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对龙:《东京审判》“审”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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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惨痛的侵华史、一位爱国心切的中国法官、一群死而不僵的日本战犯、一场马拉松式的审判,加上盛气凌人的盟国法官与迷茫的战败国民众,最后还有直指当下的主题升华——一部极富中国特色的主旋律电影《东京审判》就这样诞生了。看完这部电影我不禁要问——《东京审判》到底“审”出了什么?

影片一开始竟用将近二十分钟时间,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开审前关于十一位法官的法庭座次排位之争。代表中国参加审判的梅汝璈法官,执意要求位居庭长美国的卫勃法官之后的应是中国法官,而非事先拟定的英国法官,几经周折盟国法官们终于做出了妥协。还未开审电影就先展现了诸法官“窝里斗”的“内幕”,包括最后关于是否适用死刑的一长段争论,“阶级鲜明”地将梅汝璈与盟国的法官们对立起来。导演的目的无非是要树典型,突出梅汝璈深深的爱国情怀与刚正不阿的品性,让他的形象高大无比。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就这么变成了个干巴巴的巨人形象,他作为法学家的理性与博学,他对审判的理解与分析,他在法庭上的内心思考与心理波动,这些更有意义更能深化电影主题的刻画都被遮掩了下去。去除那些无足轻重的情节,影片中主人公其实就这么两个与盟国法官们较劲的戏份——我不明白,你要审的到底是战败国的被告人还是盟国的法官?

东京审判当年梅汝璈计较法庭座次,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对于刚满目疮痍地走出列强和侵略者魔掌的中国人而言,也许尚情有可原。但今天,当我们回头审视这段历史时,当以电影的形式展现这段二战收尾曲式的审判时,却把重心放到十一位法官内部的分歧上。尤其关于是否适用死刑的争论,这本是个学术化的问题,却被演绎成了类似正与邪的较量。在烂俗的狭隘民族主义情绪的笼罩下,审判完全成为受害者报复情绪的宣泄,电影失去了理性、客观,更缺乏具有时代意义的深层反思和主题引申,俨然是一部“东京复仇记”。

整个马拉松式的曲折审判过程,被演绎成了平淡无味的白开水,并非故事不够精彩,而是导演似乎忽视了电影这种艺术类型的特质。包括梅汝璈在内的重要人物形象的塑造都趋于单一化,盟国的法官与检察官们俨然手持正义之剑的光辉斗士,而二十八名被告人(根据“无罪推定”原则,影片中在判决还未作出前就将他们称为“战犯”是不妥的)及其辩护团体俨然阴险狡诈、死而不僵的猥琐小人。没有法学家们精彩的法理阐释,法律工作者的身份及其意义被刻意忽视。我们看不清人物的丰富神态,体会不到他们的内心波动,说不准被告人对战争的真实理解,猜不透他们内心是否在挣扎甚至是忏悔。

这部历史影片在历史解读上的浅薄也是很明显的。当军国主义激进分子北野雄一斥责美国的原子弹杀害了很多无辜的日本平民时,随同梅汝璈来日本的肖严义正辞严地举出南京大屠杀、沈阳大屠杀、华北无人区的例子,意思就是虽然你们死了很多人,但我们死的不比你们少。当肖南困惑日本人为何崇拜天皇时,一个酒馆老板娘反问,那你知道中国人为什么崇拜皇帝吗?两人哈哈大笑,这个很关键的问题在笑声中被轻轻带过,让我感觉导演根本无意于对历史的解读与反思。观众花一个半小时就是为了复习中学历史课本?斯皮尔伯格等许多西方导演关于二战的作品,立足于有血有肉的个体、对战争多元化解读、对历史悲剧进行深层反思。与之相比,《东京审判》没有人物,只有一群脱离于历史的生硬木偶,也没有思想,有的只是激愤的情绪宣泄。

《东京审判》到底“审”出了什么?影片最后特意打出一段字幕:1978年10月,东条英机等14名甲级战犯和两千余名乙级丙级战犯的牌位以“昭和殉难者”名义移入靖国神社。《东京审判》“审”出的只是仇恨,这才是导演的意图所在,是影片唯一的主题。我不否认电影对靖国神社的批判,但前面一百多分钟的直白说教使这批判变得苍白而情绪化,这确实很能迎合国内那些头脑简单的“愤青”群体。

还有那被生生穿插进电影的三角恋情。曾经留学日本的肖南重回东京,偶遇以前的恋人芳子,还有芳子现在的恋人、他的同学北野雄一。导演借此展现日本民众对战争的态度,或迷茫或忏悔或固执,这是电影唯一生动一些的地方。但这段三角恋情老套地开始,老套地结局,最终芳子为自己的前任恋人肖南堵了枪眼,被自己的现任恋人北野雄一失手打死,悲愤的前任恋人杀死了现任恋人,然后抱着死去的女人痛哭。如此滥俗的场景,在这部历史影片中显得非常突兀而多余。

审判的最后阶段,在确定被告人应获罪后,梅汝璈就是否对战犯们实行死刑刑罚而与盟国法官们再起分歧,他那激愤的话语里有一句是,“经过两年多817次漫长的庭审(加上最后的宣判,共818次),我们终于认定他们的是有罪的,可我们现在却一直在谈文明与宗教……”其实谁都明白,这漫长的审判程序是大可省略掉的,但我们实在无法忘记,当年一战后战胜国对德国的疯狂瓜分正是纳粹主义得以猖獗的重要原因。有这前车之鉴,人类怎能不谨小慎微地紧紧抓住文明之舵?当十一位法官根据自己的理念慎重地做好选择,把票投进票箱后,结果已不是最重要的。这才是东京审判所具有的划时代的意义,即使它并非纯粹。它给了文明一个开端,并用文明的方式为野蛮划上了句号,尽管如此艰难,但那扇光明之门毕竟已经开启。

电影中梅汝璈还说,文明是人类创造的。我想补充一句,那使人类蒙难的罪恶也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希望每个国家、每个群体、每个人都能明白此理,践行此理。

2006年9月

《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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