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龙应台:两个上海男人接机

按照预定计划,应墨尔本独立中文笔会和台湾福陞文教基金会的邀请,台湾作家、香港大学教授龙应台将乘坐国泰航空公司的CX0135航班,于11月17日早上七点三十分抵达墨尔本,开始她为期四天的墨尔本文化之旅。

主办邀请单位之一的独立中文笔会(墨尔本),委派老戴维和阿木两个会员前往机场接机。一周前的11月11日在商量具体接机事宜时,也是会员的齐家贞手拿当天出版的“墨尔本日报”调侃起来:真巧,去接龙应台的正好是两个上海男人。

那天“墨尔本日报”有关龙应台墨尔本文化之旅的特别报道版上,赫然刊登着龙女士十年前写的那篇名气很大的《啊,上海男人!》。文中描述了一群长的象弯豆芽,下了班提着一条带鱼骑着单车回家煮饭的上海男人。接下来,这位生在台湾乡下,后来到美国待了九年,又嫁给一位德国丈夫生了两个儿子并在那里住了十几年的台湾女人这样写道:“上海男人竟然如此可爱:他可以买菜烧饭拖地而不觉得自己低下,他可以洗女人的衣服而不觉得自己卑贱,他可以轻声细语地和女人说话而不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他可以让女人逞强而不觉得自己懦弱,他可以欣赏妻子成功而不觉得自己失败。”当年,令龙应台意想不到的是,这篇明明是赞美上海男人的文章在上海“文汇报”刊出后,遭到包括旅居在海外的上海男人们的集体围攻。他们纷纷打电话到报社大骂作者侮辱上海男人,声称上海男人其实是真正的“大丈夫”等等。有位寄自加拿大蒙特利尔署名康议(抗议)的海外上海男人,更认为龙文“深深伤害了许许多多在海外的上海男人的心”,并和周围许多上海籍男士通知其在上海的家属停止订阅“文汇报”,最后,为了报社的“严重过失”,建议“文汇报”向读者做一次公开的道歉……。半年多以后,自觉委屈的龙应台不得不再写一篇《我也是上海男人》(入书时改为《英国男人,也是上海男人》)进行辩解,提到她的文章第一次被完全离谱地误解。不过龙应台接着说,这误解本身蕴藏着令人玩味的多重文化意义。

那一次,也许不是第一次,龙应台遭遇了一次华文世界的误解。

这一次,在墨尔本,有个自称“丑女”的作者,以《上海男人是上海女人啄出来的》为标题,呼应和解读了龙应台的《啊,上海男人!》,文章的最后说,龙应台这样的女人,上海男人是不会喜欢的。

龙应台是怎么样的女人,上海男人为什么不喜欢龙应台这样的女人,作者没有说。不知这次是否又是一次误解。

飞机没有误点,提前15分钟降落在了春夏之交的墨尔本机场。

接机的人群中,老戴维和阿木举着的一块牌子特别扎眼,上面用中文写着“欢迎龙应台——两个上海男人”。尽管戴着墨镜,但老戴维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她,此前,他已在许多报纸和书本上认识了龙应台。

见到我们手里的欢迎牌子,龙应台会意地笑了。

知性温柔:是旋风更是春风

“我父亲姓龙,母亲姓应,我生在台湾。”龙应台这样回答我们对她名字的兴趣。

一下飞机,龙应台就想取消当天约定与墨尔本华裔市长苏震西的见面和台北经济文化处处长的宴请:“我想走路,想到乡下去,看树看花看草,看动物,我凭什么要去见那些官员……”不过,考虑到笔会成员简昭惠为这些约见付出的辛劳,龙应台还是听从了东道主的安排。

还真是运气,虽说是春末夏初,龙应台到达墨尔本的前两天,包括墨尔本在内的整个维多利亚州遭受了狂风暴雨加冰雹的袭击,有的地方气温下降到零度,创百年未遇。我们刚去接龙应台时,天空还阴沉沉的,从机场到达旅馆,空中开始放晴,进到植物园里时,已是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墨尔本最美的天气。

龙应台显然对各种植物兴致勃勃并有所研究,她能说出许多植物的中英名字及不同地区的不同叫法,她会久久端详一片叶子若有所思,不断发出感叹:“太美了!”、“太神奇了!”、“上帝造物真不可思议!”有人曾说,只有热爱大自然的人,才会热爱生活,珍惜生命,也只有这样的作家写出的作品才能说服人,打动人。此话有理。

