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罪人,在真理面前,人人都是有罪的,所以我们需要亲近真理来赎买自己的罪孽。

7月1日晚8点,我到达北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找高智晟律师取回我遗留在他那里的行李和电脑。那台电脑是我全部财产的象征,没有了它,就没有了立足的根本。

下了飞机,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他问我来北京干嘛?我说:“今天是伟大的党的生日,我来给党祝寿。”

然而毕竟交游狭窄,见识有限,我并不认识几位中国共产党党员,所以“祝寿”恐怕没什么门路,想递张门生帖子都没地方。我所认识的所有共产党员,无不都在逃避“共产党”三个字。他们隔三差五就要政治学习,但没一个关心政治,政治只会让他们头大如斗。人们入党,是为了活得更好一些,我并不反对人们追求自己活得更好,我支持每一个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我想请问:你们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真的活得更好了吗?也许你们得到了一些物质上的好处,但是你们得去相互排挤、相互防范、相互猜忌……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好日子吗?你们因为加入中国共产党而得到过真诚、信任、发自内心的关爱吗?难道在这种心灵壁垒之下,在这种人与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远的环境中,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既然你们不关心政治,那你们为什么要加入一个政党?既然你们并不信仰共产主义,那你们为什么要加入共产党?我相信每一位中国共产党人都支持民主投票,因为只有有了民主投票,有了普遍选举,才会有真正的共产党。无论是谁,无论他以何种方式,只要他在阻止民主选举,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我掰着手指头计算:在北京,究竟有几个熟人?赵昕、李海、老鼠、高智晟、马文都……算来算去凑不满一桌。大夏天,北京热得很,我和李海泡在一起,他说:“你电话打来得太早了,我平日睡到12点……”我说:“你得改改,这样下去对身体很不好。”他问怎么改?

我说:“你不是喜欢熬夜吗?索性熬它一整天,一直到第二天天黑。

那时候你肯定只想睡觉,这样就调整过来了。“老李说有道理,但是不知道他现在调整过来没。

中午,他显得很困,也很憔悴,因为没睡好,我早晨7点就用电话把他吵醒,然后他就一直等着我来,转了三次公共车才找到他住处。他问我:“住哪?”我说:“还没定呢。”于是他开始为我联系住处,找了好半天,也没捞到不用花钱又能上网的地方。于是我们只好跑去找赵昕,因为老李知道北方交大附近有个很便宜的招待所,而赵昕家就在北交大。到了招待所,我取出最后一袋速溶咖啡泡给他,但他不要,于是我喝了咖啡,和他一起倒头大睡,一觉睡到下午五点。赶紧爬起来去找赵昕,找到时赵昕已经伙同了一伙人在等我们。

赵昕介绍:“这位是家庭教会的徐永海,刚放出来不久,三年。”徐先生起身轻轻笑着,他和大多数基督徒一样,平静、安详。我们信仰基督也是有罪,仅仅因为我们不愿归民宗局管辖。如果归了民宗局管,那么可以藉着官方的渠道大肆宣扬,然后捞取信徒们的香火钱。

但那不是信仰,那是开公司。昆明市五华寺的主持,年薪12万。这位以和尚自居的老兄,本说不要薪水,只要第一年的香火钱,但是别驳回了,他只好靠一年12万的微薄年薪艰难度日。五华寺新塑了一尊佛像,开光那天,门票动辄上千,而你若是想进到殿里向那泥佛像磕个头,得花3,000多块。据说有个虔诚的女孩,买了1,700的门票,进不了大殿,便一步一磕头向大殿而去。警察立刻上来阻拦(信徒向佛像磕头,干警察屁事?),她便将脑袋磕向警察怀里,最后居然让她进了大殿。一众昆明信徒皆齐声称赞她信得虔诚。我X!花一千多块钱还不让我磕个头!什么世道!昆明是全国头号黄赌毒聚散地,某次“扫黄打非”行动中,从妓女床上抓获两名嫖客,并查获他们的作案工具──奔驰车一辆,开初以为此二君乃是鼎鼎有名的“光头党”人,疑心纳粹在中国死灰复燃,原来却是五华寺的“得道高僧”。就这群乌龟王八蛋,也敢妄称释迦牟尼弟子,阿鼻地狱伺候!

而家庭教会礼拜耶稣所有的一切用度,譬如晚餐、茶点,都由女人们一手操办,其他基督徒只管来吃,不必有任何牵挂。而准备这些餐饮的一切费用,俱是基督徒们自己的血汗钱。究竟谁该蹲监牢?是那些打着宗教旗号吃喝嫖赌招摇撞骗的诈骗犯,还是家庭教会的基督徒?

