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vel19990429〔开场白从略〕

借此机会,请允许我就国家及其未来地位的问题谈几点看法。

个人重于国家

一切迹象都表明:民族国家的荣誉,作为每个民族共同体的历史高潮,作为世俗的最高价值──事实上唯一允许为之杀戮或值得为之捐躯的价值──已经盛极而衰。

数代民主人士的启蒙努力,两次世界大战的可怕经历,《世界人权宣言》的由此采纳,以及我们文明的全面发展,看来正逐渐使人类认识到:个人比国家更为重要(A human being is more important than a State)。

对国家主权的顶礼膜拜,必将不可避免地溶於一个人人相连的世界──超越国界,通过亿万种环节融合,从贸易、金融、财产直到信息,传递多种多样的普遍观念和文化模式。而且,正是在这个世界上,危及个人即施压全体(danger to some has an immediate bering on all);在这个世界上,由於许多原因,尤其因为科学技术的极大进展,我们的命运已经融为一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我们是否愿意,大家对每件事的发生都负有责任。

很明显,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对自己国家的盲目热爱──一种认为爱国至高无上的热爱,一种仅因是本国就为其任何行动寻找借口的热爱,一种仅因有差异就拒绝任何其它事物的热爱──必然变成危险的时代错误,变成酝酿冲突的温床,最终更成为难以估量的人类痛苦之源。

我相信,在即将到来的世纪,大多数国家将由迷信般崇拜和倾注激情的客体,转变为更文明更单纯得多的行政单位;它们将更少强制性,尤其更多理性,不过是多层次复合的世俗社会自我组合的一个层级。这种变化,加上其它的变化,会逐渐地废弃那种不干涉的观念──别国所发生的一切,对那里人权状况的衡量,都与己无关。

国家职权:下放或上交

谁将接替现在由国家执行的各种功能呢?

先讲那些激情功能。我认为,它们将开始更均等地分配给各种层次,这些层次构成人的特性,或者使人们从中体现自己的存在。对此,我指的是那些我们理解为自己家园或自然界的各种层级──本家庭、本公司、本村镇、本地区、本专业、本教会或社团,以至本大洲和地球──我们居住的行星。这一切都构成各种证实自我的环境。如果至今对本国的过度依附势必削弱的话,那麽就有利於这些其它环境而言,这种依附更是非削弱不可。

至於国家的实际职责和管辖权,它们只有两种去向:下放或上交。

国家目前执行的许多任务,可以逐渐下放到公民社会的各种机构,或上交给各种区域的、跨国的、全球的共同体或组织。这类功能转交已经开始了,在一些区域走得很远,而在另一些区域则差些。无论如何都很明显,出於各种原因,发展趋势必定是这条路。

如果现代民主国家通常由以下特徵所定义:尊重人权及自由、公民平等、法治和公民社会,那麽人类由此及彼的存在方式,或者说人类为了自己生存利益而趋向的存在方式,将很可能基於以下特徵而存在:对人权的普遍即全球性尊重、全球公民平等、全球法治和全球公民社会。

在多元文化和多极环境中重新定位

伴随民族国家形成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国家的地理分界,即有关国界的划定。不计其数的因素都在此起作用,包括种族、历史、文化的考量,地质的特点,强权的利益,以及总体的文明程度。

更大区域或跨国共同体的创立,将不时受到同样问题的困扰,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负担可能正是那些民族国家的遗传,随着它们加入共同体而来。我们应该竭尽全力,确保这个自我定位的过程将不那麽痛苦,不至於像民族国家建立时那样。

请允许我来向你们举一个例子。加拿大与捷克现在是盟国,都是同一个防卫组织──北大西洋同盟的成员。这是一个具有重大历史意义进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扩展到中欧和东欧国家的结果。这个进程的重要性基於一个事实,它是打破铁幕真正重大的、历史不可逆转的第一步,它是在实质上而非口头上废除被称作《雅尔塔协议》的第一步。

众所周知,北约扩展远非易事,在世界两极分化结束十年後才得以实现。如此步履维艰的原因之一,就在於俄罗斯联邦方面的反对;他们懮虑不解地问道:为什麽西方的扩展越来越接近俄罗斯,却不把俄罗斯纳入怀抱。如果暂时不考虑其它动机,这种态度揭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要素:不确定性──被称为俄罗斯或东方的世界无法确定:何处是起点,何处是终点。当北约以夥伴关系向俄罗斯伸手致意时,它所基於的前提是两个对等大实体的存在:欧洲─大西洋世界和巨大的欧─亚强权。

