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第四章 宣 判

围观杀人是中国的特色,从古代的斩首到「文明」的枪毙,一向不缺乏观众。他们大都表现得兴奋雀跃,像赶着去看最新奇的马戏班。他们聚精会神,伸长脖子,祇期待砰砰枪响的一刹那,期待殷红的血渗出衣裳渗入泥土的一刹那。好像儿童伸长脖子看燃放烟花,期待夜空万星纵驰的一刹那。

一九五一年夏季以後,紧张的气氛一直没有松驰,「抗美援朝」丶「减租减息,清匪反霸」的调子越唱越高。人们於是真正感到现在跟以前是大大的不同了,曾在国民党政府机关工作过的旧人员忧心忡忡,那是不在话下的,即使是像耀祖这样的生意人也觉得地位大不如前,前景十分不妙。曾记得一九五零年正月,商会举行春节酒会暨理事就职典礼时,康县长不但应邀出席,而且发表激励人心的讲话,要大家放心做生意。说政府保障商人的正当利益,民族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都是共产党要团结的对象。

可一年後的春茗,三请四请康县长都没来,祇派工商局一名副局长来。最初耀祖以为康县长真的太忙,无法拨冗,後来他两次亲自去县府求见都见不着康县长。而且事後也不见有甚麽回应,至此他才明白康县长是故意冷淡他,所以此後他再也不去找康某了。

五零年下半年以来,市面十分淡静,根来没有甚麽过往的客商,而往常颇为热闹的商会现时更是门堪罗雀,很少人上来商会坐坐,而做生意的谁也不想再标榜自已是生意人了。一九五一年仲夏,有件令人更震栗的事情发生了,继「五.一」节集会之後,新江县又举行了第二次重要的群 集会,这是新江人第一次见到的群众宣判大会。

会场也设在新江中学,新江中学宽阔的足球场被县政府借来召开群众大会。球场靠近教室那一端,用木柱厚板搭起一个舞台,舞台的正面挂着红底黄字的布幅,上面的字是「新江县人民法院宣判大会」。舞台正中摆着品字形的三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着红布,桌子的後面是高背的雕花太师椅。舞台内侧也是一字排列着一行座位,但不是用长凳排而是用椅子排成。

舞台前面宽阔的球场上,坐满从各乡村动员来的民众,黑压压的坐满整个足球场,少说也有四、五千人。正式开会之前,工作人员把品子形的座位往後挪,腾出前台让新江中学的学生表演。他们表演的是当时流行秧歌舞和腰鼓舞。穿着彩衣摇动手帕的女学生,三步一摇,四步一扭的倒也新鲜,获得不少掌声;腰鼓舞则男女学生各一队,身穿彩衣,腰缠着红色的腰鼓,分别从舞台两侧窜跳出来,一边打鼓一边跳舞。鼓打得既整齐又有节奏,舞姿则是男的雄伟女的婉约,令南国海隅的乡亲大开眼界,一时掌声雷动。

除舞蹈之外当然还有唱歌,有独唱,有小组合唱,还有大合唱,所唱的都是当时流行的歌曲,例如《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你是灯塔》和《谁养活谁》等等。老乡们看了歌舞表演,甚感满意,不枉十里而来,可惜的祇是表演时间太短而已。

表演结束後真正的重头戏才开始,工作人员再把桌子挪到舞台中间摆成品字形,後面座位的人也一一入座。南岗村老百姓熟悉的潘区长也在台上,不过这次他只是坐於一侧,显示出坐在中间的人地位更加重要。

这次大会跟庆祝「五.一」节群着大会最大的不同,是坐在舞台前面的再不是商会的队伍。商会也不获任何通知,店户都分散到各街道集合,列队前往会场。傲梅本来不想去,但听说轩叔可能会拉来会场宣判,所以才陪轩婶素琴一起来。

