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风月鉴》的写作缘于1991年夏日的一次闲聊。

那天我与西安的几位朋友在大雁塔附近的某酒楼聚餐,在座者多是读书写书之人,杯酒间不期然就谈到了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中译本不久前公开出版之事。座中有人因此大发感慨:“咱们中国有很多文化遗产,中国人自己没能力没条件发掘研究,不少领域都叫外国人捷足先登,填补了我们自己无所作为的空白。你看,主编大部头《中国科技史》的人是英国的李约瑟,重构古汉语音韵系统的人是瑞典的高本汉,现在连‘房中书’这类老祖宗夫妇床上把玩的图册都得经人家外国学者收集和探讨,中国人才得知那些秘籍是怎么一回事。”

在座的另一位接着补充说:“中译本的书是出版了,但不是随便哪个读者想买就能买的。你要去新华书店选购此书,可得持单位证明,恐怕只有专家学者或某些领导才买得到手吧。”

于是又有人提议说:“老康写风骚谈艳情的书都出了,现在该趁热打铁,再写本面向普通读者评介性文化性文学的书嘛。”

我立即对他们解释说,我那本书的主题是“古典诗词的女性研究”。所谓“风骚”,乃指源自《国风》和《离骚》的诗歌传统;所谓“艳情”,则泛指吟咏女性及其闺房世界的一种香艳诗风,其实与色情文字并不沾边。就我目前有限的阅读范围而言,要下笔纵论性文化性文学,还有待大量搜求材料,进一步广泛阅读。高罗佩那本书我还没买到手;齐鲁出版社新出的足本《金瓶梅》定价昂贵,我也买不起;《肉蒲团》等一系列明清色情小说,图书馆里更借不出来。要想做这方面的研究,实在是无从入手啊。

座中有位评论家从北京来西安出差,他说他正好收藏了不少这方面的秘籍,都是托出国访学的朋友在欧美各大学图书馆复印回来的,说是我若有机会去北京查找资料,他愿意把他的全部收藏借给我阅读或复印。热心文化事业的企业家王永锋先生那天做东,他当即鼓励我去北京查阅资料和购买相关书籍,并当场宣布可资助我一笔研究经费,条件是书稿完成后由他出版。

西凤酒喝得大家都有点醉意陶然,就在此胡煽浪谝的氛围中,我贸然接下了这个一般人多会避嫌的课题,而且仗着酒力在席间纵言告白:既然我那些谈风骚说艳情的文字总难免色情嫌疑,现在索性就一头栽进去,把色情乃至淫秽的学问做到家吧。

王先生不久即给我送来他许诺的经费,选修我“西方现代文艺思潮”课程的学生干部也从交大团委给我开来了购书证明。我持证明从新华书店购回《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接下来还买了很多相关的书籍。读完了《房内考》和《中国禁书大观》,我基本上确定了需要查找的书目,那年秋季学期的课程一结束,我就前往北京,住进了北京图书馆附近的旅馆。白天我在图书馆内浏览和复印相关资料,晚上回到旅馆,在灯下恶补从那位评论家手中借回的《绣榻野史》等文字粗劣的小说。北京1月份的气温远低于西安,一大早从旅馆直奔北图,大街上冻得我耳朵麻痛,吸一口气冷彻了肺腑。就这样,在北图泡了好多天,我记了不少读书笔记,复印了一包材料。回到西安,我立即动笔,趁寒假赶写起我在酒席上承诺的书稿。

书稿时写时停,多是因找不到需要阅读的书籍。特别是写“男风面面观”一章,有篇题为《潘文子契合鸳鸯冢》的短篇小说,被认为是有关男同性恋叙事的原型文本,我四处查找,却求之不得。后来终于托一熟人带我去某大学图书馆书库中,找出不予外借的明代拟话本小说集《石点头》,查阅目录,发现此短篇正好收入该书的第十四卷。但翻到第十四卷所在的页码,眼前的空白页上只印有“全文删去”四字。原来这个经过“清洗”的新版本只有该篇的存目。1949年以后重印的某些旧小说版本,常会有此类大删特删的现象。官方话语对同性恋问题一贯持特别禁忌的态度,比如像《弁而钗》这类男风故事集的经典文本,即属于顶级封存的淫书,根本连影子也找不到。我只能通过马克梦《十七世纪中国小说中的因果与限制》和辛赤《中国男同性恋史》两部英文著作转述的内容了解其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总的来说,那时候很多涉及性和色情的书籍,凡外面不易找到的,图书馆一般也都束之高阁,秘不示人。我只好把那本删节本《石点头》放回书架,败兴而归,书稿的写作也因此中断了好久。