龙应台那本《孩子,你慢慢来》,从孩子出生到长大成人,她断断续续前后写了13年。全书充满了女性的柔软,母性的温存,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娓娓道来,观察之细腻,见解之宽容,令人叹服感动。说到两个有德国血统的儿子已经成长独立不再依恋母亲时,龙应台的眼神里有自豪更有一些缺憾:“我们永远只能看着孩子的背影。”十七岁的飞飞回到了德国,二十一岁的安安考进香港大学经济系,暂时和她住在一起,至少这几年又能随时见到其中的一个儿子,“能够和孩子在一起的幸福,以后不大可能了”,龙应台掩饰不住那份伤感。

在购物中心,龙应台看到洗干净的红皮土豆,激动不已,“很多年没有看见了,香港没有,台湾也没有。”她两手不停地把玩着光滑的土豆,“太可爱了,多象baby!”龙应台笑得天真可爱。她性格随和,看起来比照片年轻。

下午和墨尔本市长见面前,市长安排龙应台参观了具有悠久历史的市政厅,介绍到澳洲国徽上两种动物袋鼠和鸸鹋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从不后退,澳洲国歌将这种精神写进了歌词,龙应台深受感动。

华人世界开始知道龙应台这个名字,是她二十一年前的那本《野火集》,这本集子留给读者的是个怒不可遏的形象,特别是她很生气时写的《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在台湾几乎家喻户晓,龙应台的创作热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当她不满意新加坡政府以“亚洲人”的代表自居时,她写了《幸好我不是新加坡人》;当她不喜欢台湾总统李登辉的亲日情绪时,她写了给李登辉的公开信《我是台湾人,我不悲哀》;当她对中共中宣部下令刊登批评狭隘民族主义文章的冰点周刊停刊时,她写了给胡锦涛的公开信《请用文明来说服我》;当她看到台湾人民行使罢免权督促陈水扁总统下台时,她写了《今天这一课:品德》。龙应台写批评文字也写歌颂篇章:“六四”十五周年,她写《谁不是天安门的母亲——献给丁子霖》;香港七一大游行,她写《民主大道四公里——为香港人喝彩》;台湾总统选举枪击案,她写《为台湾民主辩护》;连战、宋楚瑜访华,她写《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她的文章给人的印象是慷慨激昂,仗义执言,时不时似乎有点清高傲慢。人们用“龙旋风”、“龙卷风”形容她所到之处留下的震撼,但真正知道龙应台有相当柔情一面的并不多。她的《软枝黄蝉》写童年,写故乡,写旧人,描景状物,溢情抒怀,道出颠沛流离人生无常。她的《彼黍离离》写夏夜,写窗外,写幼弱的小树苗,写惊恐的小动物,流露无限关爱怜悯。她的《玻璃鳗》更绝,写一种没有秘密的鱼:“玻璃鳗的国籍,不,该说海籍,颇难确定。它出生在墨西哥湾,但是一出生就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天涯海角。”“玻璃鳗在欧洲的水域里留居十五年;十五年后,它开始寻找回头的路。”“沉浮辗转数千里,寻寻觅觅,玻璃鳗从欧洲的淡水河游入大西洋,穿过冷暖相异的海潮,越过深浅不一的海沟,又回到了星光闪烁的墨西哥湾,玻璃鳗出生的地方。”笔会的老戴维一直特别欣赏《玻璃鳗》,多次向我推荐。龙应台听了很欣慰:“喜欢这篇文章的,是对文字有追求的人。”漂泊世界的龙应台,自己不就是一条透明柔软而又百折不回的玻璃鳗吗?

人文共识:同族同文难同心

自华人移居海外以来,过去一百多年中,多以原居住国的地区组会结盟,相互扶持。墨尔本也和世界上大部分城市一样,老华侨基本来自广东福建一带,至今还留下四邑、冈州、宁阳、南番顺、潮州、福清等同乡会及其会馆。新华侨则分别有来自港澳台、越棉寮、新马泰以及最后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如今他们也早已是社团林立,十分活跃。据说按人口比例,墨尔本是世界上华人社团最多的城市之一。但如此众多的华人社团组织之间,除了来自地区不同的原因之外,由于历史、政治、宗教、文化等方面的差异,真正坐在一起彼此交流沟通的机会不多。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特别是近十多年中,经常有两岸三地东亚欧美乃至整个华文世界的学者、作家、政治人士被邀请来墨尔本演讲,但听众大多以来自地区的政治立场、宗教信仰不同来划分。