大会开始时,一个粗壮的男人对麦克风宣布:「新江县人民公审大会现在开始,首先我们请康县长讲话,大家鼓掌欢迎!」

坐在中央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站起来,他穿着海军蓝卡矶布中山装,裁剪得很好,坚挺而贴身,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物。他大约四十开外,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教书先生多过像共产党干部,不知他当年是怎样打游击的。傲梅用手肘碰一碰耀祖,耀祖目无表情地看了看傲梅,耸耸肩膀,露出一丝苦笑,然後垂下头来。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诠仔坐在旁边看着伯父和娘,想问一些有关康县长的事,但见伯父一味低着头,也不好问。祇带着满脑子疑惑望台上。

康县长走到台前向群众讲话,讲话内容并无特别之处,都是共产党领导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穷人翻身作主的大道理。有所不同的祇是他今天特别强调美帝国主义发动朝鲜战争,蒋匪帮蠢蠢欲动,企图反攻大陆,潜伏下来的国民党残馀分子,大天二(土匪)正四处活动。企图破坏我们的社会秩序,破坏「抗美援朝」,破坏「八字运动」,并表共产党一定要给他们迎头痛击,不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

呼过一轮口号之後,粗壮的男人宣布:「新江县人民法院临时法庭现在开庭,请入座!」三位法官模样的干部进入品字形的座位中,他们都穿同样款式的深蓝色中山装。法官就座完毕,粗壮的男子又宣布:「把犯人带上来!」

话毕,八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被持着卡宾枪的军人押上舞台,一字列开,面向群众。他们大都衣衫不整,于思满脸,显然许久没有修剪过。走在前头一位身材魁梧,双手虽被绑得像鸡翅般翘起,但仍然腰板挺直,他双目向舞下游射,并不怯懦。林耀祖认得此人姓曾,是国民党七三一师师长,是斗石镇人,林耀祖跟他曾有一面之雅,那是两年前在商会的欢迎会上。曾师长一向在北方做事,解放前的一年才调到珠江驻守,所以见面机会不多。

走在第二位是余县长,他态度也相当顽强,尽量挺着胸,不肯低头。有一干部模样的人走过去按他的头,他扭动身体挣扎。

第三位是周轩亭,他矮曾师长一个头,半秃的前额仍旧明亮,但人是明显的消瘦了,两颊已凹下去,露出颧骨。他似乎也向台下看了一眼,但很快便低垂下头颅,显得有点沮丧。

诠仔斜过身子看看素琴,素琴低着头拭泪,但不敢弄出声来。轩婶也是低垂着头,一只手揉捏着衣角,显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傲梅忍不住伸出右手抱着轩婶的肩膀,这时书雅也看到了台上的父亲,他本来想说些甚麽,但见妈妈和姐姐的神情便把话咽回去了。

台上,坐在品字中间法官模样的人站起来,手持一张纸在宣读:

「犯人曾少山,四十六岁,汉族,新江县第九区塘下村人。曾任国民党反动军队七三一师少将师长,一贯反共,杀害我军战士和共产党员,不计其数。仅一九四九年五月在仙掌山地区袭击我珠江纵队第三大队,就杀害我游击战士五十四人,伤一百一十七人……」

法官尚未宣判完,台下已有人带领群众高呼:「枪毙!枪毙!枪毙!……」

待台下群众呼声稍歇,法官继续宣读曾少山的罪状,最後宣布:「曾犯罪大恶极,被捕後继续坚持其反革命立场,毫无悔过之心,不予严惩不足以平民愤。现根据《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七条第三项,判处曾犯少山死刑,验明正身,即时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法官的声音刚落地,两个军人把曾少山押下去。

接着又把余县长拉到舞台中间,还是刚才那位法官拿着 判决书宣判:

「犯人余敬唐,四十四。广东省台山县人,解放前任新江县县长,积极协助曾少山的国民党反动军队,围攻我仙掌山根据地,杀害我游击队战士五十四人,伤一百一十七人……」又是宣判未完台下就响起一阵又一阵「枪毙!枪毙!枪毙……」的呼声。

