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第八期

佟欣一开始以为最难面对的是马军,谁知道是蓉儿,马军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看样子林夕渡私下给他透过话了,一路嘻嘻哈哈的老样子。只有走之前为她留在的丽江的决定而伤感地笑了说:“你可想好了,现在才开始学怎么照顾自己,是不是晚了点?”言下之意她回去,他愿意照顾她。蓉儿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之前不忘说:“帮忙照顾我哥,那家伙可是我们家的孽种,可怜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了,香火之根吶。”

他们走的当晚她把蓉儿的话向林夕渡重复了一次,问:“你说你妹妹这话啥意思?她觉得我们之间有暧昧?替你们家的安稳担忧了是不?”

林夕渡静静看了她好一会。突然答曰:“你心里有鬼。”

“你才心里有鬼。”

“我确实心里有鬼,所以听类似的话才觉得罪恶。你心里要是沒有鬼,才不会根我嘀咕这事情。”林夕渡叹了口气,把脑袋靠近她,瞪了一会说:“你要是心里也嘀咕,那我们迟早出事了。”

“什么话?”她冒失地把重点放在林夕渡说的罪恶这么一个词,跟她有啥关系?

“好,你告诉我,你觉得我勾引过你没有?”

“之前沒想这问题,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有了。”她脱口而出。

“那就对了。我原本也沒觉得你勾引过我,可是开始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勾引我了。于是我心里开始有鬼,那鬼原本只得若有若无的微亮,可是我妹妹一来,越是撩拨,越是成了烈火。”

她打了个颤,开始心虚了。都半夜一点多了,林夕渡还在她的房间,他的脑袋离她只有不到十厘米,她没有生气。林夕渡曾经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她没有抽脱。林夕渡蓄意把马军跟她的事情挑明了让马军死心,她默许了。这说明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就清白,是蓉儿的思想不清白!她冷冷地回答:“別那你自己那套放我身上。丽江女人还少了不成?别处找去。”

“我怕给女人爱上了,甩不掉。你可是百毒不侵的。”他答得非常无赖。“再说了,女人不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你都三十多了,还装什么绵羊?”

明显他除了爱什么都可以给她,而她除了爱什么都不缺。他说了,他无聊,如此而已。她摇摇头,哀哀地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送客的表情。

他转身走了轻轻关上房门,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的时候,手机传来马军的短信:人到家了,心还没。她突然又一阵慌乱,她不是缺爱么,那马军对她不是如同久旱甘露?她为什么拒绝得那么坚决?因为跟马军没有激情么?那跟林夕渡不是激情得可以了?她为什么又拒绝得如此快速?说到底她只怕动情。她跟他们之间是轻薄的纱窗,看是看得够清楚了,可互相够不着,她睁着眼睛跟他们玩躲猫猫。男人是危险的,他们都想趁她松懈的时候把她逮到手――一定是的!

她准备把自己武装好。藏好,象穿了迷彩军装的军人躲在热带雨林里一样。

于是她躲在朋友群里:老狼,蓝少红,落落……张鑫过年以后沒回来了,他的房间住了一对象夫妻又不是夫妻的男女,居然是在丽江认识以后结合的,偶尔吵架偶尔恩爱,恩爱的时候代替了张鑫跟他们一起出去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他们没在的时候经常成了他们的话题,落落就在他们的隔壁,有一次喝多了特别强调那两口子的声音:“那吵架的时候脏话连天的,都不知道谁教谁的呢,做起爱来连地板都会震,更別说那叫床声了,酥得害我以为房子折了,要还真是天生一对。”众人大笑,佟欣私下佩服落落这样都能夜夜安寝,落落的回答很让她吃惊:“我一个月难得在那院子睡5天。”

“怎么只有5天?”佟欣吃了一惊。

“那5天例假呗。別的时候我都在外面,总不能把男人往院子里带吧。兔子也讲究窩边的环境。”落落是87年出生的兔,开放是可以想想的,沒想到这等程度,她不得念句阿弥陀佛,原来是她老了,世界沒变化,变化的是自己。

念阿弥陀佛的时候,她又想起林夕渡的话:“女人不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吗?你都三十多了,还装什么绵羊?”林夕渡自那晚消失以后再沒出现了,她屡屡想起他刻薄的话居然句句都说的很痛快,他原来就是这么沒心肝沒肺的一个人,她以为他想跟她躲猫猫的那当儿他潇洒地走了。

 

3

落落的尸体,在6月1号儿童节那天被人送回来丽江,警察问话的时候找过她,她没跟他们一起去虎跳峡,据老狼说,落落象风筝一样降落在山崖下的一块大石上,通往冥界的那会,嘴角含笑.—-这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几秒,老狼看懂了那么多?尽管老狼提供的是幻象,落落的身体抛向悬崖落到地面,通过撞击导致生命结束,这是事实,那与她笑和不笑无关.。

警察后来终于在失踪人口网页上发现了落落的照片,原来她已经离家出走2年多,父亲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老板,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在她们家来说随随便便的几百万,然后随随便便地四处游荡,呆在在丽江的日子算是比较长了。也许她走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善待自己,又也许她走的时候便给家里留了遗书,他们所认识的落落早已经死掉了,象一个游魂飘荡在他们的身边,直到她的身躯跌落在虎跳峡的岩石上,她才由一个游魂出生,投胎成一具尸体,仅有那么一次,仅有那么一下子,她微笑着庆祝自己获得新生和消亡,佟欣甚至觉得她死前的微笑对这世界充满了讥笑和不屑。一直在她眼中看不起又让她觉得惊讶的落落,此时此刻,作为一具尸体让她觉得活着实在值得恐惧。

警察找她问话的时候她只记得疯狂地摇晃脑袋说自己啥都不知道,甚至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曾认识过落落这么一个人儿,后来警察无奈地走了,她才发现林夕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而且还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沉默地坐着。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脑袋靠在林夕渡的肩膀.一个生命,活生生的,跟一具尸体,如何交换?仿佛就在昨日,落落还笑着问她:那个男人怎么样?