基于这种历史、现状的考虑,独立中文笔会(墨尔本)在策划此次活动时,作了精心斟酌。

确定邀请龙应台,首先是因为龙应台所持的不红不白非蓝非绿的政治立场比较能为各种政治立场(包括没有政治立场)诸方所接受。其次,龙应台出生在台湾,到美国留学任教,在德国欧洲长期生活,到过世界各地,再返回台湾当政府官员,再去香港大学作研究学者,近年来又特别关心中国大陆民主进程的独特经历,容易引起两岸三地各阶层华人的关注。再则,龙应台教授的头衔,作家的身份,名副其实的学贯中西,锋芒毕露加优美柔和的文字文风,会博得各种性别、年龄、职业华人的共同兴趣和好感。

为了降低墨尔本华人对龙应台访墨的政治期待,也为了争取两岸三地更多海外华人的参与和沟通,墨尔本独立中文笔会将龙应台此行定为文化之旅,这方面我们是有经验教训的。

今年六月,独立中文笔会(墨尔本)曾举办过一场文革四十周年讨论会。尽管在广告中我们尽量使用“理性讨论文革发生的历史原因”等中性字眼,由于“文革”两字的敏感性,仍然遭来各种猜测议论,场地也因受到某种压力在举办前两天突然通知我们不能使用(之前,我们已经付了全部的场租费并有对方的收款凭据)。这给讨论会造成很大混乱,差点完全夭折。

笔会将“文化之旅”的定位较早地告诉了龙应台,让她自己确定演讲的题目与内容。

10月11日,龙应台在给齐家贞的电邮中,终于告知她在墨尔本演讲的题目及内容大纲。

题目:华文世界的理解和误解内容大纲:越来越多的台北人会在周末飞到香港专程去看艺术节,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华人会特别飞到台北去买书,香港人会组团去台北观摩选举和游行。上海、广州和北京人愈来愈熟悉香港,对台湾的政治发展更是高度关切。海外华人也参与中国大陆和台湾的议题辩论。

一个广大的华人世界俨然成形,一个华人世界的公开论坛仿佛存在,但是,历史条件、政治体制以及文化想象的差别,却又形成语境的错位和理解的鸿沟。

龙应台将从自己在各个华文区的写作经验以及各区读者对她文章的不同反应谈她对这种理解和误解的观察。

应该说,题目之恰当,内容之确切,完全符合独立中文笔会邀请她来演讲的初衷:话题要针对两岸三地乃至整个华文世界,避开过分敏感的政治领域,以文化作为切入点。在这个基础上,笔会拟定了龙应台墨尔本文化之旅的宣传基调,即“两岸三地的人文共识华文世界的独立声音”。其中“人文共识”回避了海外华人热衷于的具体的民主专制之歧和统一独立之争,而“独立声音”则不仅点明龙应台多年来文章声音的特立独行,而且暗合主办方独立中文笔会的名称。

滚动报道:突出华文世界独立声音

为了使龙应台墨尔本文化之旅及其演讲产生轰动效应,墨尔本独立中文笔会决定通过媒体全方位的宣传报道,而墨尔本的华文报纸最为普及。

墨尔本现有的华文报纸大致可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大报、日报,目前有“星岛日报”、“墨尔本日报”、“澳洲新报”、“澳洲新快报”;第二类是小报、周报,较有代表性的有“大洋时报”、“华夏周报”、“时代周报”、“澳洲讯报”、“广告天下”等,还有一些较专一的周刊,杂志。早期这些报纸的地区分布政治倾向语言风格都较鲜明,但近年来为了争取读者,获取商家广告,这些方面都已大为淡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些报纸都会对龙应台访问墨尔本感兴趣。

笔会最终选择墨尔本日报作为媒体协办单位,是基于以下考虑:墨尔本日报的名称和内容,有较明显的地方特色。她是唯一一份有墨尔本这个城市名称的华文日报,而且老板同时拥有悉尼总部的“澳洲日报”(该报的前身是历史较长,影响较大的“华声报”),宣传效应可同时波及悉尼和全澳范围。老板来自台湾,有现代社会的办报理念和比较中立的办报立场,并答应报纸免费提供足够版面和时段来推广有关报道,笔会方面则承诺将组织和提供笔会成员及周边写作者撰写介绍评论龙应台的文章以及龙应台本人的相关文章。