法官接着宣布∶「余犯罪大恶极,解放後仍不知悔改,率领国民党残部上山打游击。骚扰社会安宁,破坏『八字运动』,继续跟人民作对,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九条第四项,判处余犯敬唐死刑……」首两名都被判枪决,排在第三位的轩叔料也凶多吉少,轩婶和素琴的脸刹的一下变成死白,没有一点血色,傲梅虽然仍旧抱着轩婶的肩膀,但却无法安慰她。接着法官又拿着 判决书宣读:

「犯人周轩亭,四十八岁,汉族,新江县第九区南岗村人。曾任国民党反动政府南京市中级法院首席推事。周犯任职期间,曾对我地下工作人员殷阳光等五人进行迫害,判处殷阳光等五人死刑……」

「唔系(不是)我判㗎!冤枉啊……」周轩亭抬起半秃的头颅呼冤。舞台下口号立刻响起:

「不容反动派狡辩!」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低头认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海潮般的口号声一波高似一波,周轩亭的声音早就被淹没,一个军人模样的走过来㩒低他的头颅,不容许他再叫。口号停後,法官继续宣读,最後宣布:「周犯被捕之後,坚持其反革命立场,拒不坦白,百般抵赖,坚持与人民为敌,不予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枪毙!枪毙!」

「枪毙!枪毙……」顿时「枪毙」的口号声又四起,把法官的宣读都打断了。

喊口号的群众越来越亢奋,也不知道他们明不明白他们喊的「枪毙」背後包含着甚麽意义?大家彷佛是在看拳击比赛,一边看一边高叫「打他!打死他!」。

法官稍停片刻,待群众的呼声平息了,才接着宣读:「根据《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七条第三项,判处周犯轩亭死刑,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周轩亭闻判,身子一软,瘫坐下来,要劳驾两名军人用手扶着他腋下,连推带拉的扯下台。

轩婶闻判,身子抖了几下,几乎晕厥,幸而傲梅抱着她,她才没有倒下去。素琴也摇着她的身体轻声叫:

「妈,妈,唔好咁(不要这样),要撑(支持)住!」接着法官又宣判丶第四丶第五名犯人也是枪毙,他们的官职分别是营长丶区长丶乡长,罪行大同小异,都是鱼肉乡民,杀害共产党员等等。台下同样是频呼口号,同样「枪毙」之声响彻云霄。第六名之後才分别判处二十年丶十五年丶十年有期徒刑。

这次宣判大会,群众没有被邀请上台诉苦,犯人也没有被当众掌掴殴打,但其气氛却是十分肃杀,看了使人不能不不寒而栗。

宣判完毕,数千群众从八方散去,法官军警也下了台。被判处徒刑的犯人被押上囚车,被判处枪毙的则押往刑场。但却有数百名群众不肯离去,他们追随着押送犯人的军警,奔向距离新江中学一里半路程的荒坡,因为那荒坡被选作临时的刑场。军人和公安人员早已在那里布置好了,并在刑场周围戒备。可是围观者却不肯散去,好像看不到杀人是甚麽大损失似的,硬是赖在那里不走。而围观杀人也似乎是中国这个古老民族的特色,从古代的斩首到「文明」的枪毙,一向不缺乏观众。围着行刑队看枪毙的数百群众当中,绝大多数是青年和十二、三岁的小孩,他们都非常兴奋雀跃,像赶着去看最新奇的马戏班那样。他们伸长脖子,聚精会神,祇期待砰砰枪响的一刹那,期待殷红的血渗出衣裳渗入泥土的一刹那。好像儿童伸长脖子看燃放烟花,期待夜空万星纵驰的一刹那。

刑场周围虽有军人、公安把守,但警戒线外却围着密密麻麻的观看处决犯人的群众,他们聚精会神,伸长脖子。犯人家属祇准留在外围,看着群众的背影,他们的心情跟观看热闹者的心情当然不一样。