林夕渡打发了警察,把她抱上床,吻了她,占有了她。她没有拒绝.她天生就是一张白板,稍打过麻将的人一搓就知道,除了框框就没别的内容.落落的死成了她的弱处,林夕渡趁虚而入,谁也不能怪谁.怪的是人生苦短,迫不得已的是谁都应该及时行乐。

聚会的时候提起落落,老狼说是80后的问题,父母们忙着发财,谁都忽略了孩子,所以孩子们都喜欢叛逆。可蓝少红翻了翻双眼,她也是80后,怎么就没走落落的路?

孙钺代表蓝少红发话的时候,几乎忘了自己是70年代的,人家说起80后90后,的时候,他出生的年代就叫做七十年代,这区别他没有去深究,老不是悲哀,悲哀的是老得被分化了,这点上,佟欣和林夕渡都懂,孙钺不懂。

林夕渡凭着自己的幽默和刻薄成了他们这团队里公认的老大,老大不是自己争取的,是天生的优越赋予的,佟欣很享受别人称她作“嫂子”,只有这时候,她才能体会到林夕渡是属于她的,他们一起那么久,连吵架都没试过,因为吵架须要时间和精力,明显的,这两个条件他们都不具备。林夕渡总是那么的百顺千依。拿容忍作为他没法付出和承诺的弥补,而佟欣也总是那么的宽容,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不故意去为难他,他若是个薄情浪子也就罢了,她终究可以求仁得仁,但那反倒没珍惜的必要,可他们一起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像落落的魂魄一样经常出现,他会无意的提起,她会无意地想起,他对妻子的承诺和决心,不是死亡和美所能替代的,因此她才越发的沉迷。

直到他要离开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有了矛盾。他的妻子毕业了,拿到居留权了,可是申请他走了。林夕渡只是坦然相告,她问道:“那我呐?”

林夕渡一概如往的刻薄:“你还是你。”

“还会是我?”

“对不起,我第一次搂着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可我情不自禁。”

佟欣回头给了他一巴掌,然后看着他,死死的看着:“你有机会自禁!你有能耐自禁!你把我掏空了,然后一句对不起一走了之,你能哄得过我,哄得了自己么?”

林夕渡低头不语,他要走的路如此,决心如此,他用低头和歉意的神情转告了她。

“离婚我想过的,可是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丁,她既无咎,我从何辜负?”

一切又回到了世俗,世俗是什么?是任何一个正常男女都无法挑战的戒律!

她妥协了一次又一次,忍让了一次又一次,这次,仍无法豁免,毕竟她也是红尘中人,她不是神或魔,反之她的结局会不一样。

他走的那天。在出租车上,他把身份证交给她。说:“打开窗,然后你把它扔了。我就走不成了。”只有这一刻,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而且爱得很混乱。

身份证在她手里有好几分钟,扔出去,那男人就留下了,可永远不属于她!

她拽着他的身份证直到机场才还给他,他走了,她的世界就坍塌了。只是他没领会到。否则以他的个性,那又是一道难题。他只是拿了机票和身份证走掉的人,如同落落的反面一般从一具尸体投胎成人了。

而佟欣想顾全的那个男人,既不是尸体也不是活人,她只想尊重他的选择,尽管选择权曾经握在她手中。

临别的时候她说:“现实里要是活得不开心,就回来吧,我等你。”仿佛丽江是一块永恒的净土,她是那么想的,其实拿净土不在丽江,只在她的回忆中。

他转身离开的一刹,成了她生命里最后的一张照片,泛黄而带淡灰,时日久了,照片开始发霉,而照片的内涵不变。那是他的背影,如同他们初见的时候,她是先看见背影的。却因着时间的长短变得含糊又让人怀缅。

他,始终没回来!

倒是蓉儿和丈夫来了一次,他们的习惯是每年来一次丽江,作为爱情的鉴证。

老地方,仍是蓉儿和佟欣,仍是铁观音和啤酒,她想套话,蓉儿没等她说什么,直接回答:“他们离婚了!”

“怎么会这样?他爱得很深。”

蓉儿笑了。如同看着一个新孩儿:“生活不是油盐酱醋么,你以为风花雪月能维持一生?据说爱情的存在只有18个月,余下的年年岁岁拿什么负担?”

“你们不是也能相濡以沫么?”

蓉儿又笑了:“因为我们清楚爱情最后该怎么维护,而我哥还是个浪漫的孩子。”

可是他没回来。

他要是活的不开心。他应该回来。

他没回来,应该说明他活的开心!

“来丽江2年了,我还没去过虎跳峡。你们想不想去?”佟欣问。

“我们去过的,不过再去也无妨,就像丽江,变是变了,但我们的心,没变,所以每年都会回来一次,我说的是‘回来’。”

是的,丽江不再是她欢想的丽江,可人还是她认识的人,林夕渡还是林夕渡。纵使万般不得意,仍是没回来找她。那男人和落落一样在他们认识前就死掉了。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他们一起去了虎跳峡,她第一次对下面的岩石那么欣赏,觉得向往。

她说:“告诉你哥。我去找他了!”

然后她纵身而下。

她的人生照片上没有这轰轰烈烈的一张,但至少收录在蓉儿的生命里,

至于林夕渡或者落落。又谁知道?

(完)

—————————————————————————————————————

晋逸——女作家、诗人,独立中文笔会会员,现居住广东深圳。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