这两个实体能够而且必须彼此携手与合作──这是全世界的利益所在。不过,双方要做到这点,只有在他们清醒认识自身之时,换句话说,也就是当他们知道何处是各方的起点和终点之时。俄罗斯在其整个历史上都难以清醒,而且明显地将这一难题带入当代世界,在这里,分界的问题已不再与民族国家相关,而与文化和文明圈或区域有关。是的,俄罗斯与欧洲─大西洋世界即所谓“西方”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同样也有着千差万别的区分,正像拉丁美洲、非洲、远东以及当代世界的其它区域或大洲。这些世界各部份彼此有差别的事实,并不意味着某些部份比其它部份更有价值。各方都是平等的,只不过有某种差别而已。可是,差别并非耻辱!另一方面,俄罗斯非常重视将它看作一个重要的实体,一个理应特殊对待的实体,即作为一个全球强权;可是,它又不安于被看作一个独立实体,一个很难成为另一实体之部份的实体。

俄罗斯正在习惯北约的扩展,终有一天它会完全适应。让我们希望,这将不仅体现恩格斯的“认知的必然”,而且体现一种崭新的更深入的自知之明。正如其它民族必须学会在新的多元文化和多极环境中重新定位一样,俄罗斯也同样必须学会这麽做。这不仅意味着,它不能永远用自大或自恋来代替正常的自信;而且还意味着,它必须意识到何处是起点和终点。例如,幅员广大且自然资源丰富的西伯利亚,属於俄罗斯;但微小的爱沙尼亚,却不属於俄罗斯,且永将如此。如果爱沙尼亚觉得,它属於北大西洋同盟或欧洲联盟所代表的世界,这种想法必须得到理解和尊重,而不应被看作一种敌意。

通过这个例子,我想说明以下的论点: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如果人类要抵御自己正在准备应付的所有危险──将是一个更为紧密合作的世界,这种基於平等的合作,将在更大的、多半是跨国的、甚至有时将包括整个大洲的实体间进行。为了世界能够如此存在,各个实体、文化或文明圈必须清楚地认识他们自身,理解是什麽东西使自己不同于其它,还要接受这样的事实:“其它”并非缺陷,而是对全球人类财富的独特贡献。当然,那些相反惯于将自己的“其它”看作是自负理由的实体,也必须同样反省。

联合国不应只是各国政府俱乐部

有些最重要的组织,所有国家和主要跨国实体都平等参与讨论,并做出许多影响全世界的重大决定。其中之一就是联合国。

如果到下个世纪,联合国想要成功地执行它所承担的任务,就必须进行重大的改革。

安全理事会作为联合国最重要的机构,不能再维持该组织最初建立时的那些条件。相反,它必须合理地反映今天的这个多级世界。我们必须思考,是否绝对有必要,允许一个国家──即使只是在理论上──有权否决世界所有其它国家。我们必须考虑这样的问题,为什麽许多强大的民族在这个机构里没有常任代表权。我们必须提出非常任理事国的轮换模式,以及大量的其它问题。

我们必须改善联合国的整个庞大机构,使其减少官僚主义,提高办事效率。

我们必须仔细考虑,如何使联合国机构尤其是联合国大会的决策达到真正的灵活性。

最重要的是,应该使地球上的所有居民确信,联合国真正是自己的组织,而并非只是各国政府的俱乐部。关键的问题是:联合国能够为这个星球上的人民做些什麽,而不在於它能够为具体的国家做些什麽。因此,有关改变很可能还要涉及:资助该组织的程序,使用其文件资料以及审核的程序。问题并不在於废除国家的权力,建立一个巨大的全球国家取而代之。问题在於,每件事不应总是且永远只是由国家及其政府经手。正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与人权、自由以至生命相关,需要不止一条渠道,使世界领导机构的决定流向公民,使公民的意愿传达给世界领导人。更多的渠道意味着更平衡,以及更广泛的互相监督。

人权高于国权,自由高于主权

我希望显而易见的是,我不是在这里反对国家的规范。如果是那样的话,未免太荒唐了:一个国家的元首,向另一个国家的代议机构呼吁,国家应该废弃。

我在谈另外的问题,谈这样的事实:有一个价值高于国家,这价值就是人。众所周知,国家是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相反。如果一个人为其国家服务,此服务只应达到这样一种程度,即有必要使国家更好地为它的所有公民服务。人之权利高于国家权利(Human rights rank above the rights of states)。人之自由所构成的价值高于国家主权(Human liberties constitue a value higher than State sovereignty)。就国际法而言,保护个人的条款优先于保护国家的条款。

在今天的世界上,如果我们的命运已融为一体,如果我们每个人都为所有人的未来负有责任,就不应容许任何人──哪怕是国家,来限制人民履行这个责任。各国的外交政策应该逐渐终止某种划分,至今为此,这种划分最经常地构成外交政策的核心,也就是有关“利益”、“本民族利益”或“本国外交政策利益”的划分。“利益”划分趋向于使我们分,而不是使我们合。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有某些特殊利益,这完全是自然的,没有理由放弃我们的合法权益。但是,有些事物高于我们的利益,那就是我们拥护的原则。原则使我们合而不分,是衡量我们利益合法或非法的标准。我认为,以下说法是不成立的:各种各样的国家学说声称,正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支持这样或那样的原则。原则必须得到尊重和支持,这是基於原则自身的意义──原则所以为原则之所在,而利益则应基於原则。

