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我这种年龄,远距离行走,卧铺比较惬意。
列车在田野或高原行驶,闭上眼,不做任何努力,让时间过去,然后到达目的地。倘若心有不甘,要看看祖國什么的,就临窗坐定。
一汪明亮的水塘,象一朵巨大的灵芝,静静地躺在大地的怀里,静静地躺卧在温暖的蓝天白云之下。我的心一惊,于是想写一段文字,我的祖国,自在寂静的土地。
水塘象一朵美丽的灵芝,水塘象一面明亮的镜子,水塘象一片碧绿的荷叶,水塘象一位婉约的女子,静静地躺在大地柔软的怀里,卧在温暖的蓝天白云之下。已经是秋天,凄凄衰草是她的边界,这更强化了她的自在和寂静。
谦则博纳,滿则溢。从稍低的一隅,缓缓地流淌出去,滋养近处的土地,和稍远的牛羊,和更远一点的村庄。
我乘着列车飞驰而过。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或许无名字,或许有一个名字。
那些牛羊和地块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或许无名字,或许有一个名字。
那一个村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肯定有一个名字,一个或许平淡或许响亮的名字。

思绪离开这高原,貌似回到低地丘陵,野菊花应该正黄,我想起了我的故乡。
我想起我故乡的水塘、牛羊、村庄、老少爷们、媳妇姑娘……

故乡的水塘没有名字,被桃、李、杏、梨、桔围住。除了滋润四近的土地、人民及牛羊外,它是我们钓鱼、抓虾、摸螺、戏水的乐园,当然也不缺少淹过半死的危险。
三百年前,烂人张献忠屠川,巴蜀原住民被砍杀殆尽。我的先人从湖南宝庆府新化县迁徙于此,以一束土布换来这片远离大、小城市的土地,至今十二、三辈人,近十万人数。
这是我先人千数公里跋涉后寻觅获得的土地,这是我祖祖辈辈辛勤耕耘的土地。除了偶尔的捐输,先人们自由、寂静地生存、生活。除了县志及其地图独独提及,我的祖先们就是自在的虚空和虚无,他们和这世界难得发生关系。

上世纪九十年代,祖父私下和我说,祖屋将由我继承,房产证和土地证将转我持有。我并没有答应,那时父亲还在,家里还有小弟弟呢。
上次回家,和母亲闲聊。她说,那宅基地和一块名叫三角田的水田,其实最初属于我曾祖父的堂兄。曾祖父的堂兄生了病,将不久于人世,一位孤女未成年。 曾祖父和祖父承诺将那位堂兄妥妥安葬,将其孤女抚养成人体面出嫁,然后我曾祖父和祖父将获得那宅基地及一块名叫三角田的水田。我由此忆起儿时祖父携我常去走动的一家秦姓的姑奶奶的样子。秦家和我家都早几辈皈依天主,姑奶奶在秦家言行得体,祖父就很得尊重和敬意。

没有缘故,也无所谓愿意和不愿意,土地早已被改了姓氏。然后的耕作,都成了难以承受的煎熬和奴役。至于祖屋,就成了浮在他人权势之上的空壳,人由原住民,变成暂居者。

嘿唷嘿着……
嘿唷嘿着……
嘿着嘿着……
嘿着嘿着……
那是沉重的负轭下的生命,面朝土地背朝天发出的喘息的号子。

土地上的耕作,成为最低等级的贱民!
摆脱农民身份,就是脱掉农皮。
逃,以各种方式远远地逃离开!
我和我的朋友刘贤斌、罗宗杰,杀出重围。我们曾以为自己杀出了重围。

于是故乡重归寂静,曾经的家园坍塌荒芜,热闹的是虫蛇蛛丝乱草荆棘狐狸。我曾于梦里回到故乡,除了荒芜,找不到熟悉的土地、池塘、祖先父辈的影子,而扑楞楞呱呱的声响,当是张献忠们被斫成泥后搞怪讽刺的声音。
故,罕有至之者,至之者知其寂静荒芜而不知其名,亦无需要知其名。她的美丽与令名,只存在于我们这些失去土地的人们遥远的记忆里。
岂曰矫情?祖国在虚空中飘,落地即是故乡的沟壑池塘、草木牛羊狗,还有远近的亲人和乡邻。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201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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