我这部书稿本是急就章,真要等博采精选而后动笔,以当时的条件是根本不可能的。这种资讯短缺的情况反玉成了我的论述策略,由于能读到的材料很有限,我断然舍弃贪大求全的取向,不再走高罗佩那种罗列文献、大量征引原文的历时性叙述方式,而选择了我自己独创的勾画轮廓、传达妙义、散点透视的路径。正如我在《风骚与艳情》一书中绝不用“爱情诗”或“色情诗”之类凭空乱贴的新式标签来框范所讨论的古典诗词,而是特拈出“风骚”与“艳情”两个传统用语,以其贯串始终的扫描构成了该书的叙述框架。写这部书稿,我仍坚持采用传统的批评用语,以“风月鉴”正反两面的图景检验从文学到政治、法律、医药、宗教等领域丛杂而散乱的“性文本”,同时穿插女性主义批评的透视,从而揭示出基本上供男性读者阅读的色情读物如何传达了男人的性幻想和性恐惧,如何铺陈了富于诱惑的场景,又如何散布了性命攸关的告诫。我特别从色情书写发生学的意义上,详述了房中术指导性实践的教条文字如何通过穷形极貌的“辞赋化”描写,而生发出娱乐消遣的功能,最终达成其代偿性满足的效果。为解析性文本在史书、辞赋、诗词、小说和笔记丛谈等不同文类中所传达的趣味、所强调的惩戒,我依次推出尤物、妖后、淫妇、女鬼、狐狸精、娈童、契弟、相公、狎客等一系列风月鉴脉络中扮演“性角色”的各类人物,通过他们沉溺、戏谑、狂欢、遭罪、受罚的经历,深入剖析了固精、采补、仙趣、艳福、“阳道壮伟狂”等荧惑人心的性顽念。

我紧赶慢赶,终于在1993年春完成了这部书稿。但事过境迁,我那位资助人忙于其他生意,再也无暇过问此书的出版事宜。当时房中术和性文学正在书市上走红,北方一家出版社对我的书稿很感兴趣,接到我的投稿,很快就出了三校稿。不巧正碰上贾平凹的《废都》挨批,还没等我看完校样,出版社就吓得毁约,退了稿。稿子后来让南方一家出版社热心要去,又在校样出来时赶上那里扫黄,社长怕惹事,遂压下稿子,此后就再也没有下文。我失去了耐心,只好把这部面向大陆读者撰写的新书转到台湾出版,其时已是1996年初。直到1998年底,经沈昌文先生力荐,辽宁教育出版社才推出了简体版。

辽教版两刷后没有续印,时隔十六年之久,如今新星又要精工重印,推出带插图的新版。这至少表明,我这本旧作仍不乏潜在的市场需求,尚未在书刊过量生产的淘沙大浪中废渣沉底。今日中国的信息传播渠道和文化市场比起二十多年前我撰写此书时的情况,显然更加丰富,也大胆开放了许多。面对影视音像屏幕日益暴露的俗艳画面,以及网际交往中千姿百态的私密传递,新一代受众已对形形色色有关性的图文资讯见多不怪,甚至因贪求过量的感官消费,给自己平添了厌倦和疲劳。这种终于平淡消停下来的认知状态也许最适合阅读某些去魅消解性的文字,比如从本书重审的风月鉴中照照镜子,没准会照出一个人自己的、乃至我们大家的那不太愿意被正视和承认的一面。本书辽教版出版后报刊上的一篇评论曾中肯地指出:

《重审风月鉴》的“审”所针对的,不仅仅是中国古典文学中关涉“风月”的一个传统,或那些作品以及作品的写作者。更进一步的雄心则在于:审视传统的接受者,作品的阅读者或者尽管并不阅读但却经由“亚文化”感染的、“性陈规”与“性顽念”的持有者,——这,才是真正的大多数,是我们,是始终站在窥视和偷听的角度在想象中参与他人的性活动——借助幻想愉悦自己、借助恐惧吓唬自己打击别人的人。

我一直很欣赏王国维词作中这句警策:“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二十多年后,我在修订重印本校样的过程中重读自己的旧作,仍能从这面自我认识的镜子中审视到自己至今尚未彻悟的痴迷和妄念。相信此“重审”之视境会经过观者的视角调频而反复映现,并会越审视越明晰,直至审视到风清月白,确认了自我真相。

(《重审风月鉴》,康正果著,新星出版社即将出版)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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