假如我说:正是基於捷克的利益,需要一个公正的世界和平环境,那我就说错了。必须有一个公正的世界和平环境,而使捷克的利益从属於它。

北约盟军──加拿大和捷克两国现在都是其成员──正在进行反对米洛舍维奇种族灭绝政权的斗争。这场斗争既非轻而易举,也非大受欢迎,对其战略战术,人们看法不一。但是,任何有健全判断力的人都无法否任一件事:这大概是第一场不图利的战争,是为某种原则和价值而战。如果可以说有一场战争是道德的,或者说有一场战争基於道德理由,那麽这场战争正是如此。科索沃没有或许可以吸引某些人利益的油田;没有任何北约成员国在那里有任何领土要求;米洛什维奇也没有威胁北约成员国的领土完整,或任何他国的领土完整。然而,盟军在战斗,因关心他人的命运而战,因正派人不能坐视别国人民遭受国家系统化的屠杀而战。正派人完全不能容忍它,不能在力所能及时而失却援救行动。

这场战争表明,人权先于国权(human rights precedent for the rights of states)。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遭到攻击,未经联合国对北约的行动直接授权。但是,北约的行动也并非出於肆无忌惮、侵略性或无视国际法。正相反,该行动出於尊重法律──某种高于保护国家主权的法律;它出於尊重人类的权利,而这些权利出自我们的良知,同样也见之于国际法的其它正式文件。

在我看来,这次行动是将来可以参照的一个重要先例。它现在已经清楚地表明,不许屠杀人,不许把人逐出家门,不许虐待人,不许剥夺人的财产。它也已经证明,人权不可分割;对一人不公,即对大家不公(if injustice is done to some, it is done to all)。

国乃人创,人乃神创

我很清楚,加拿大的政治,长期而系统地提升了个人安全的原则,你们将个人安全看得至少与国家安全同等重要。让我向你们保证,加拿大的这种伦理,在我国深受尊重。我希望,我们不仅在正规意义上作为同一防卫同盟的成员是盟友,而且在提升这个有价值的原则方面也是夥伴。

在过去许多日子里,我一直思索这个问题:为什麽人类有特权要求任何权利。我总是不可避免地得出这个结论:人之权利、人之自由、人之尊严,具有超凡脱俗的最深根源。它们之所以这样,只因在一定条件之下,对人类而言意味着一种价值,并非出於被迫,人们将其置于甚至自己生命之上。因此,这些观念所具有的意义,只能在无限永恒的背景上去理解。我深信,无论我们的行动是否符合我们的良知──永恒在我们灵魂中的使节,一切行动的真实价值最终都在我们视野之外某处被检验。要是我们对此不曾感知,即潜意识里不曾猜到,有些事就永远无法完成。

让我对有关国家及其未来作用给予以下结论:国乃人创,人乃神创(The State is a human creation, humanity is a creation of God)。

(张裕译)

【译者的话:捷克共和国总统哈维尔先生1999年4月29日在渥太华对加拿大国会两院议员的演说(参见:http://www.vaclavhavel.cz/showtrans.php?cat=projevy&val=105_aj_projevy.html&typ=HTML),已发表一周年了。这篇演说对北约军事干涉行动予以高度评价,至今仍有很大争议,但是它所陈述的新世纪价值观,被概括为“人权高于主权”,已成为当代世界人权运动最响亮的口号之一。笔者不知道它是否已有中文译本,所见到的几篇摘译颇具缺憾,因此将全文译出以供参考,以表敬意。捷克共和国不过是个欧洲小国,但是其前身──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联邦却以“天鹅绒革命”和“文明解体”,创造了两项世界纪录;作为知识分子出身的前民主人权运动领袖和前联邦总统,哈维尔先生对此影响和贡献之大无出其右,他始终坚持“人的价值高于国家”的思想更是难能可贵。因此,捷克人民和哈维尔先生的榜样,应该使目前陷入“统独之争”尤其是坚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各方人士深刻反省。还需要说明的是,本文中没有直接提及“人权高于(国家)主权”的语句,并非笔者的漏译或误译,因为最接近的提法本就只是“人(的)权(利)高于国(家)权(利)”(Human rights rank above the rights of states)和“(人的)自由(所构成的价值)高于(国家)主权”(Human liberties constitue a value higher than State sovereignty);至於这些命题之间的是否有本质差异,读者可自作判断。此外,“国家”一词在原文中基本都是state(s),只有极个别的特殊部位原为nation或country(译文中将注明),有心者自可体会原作者的用意。笔者中、英文功力有限,译文只能以“信”为主,力求通“达”,却很难兼顾“雅”,因此恐怕无法再现原作的文彩,实在抱歉。译文中的段落划分完全根据原文,但笔者添加了小标题以示重点。】

〔2000年4月29日初译,5月21日修订于斯德哥尔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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