10月21日星期六出版的“墨尔本日报”(包括悉尼的澳洲日报)开始以两大整版的篇幅报道龙应台即将来访并作演讲的消息,并附加编者按特别介绍。在主版上,用大标题刊出龙应台那篇引爆大陆的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观连宋访大陆有感》。笔会成员阿木则以《你可能不知道的龙应台》为题,全面配合介绍龙应台其人其文。

10月25日,报纸重登龙应台写于1984年的《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笔会会员齐家贞的《魅力不倒的龙应台》,高度评价龙应台的《野火集》。而在另一版上则刊出了龙应台充满女人味的《软枝黄蝉》。

10月28日又是星期六,在海外华人社区,星期六的报纸销量最大,报纸推出在华文世界影响最大的文章《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旁边则有张鹤慈另一立场的《龙应台,请用民主来说服我》以及笔会成员简昭惠题目带点调侃的《胡锦涛先生怎么可能回信?》接下来的几期陆续刊出了独立中文笔会副会长余杰的《龙应台,你是否也可以批评中国大陆?》,前《冰点》周刊主编李大同的《龙应台“输了”》,墨尔本独立中文笔会的《一个受尊敬的公共知识分子━━传媒对龙应台的评价》,笔会成员阿森的《这回龙应台说了什么?》,回答同一版上龙应台的《我怎么上“陈水扁”这一课━━一个“甘犯众怒”的微小声音》,同期还有龙应台善意批评中国的《古都的蜕变━━龙应台看北京奥运》、《中国公厕,形成舆论的公共场所》,独立中文笔会会长刘晓波的《为再燃野火的龙应台辩护》,独立中文笔会秘书长王怡的《一个大陆自由主义者看台湾》,齐家贞的《走近台湾━━写在龙应台墨尔本文化之旅前夕》,简昭惠的《龙应台,恰似你的温柔》,老戴维的《梁山泊与龙应台━━暴力造反&文字起义》,龙应台的《彼黍离离》,《为香港人喝彩》,《学者要独立不是中立》,《新的“野火”从哪里开始━━写给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玻璃鳗》,《为台湾民主辩护━━与华人世界对话》,《今天这一课:品格》,《在紫藤庐和starbucks之间━━对“国际化”的思索》。澳洲华文作者则写出配合文章,有一如的《晶莹剔透如故━━读龙应台的“玻璃鳗”》,悉尼笔会成员施国英的《龙应台给我们的启示》,大陆旅澳学者徐平的《藩篱━━读龙应台作品有感》,而阿标的《龙应台的言情与贵族心态》是所有文章中对龙应台批评最激烈的。

除此之外,墨尔本各家日报周报,或独家,或转载,配合报导相关消息和文章。

近一个月中这批密集型推出的文章在墨尔本华文社区提前刮起了“龙旋风”,对龙应台的到访及其演讲做了扎实的铺垫。

文化之旅:大陆华人奔政治而来

11月19日星期天下午,龙应台墨尔本文化之旅演讲会在墨尔本市中心标志性的建筑━━艺术中心二楼的会议大厅举行,三百六十个坐位几乎坐满,这在历次墨市同类会议中并不常见。

演讲会前一天晚上,龙应台问我估计那天到场的听众会来自什么地方。我回答根据墨尔本日报的读者群调查和我所接到的索票电话,大陆听众和港澳台以及其他地区的听众可能是一半对一半。

演讲会由来自台湾的墨尔本的独立中文笔会会员简昭惠女士主持。

正式演讲开始,经验丰富擅于控制会场气氛的龙应台让听众举手表明来自何处,大陆的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台湾的只占百分之二十,香港、越柬、新马等其他地区不到百分之十。新加坡唯一的來賓是鄧量洪,新加坡政府的反对派,他在逃離当地前做过幾十年律師,流亡到墨爾本已多年。

没有讲稿,只有提纲,龙应台用她标准的国语,清晰的思路,诗一般的文学语言加上温柔的语调,作了一个多小时的即兴演讲:“华文世界的理解和误解”。龙应台以她怎样认识这个华人世界开始,从纽约、旧金山的华人社区到去古巴寻找华人的坟墓,那一大片山上全部的坟头都朝着中国的方向,讲到马来西亚、新加坡、台湾……包括澳洲,到今日华人社区的繁荣和华文世界的形成,指出这是好几代华人冒险牺牲艰苦流离共同努力的结果。