似乎大家都窒息着呼吸等待着,终於枪响了,劈劈啪啪的响了二十来响,然後嘎然而止。诠仔还来不及反应,看热闹者已向外散去,边走边议论,彷佛看完大戏散场,边走边议论着剧情。

枪决完毕,轩婶似乎已从半晕厥中恢复过来,面对现实不再软弱。公安人员检验过所有被处决者,证实确已死亡之後,命令犯人家属去收尸。傲梅叫素琴把雅书和诠仔先带回泰昌隆,她和耀祖陪轩婶去收尸。但诠仔自恃一向胆大,不听话,硬赖着不肯走。傲梅掴了他一巴,她已不记得上一次是甚麽时候打他了。诠仔挨了一巴,但没有哭,他跟素琴走了几步又缩回来,躲在人群中偷看。而诠仔最终没有看到死尸,他看到的祇是一张卷扎成长条的草席,草席还渗滴着殷红的血。

那一夜,素琴一家怎样过,诠仔不知道,但他自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许多事情他弄不明白,祇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愈来愈荒谬,一夜之间是非黑白可以完全颠倒。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素琴姐,还有琪琪一起上学,学校远远看去好像是他所熟悉的「新江中学」,但看真切点又觉得不像。因为「新中」是在大街的尽头,并无多少树木,可是通向这间学校的大路两旁,都是参天的麻竹,青翠欲滴。风吹起来,摇曳多姿,一些不知名的小鸟在竹梢盘旋歌唱。他心觉得很快乐,脚步也越来越轻快。突然他感到脚跟离开了地面,悬浮起来,他尝试拍动手臂学鸟儿那样盘旋,不料竟然也成功。他会飞了,他尝试飞高又飞低,飞过竹梢又飞近地面,没有任何困难,而琴姐、琪琪也都拍动手臂飞起来,他们在空中翱翔,自由自在。突然他听到一声枪响,素琴姐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他试图去拉他一把,发现手上全是血,素琴姐浑身都是血,殷红的血。他尝试再加一把劲,但没有用,素琴姐仍然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自己也随之掉了下去,他感不到痛楚,祇看到自己也浑身都是血……他不知谁开枪,却听到一阵阵狞笑……一张张狰狞的脸孔一齐向他逼过来,他突然惊醒,他摸摸四周,庆幸自己并非躺在血泊中,而祇是一场梦,但汗衫却全被冷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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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宣判大会,揭开了新江县镇压反革命运动的序幕,接着来的是更多的宣判大会,轮流在各个乡镇举行,而且毫无例外地有一些人在宣判大会後被处决,有大批人被判处徒刑。县城和各区的布告栏也每隔几天就贴上新的法院告示,每一张告示毫不例外地必有一些人的名字被红笔打上交义,显示已执行枪决。报纸上也连篇累牍地报导全省各地「镇压反革命运动」的消息,确实达到威慑的目的。凡是跟「反」字沾上边的人,无不震震赫赫,惶惶不可终日,因为谁都不知道灾难几时会飞临自己的头上。

轩叔被枪毙,对诠仔的日常生活并没有甚麽影响,但却像催化剂那样促使他的心智过早地发育成熟。他已开始担心,说不定哪一天,他的父亲突然被五花大绑地拖到台上宣判,然後拉去荒坡枪毙。因为许久已经没有他们的消息了,这个年头没有消息也可能就是坏消息。现在又不是兵荒马乱,各地交通十分顺畅,祇有失去自由的人才无法捎书向亲人报平安。尽管在孩提时代他厌恶他的父亲,但心智的成长使他明白,自己跟他有分割不开的关系。因此他不能不担心,但这种担心祇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怕说破了便变成事实。

