百本有多么的多,这才开始着急,花六十元登广告,只卖出了一本。我想请人写篇评论,或许能减轻一点我对占地甚广的十五大箱书的忧虑。奇怪,那时我在报上读过不少人的文章,但我只想起了辛宪锡。

几经周折,找到了悉尼的黄雍廉先生,他给了我辛老师的电话。

电话的交谈很简单,我说我叫齐家贞,写了一本书,想寄给他看看。他马上说好,并告诉了我他家的地址。他不认识我,我只知道他的一篇文章。

寄书的同时,我在信里写了几句话,希望他写文章推荐此书。

书寄出信寄走,我好像忘记了这件事。

三周后的一个晚上,出乎意料,辛老师来电话。话不多,他说,你的书我看完了,写得很好,我很感动。过几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只有第一次生孩子的女人才能体会,听到别人夸奖你孩子时的无与伦比的喜悦。

一周后,辛老师来电告诉我,悉尼作家协会决定在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天)开一个齐家贞作品讨论会。这次,我真的是受宠若惊了。可你猜,齐家贞回答了什么?她说,喔,谢谢你。可我有个加油站生意走不了,请你们自己开吧。

对这个榆木脑袋的齐家贞,辛老师应该有点吃惊,但是他讲话的声调一点不受干扰仍然很平和,也没帮这个榆木脑袋提出点建议和要求。

两天后,我才想起,人家开我的作品讨论会,自己能出席却不出席,有这样的事吗?想想不妥,这才安排周六下午去悉尼,周一清晨回墨尔本,女儿作陪。

周六晚,六十出头的辛老师到旅馆看我。他家在哪我不知道,反正不是自己开车,是坐火车来的,从他家到车站走多远,下火车后经过多少折腾才找到旅馆,我无从知道,辛老师完全不提。电话上,我就感觉这是个说得少做得多很踏实的人。面前的辛老师个子不高,五官端正,一介有知识有教养的书生。至于知识教养书生到什么程度,他不作自我介绍,我也不便多问。

本以为辛老师会讲讲他筹备这个讨论会的经过以及具体如何安排,或者打听一下我的情况,完全没有,十分平淡的闲聊。只是对我身边的女儿,他问了几句大学读书的情况。辛老师说,我住的地方太小,不然你们就不必住旅馆了。十分钟不到,他就起身告辞了。

会议在作家村夫的又一村餐馆里举行,看见墙上贴着“齐家贞教授作品讨论会”的大字,我高呼,我不是教授,我是个高中生,这才把教授二字取了下来。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二、三十位来宾中有好些个教授,辛老师也是,还是中国散文协会的副会长。怪不得他的文章有一种看似普通实则不凡的功力。

辛老师把来宾一个一个介绍给我,我这个只知道在加油站和便利店里跑上跑下,不大认识人的家伙,除了少数几个,其余的作家、诗人、艺术家的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真的很抱歉,在此,借机向他们表示一个迟到的感谢。

为了召开这个会,之前,辛老师让我再寄两本书去悉尼,加上他原来的,一共三本书在部分作家手中轮流阅读,以准备讨论会的发言。整个计划和组织工作主要是辛老师在负责,还有黄雍廉先生的支持,讨论会的第二天,新闻稿就发给了五家报社。

辛老师后来说,早知道你的书卖得那么困难,应该提醒你带十来本到悉尼卖就好了。

组织这样一个讨论会不简单,场地的租借、人员的联络、会场的布置、发言人的安排等等,辛老师为此费了多少心血多少时间,他不讲我也可以想象。为了什么?为的是一个素昧平生默默无闻的女子,她写了一本无人知晓的书,书里面有一点什么东西使他感动!

后来,我有事相托,曾去过两次电话,辛老师都尽力帮助。

我内心对辛老师感激不尽。他最先吸引我的是他的文字,而令我持久地敬重他的是他谦虚朴实善良正直的品格。

我不是一个内向的人,相反,我快言快语,感情外露。为什么我就没把对辛老师的感激和敬重表达出来呢?现在想起来,我受了辛老师的感染,先做后说甚至做了也不说。

我曾经告诉辛老师,写好第二本书“红狗”,我会寄给他,请他提意见。去年上半年该书初步定稿,我没忘记辛老师,给他打了电话。接线员说号码不对,试了几次,还是不对,不知道是我抄写时弄错了,还是辛老师来信告诉他搬了新家,写号码时有笔误。我没再设法找辛老师,因为我对“红狗”不大满意,想抽时间修改好了再说。到时候,不会找不到辛老师。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时间(甚至以为有的是时间)在悉尼或者在墨尔本聚会,同辛太太还有我的丈夫,四个人一起去饮茶,一起去什么地方游览。我要当面告诉辛老师我对他有多么感激,我要当面告诉辛老师我对他的为人有多么敬仰。我要把已经出版的“红狗”亲自交到辛老师手上。我要给辛老师一个惊喜!

想不到,时至今日,这本书还没时间去弄满意,更别提什么出版了。而我,已经无论如何找不到辛老师了。

辛老师的汉语拼音名字,三个X字母打头,三个X,代表三个未知数,人从那里来,人为什么活着,人到哪里去。辛老师,你才大我三岁──但在我心里,我当你是我的老师是我的长辈──为什么就走了,你去了哪里?

我齐家贞又不是不清楚,不一定今天之后肯定还有个明天,别说年纪不轻了,就是年轻人,谁又能打包票。

我后悔得要命,对师长的感激都闷在肚子里,几年了都不表示,写封信出在你手上有什么难,过年过节也不去个电话问候一下,总在心里想,今后有机会今后有机会。

我后悔得要命,那次电话号码不对,就该找悉尼朋友打听,起码要让辛老师知道你没有忘记他,起码要让辛老师分享你的哪怕是不成熟的“红狗”,起码在他生病的时候你有机会问声好,甚至去悉尼看望他。

现在,辛老师走了,走的太出乎意料。我失去了一位恩师,一位好友,我在辛老师面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我的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作者文集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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