龙应台通过她一稿六投,一篇文章可以同时出现在六个地区(港、台、新、马、美、澳门),尺度允许的情况下还有大陆,说明华人之间有华文作相通的纽带和共同关注的目标,但由于历史的原因,政治扭曲,地区之间在文化上疏离阻隔,人们互不沟通彼此陌生,致使华文世界既有理解又存在误解。

龙应台着重讲到了台湾的伤口和她今天的民主进程。她以两岸民众对她的《为台湾民主辩护》一文的截然不同的回馈为例,提出两岸只有在相同的核心价值观下,经过双方自己的认可,这样的统一才有意义。她认为,要改变华文世界相互阻隔的悲剧,“价值观,可能是一个切入点,去对抗国家权力的这种观念的不同。而从全球化公民意识教育入手,可能是化解价值观差异的办法。”她接着讲了龙应台基金会的组成,以及该会推广世界公民意识的意图。

最后,龙应台用流利的英语引用印度圣雄甘地和美国前总统甘乃迪的两句话结束她的演讲,并用中文做了精确的翻译。甘地说,If you wanted to change the world,then you must change yourself first. (你想改变世界,首先改变自己);甘乃迪说,A nation is always on the way between disaster and education. (一个国家总处在两者之间,不是教育就是灾祸)。

龙应台侃侃而谈娓娓道来,大家神情专注洗耳恭听。演讲结束,接下来,便是听众期盼已久的现场问答。

龙应台的台湾背景和所言所行,听众很可能会提出两岸最敏感的“统独”和自由民主等问题,为了使演讲问答现场秩序较为文明,我们与龙应台商量,是不是用递纸条来提问,这样,主持人较易控制场面。龙应台坚决反对这种做法:第一不公正,第二影响场上气氛。龙应台说,她不怕任何人提任何问题!当我把这个小秘密公告听众时,会场报以由衷的热烈的掌声。气氛一下子高涨,立刻,提问者在讲台左侧排起了队。

一位大陆听众提问,今天的演讲题目是华文世界,而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你龙应台为什么要用英文总结今天的演讲。

龙应台笑着反问,“为什么非是中国的东西不可?我们现在讲的正是全球意识,你怎么能说中国的东西就一定比埃及或印度的东西更了不起呢……我认为,我们正是应该对中文以外的世界作更多的了解才是。”有听众认为大陆人民在吃不饱饭,上不了学的情况下谈什么民主?

龙应台回答:发展经济,牺牲民主,经济起来了,是不是民主也会跟上?我想说这样一个陈述方式可能有漏洞或者是有盲点的,把发展经济和拥有民主对立起来,認為是有這個就不能有那個了,这是每一个强权的政府都希望民众接受的。第一,你事實上是把經濟發展以及普及民主把它對立起來,認為是有這個就不能有那個了。我覺得這個是基本上任何一個強權的政府希望民眾接受的(鼓掌)。而它又是一個完全不透明的政權,所以要去挑戰它推翻它這種二分法,那都不容易做到,因為所有的數據在它的手上。我覺得作為一個有腦子有智慧的公民,你首先就是對于它所提出來的這一個基本的東西,要采取質疑的態度,這兩個真的是對立的嗎?就拿台湾来说,它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民主是跟着一块走,而且在它的经济发展过程中,一直贯穿了三民主义中的“均富”的概念,从来没改过,在蒋介石蒋经国的强权时代,这个均富的思想也从来没改变。台湾最富的20%和最穷的20%之间的财富是4倍之比,而且台湾县长级的选举自45年开始就从来没有间断过。所以,以臺灣作例来說發展經濟就一定要犧牲民主,就是要犧牲民主才能發展經濟,這其實是不能成立的。更何況,大陸情况完全不同,我們的質疑就要更強烈更細膩更加深。

龙应台进一步强调,我们在海外的朋友,因为寄人篱下,你自然会有一种心情希望自己的国家强大。在国内你讲人权,但到了国外你特别的爱国,因为你需要。这种人的自然情感应该理解,应该被尊重。可是作为有智慧的公民,你一定要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强大。有一种强大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强大,另一种强大是藏富于民,富而有礼的强大。作为有智慧的公民你真的需要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强大吗?