赵昕接着介绍:“这位是陈宴彬,去年出来,15年。”我惊了一下,亲爱的朋友们,15年意味着什么?15年意味你咿呀学语的女儿已经婷婷玉立;15年意味着一位羸弱少年已经能够独立面对人生,承担起他应该承担起的责任;15年意味着“9.18”的耻辱已经洗清,还多出一年;15年意味着……对于陈宴彬先生来说,只有两个字:黑牢。

他蹲了15年的黑牢,他生命最美好的年华被糟蹋在里面,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办了一份刊物,他要发表他和他朋友的思想。而我们每一个活在世上的人,都有思想的自由!凭什么不让我们思想?

但是徐、陈二位脸上,看不到一丝乖戾和沮丧,他们静静地坐着,微笑着。我看着陈宴彬,他面庞白净,架着眼镜,依旧年轻英俊,彬彬有礼,丝毫也看不出是蹲过15年牢房的样子。反倒是赵昕,象是个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首先,他头发理得很短,几乎看见头皮;其次,他一副落魄形象,脸上神色黯然;第三,他虽然在笑,却丝毫也看不出有什么发自内心的愉悦,越是笑,就越是使人看见他内心深处的忧愁。

我们有罪,因为我们使得我们的亲友陷入忧虑、恐惧和无助。但是当面对这片国土的时候,我们却敢于宣称:我们无罪!谁毁灭天赋的人权,谁就是对天的背叛。这世界上有许多有权有势的人,他们凭借自己的权势,惹得起很多人和事。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任何人都惹不起,那就是良知和道义。莱蒙托夫在普希金丧命之后曾经说过:害死普希金的凶手——整个俄国上流社会,都必将遭到神的审判。

被害死的又何止普希金一人?

忽然有人问:“上座怎么空着?”

于是提议谁坐牢时间最久谁上座,陈宴彬不肯;又提议谁最晚出来谁上座,徐永海不肯。老鼠在旁边凑热闹指着我说:“他出来得最晚。”最后决定,女士上座。

我的祖上曾经称得上贵族,我的祖辈有人为了抗战流尽最后一滴血;有人投身教育,言传身教一代师表;有人含辛茹苦供养大群妇孺;有人从事公职,一生从未动过纳税人的钱一个小指头。而我是个罪人,但即便是个罪人,我的罪行也要对得起这高贵的血脉。

世界上有一种人,如果你遇上了他,而不和他结成好朋友,那你就辜负了这场相逢。陈宴彬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他出狱以后,生计没有着落,许多朋友都表示愿意帮助他,都被他婉言谢绝。他的父母经济状况亦不算紧张,但他执意要自己谋生,先是在街头卖煎饼果子,结果煎饼摊被地痞砸了。现又当上了小贩买菜为生。人们喜欢称大学生为“一代天骄”,但是那些在大学里整天泡妞打游戏的青年们,谁配的上这个称号?只有陈宴彬先生这样的大学生,才是真正的天骄,因为只有真正的天骄,才会为了傲骨去做个风雨飘摇的贩夫走卒。

次日,我又伙同李海、刘路等人前去见刘晓波老师。晓波老师标志性的结巴,并不象传说中那么厉害,只是说话有些慢条斯理,偶尔打个咯噔。我觉得他不象是50岁的人,只有28,反倒是我象50岁。我们坐在二楼,有时起身打开窗户,看见楼下有两个人无所事事走来走去,有时出门,见楼道上有一人一直在动游西逛,于是我问:“晓波老师,外面那几个人,是不是你带来的?”他说:“我没带什么人来。”后来他又问我:“这次出来,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什么也没说,只是要我给他们当线人。”他说:“我倒是蛮希望我身边有几个线人,只要那线人写文章支持民主自由,我很乐意他们往我身边安插线人,因为我根本没什么值得挖掘的秘密材料,都是公开的。”说完伸手抓我的烟抽。

一群人自顾说话,只有刘路一人喝得烂醉,然后摇摇晃晃说:“我去上厕所。”问要不要人陪,他说不要。等到回来,他红光满面地说:“帐我已经结了!”

7月4日,找高律师拿了行李离开了北京,本准备前去拜访胡佳夫妇,但盘缠支撑不住,只好赶紧开溜。

我们是一群罪人,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要赎买自己的罪。

主啊!请赐予那些身处不幸中的人们从容和平静,请使他们所能看见的范围内,开出一朵鲜花。

请原谅我在文中失去平静,请原谅我使用了某些字眼,让我做你和平的孩子,在仇恨中播下爱的种子。

民主论坛2006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