一位听众问,我们能夠做什麼讓中國人之間開始理解?龙应台说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不同,她只能作间接回答,其中有几句很精彩的话。她说,我的《野火集》是個報復的書,我揭穿国民党的教育加在我身上的一輩子的謊言。……我对台湾前仆后繼的先行者們一方面是感謝,一方面是愧疚。當他們背負着政權的迫害被關在牢里的時候,我是完全無知的,而我的無知是一個壓迫人的政權所賴以生存的很重要的部分,所以,我是那個壓迫人的政權的共犯結構之一。我現在看到從大陸出來的年輕人,對于“六四”一無所知,或者不是一無所知,而是我不在乎的態度時,我馬上會想到當年無知的自己。我不覺得,我不認為無知是一個借口,我認為無知是一種責任,是一個你必須被批判的一個責任。所以,今天大陸的年輕人如果對“六四”,或者是再往前推,對于前面的鎮壓什麼的,如果都全部無知而快樂的生存,或者他對于此刻正在被迫害的人假裝天真,我覺得是不可原諒的!

没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竟用一种轻松的方式提了出来。一位听众问,您的最終目標是兩岸統一嗎?龙应台笑了,“你們覺得我的回答會是什么?”聽眾中有人说,“保持現狀。”在一片笑声中,龙应台“好象考試一樣的”作了回答:我還是要回到價值,如果說有一天兩岸的價值,寬容的公平正義的,以人為核心的這個價值兩岸都有了,然后他們自由地去決定,想統一或獨立我都接受。所以,統一不是我最終的目標,獨立也不是我最終的目標。我要的是核心價值的最后的實現.如果說是統一比較能夠實現跟保障那樣的價值,我就選擇統一,如果說是獨立比較能夠保障那樣的價值,我就選擇獨立。所以,對我重要的是價值,不是統一或獨立,我完全不在乎統一,我也完全不在乎獨立不獨立。對于所謂的祖國啦,或者國家統一啦,對我而言,一點意義都没有。我對于國家主義是反感到極點的。龙应台的回答数次被听众热烈的掌声打断。

笔者注意到,抢着提问的几乎都是来自大陆的华人,提的问题也几乎都和“政治”有关。他们对“文化之旅”的文化兴趣不大,只有一位也是来自大陆,现在墨尔本一所大学任教的女士提到我們的孩子,還有我們孩子的孩子,他們對中文逐漸的不感興趣和對中文逐漸的疏離,以至第四代以后華語将在我們海外華人中間失落,你是如何面對和經歷這樣一個心路歷程的。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龙应台说,我自己有一個流離的背景,你永遠不生根,你永遠不屬于你在的土地。我的国语是漂亮的书面语言,但我是一个平寫的人,因為没有那个跟土地有着最緊密關系的方言。我不愿意孩子再做漂泊的没有土地的不着根的人,他們應该很深地扎在他自己的文化泥土里。所以,我的两个孩子從他們出生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用國語跟他們講話,不参杂其它语言。可是,我從來不會加在他們身上中國文化多麼偉大,中國傳統多麼了不起,你對中國要如何如何,我從來不。但是,我很執着的給他一樣東西,就是漢語.因為我想,有一天他們長大之后,離開你的泥土要揚帆走向國際,走向全球的時候,你手上有一把漢語的鑰匙,你可以用漢語這把鑰匙去開啟中國文化之門,在你自己決定之下。

三个半小时的演讲很快过去,以上只是提问的一小部分,龙应台头脑的睿智和思维的敏捷已可见一斑,还有人排队提问,听众也兴犹未尽,但会场租用时间有限,演講在独立笔会献花和听众再次的热烈掌声中结束。

感谢龙应台从香港经台湾到墨尔本一路的辛苦,感谢龙应台带给墨尔本听众精彩生动、发人深思的演讲。专为这次文化之旅准备的80本书全部售出,龙应台在书上充满个性的“龙”形签名和在台上温婉从容的身影,已深深留在了墨尔本华人的心中。

图1:龙应台图2:龙应台在墨尔本演讲“华文世界的理解和误解”

图3:排队等龙应台签名的读者图3:欢迎龙应台两个上海男人接机图4:墨尔本市长苏震西与龙应台交谈图5:龙应台在墨尔本皇家植物园里图6:龙应台拍打路边李子树时的瞬间图7:演讲前的再备课图8:前往墨尔本艺术中心演讲大厅的路上

作者文集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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