宣判大会结束後,轩婶、素琴、书雅搬回乡下住了,诠仔则变化不大。他仍然住在泰昌隆,但却考上了新江中学。他仍然走着同一条路上,但却没有素琴作伴了,琪琪虽然也在育才小学读书,但因为住不同路,要等到有空的时候才能见面。城里好像渐趋平静,枪毙人的宣判大会好像不那密了,但乡村却恰好相反。

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随令人震栗的「镇反」之後登场,搞试点的乡村一下子热闹起来,十来名土改队员开进了南岗,因为南岗是斗石镇即第九区的土改试点。南岗人熟悉的德叔是土改大队的副大队长,而正大队长则由南下干部潘区长担任。大队部设在斗石镇,队员则分成多个小组分散住进作为试点的村庄。德叔虽然升了官,但外貌没有甚麽改变,仍然笑容可掬。在大街上见到以前认识的父老,仍然主动上前打招呼,寒暄几句。有一次他到南岗村公干还特地到耀祖家去坐,向诠仔嫲嫲问好。

「土改」的序曲是「八字运动」,即所谓「清匪反霸,减租减息」。而枪毙一批人是为了达到威慑敌人,顺利发动群众的目的。

「土改」队进村之後专挑最穷的家庭最破的屋子住,跟穷人同住同吃同劳动,例如挑水、砍柴、甚至下田等等,大家对土改队都非常好感,以前那有当官的替老百姓干活的呢?土改队跟大伙混熟了就召集贫苦的农民开会,宣传土地改革的大道理,宣传「土改」会给农民带来的种种好处,要求他们组织农会。最初农民倒是颇为犹豫的,他们虽然都渴望拥有自已的土地,但要去斗人打人,把别人的土地抢过来,却觉得做不来。他们认为人家的田地是祖宗传下的或者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自已硬硬去抢过来跟强盗没有分别,将来是会有报应的。

在南岗村一带,大多数家庭祇有四五亩地,多者也祇有十来亩,真正坐着吃田租的人几乎一个也没有。至於像电影《白毛女》里的黄世仁那样欺压农民横行乡曲的恶霸,可说也是一个也没有。所以土改队最初发动群众起来斗恶霸斗地主没有多少人响应,工作进行很不顺利。德叔虽然住在镇上,但南岗林村这一组是归他管的,他对南岗的情形又比较熟悉,所以他不仅常常在南岗村出入,跟队员保持联系。而南下干部则按照北方的经验搞土改,看到房屋高大漂亮的就认定是地主。在土改干部会议上德叔说,广东跟北方不同,有钱的都是华侨,提携乡亲的多,欺压乡亲的少。他还说,他在这一带打游击多年,每一个村庄都去过,谁做坏事谁做好事他都一清二楚,所以南岗村不能用北方的办法。

正因为这样斗石镇的「土改」如吞温水,住在新江县城的林耀祖一家也感觉不到甚麽紧张气氛,完全没想到会跟自已有关。耀祖估计自已最多是中农,家里祇有六亩地,平均一人不够一亩,所以他仍然计划将来搬回南岗住,买几只奶牛,养百几十只鸡,过农耕读书日子。本来林耀祖有一个机会可以下香港,有一天,他在沿江街上遇见一位商会的朋友,行色匆匆,问起才知道他赶着下船去香港。他还劝耀祖也考虑考虑,反正现在没有甚麽生意好做,不如下去碰碰运气。

这个问题耀祖也曾仔细考虑过,那时候下香港手绩很简单,祇要乡政府或街道派出所写一张证明就行了。耀祖大可以说要下香港买货,或说要押货下香港,理由是很充分的,相信要得到一纸证明是不太难的。可是耀祖却拿不定主意,一者店里已没有多少现金可以调动了,他可不能自已一个人跑了,撤下全店大小不管;二者正是「仔细老婆嫩」,母亲又老女儿又小,他不可能带全家人走。他要走最多祇能带傲梅走,傲梅有应变和谋生能力,不会成为负累,可是他又舍不得弃下冯氏和女儿。而令他最终没有行成的一大原因是因为德叔。那天老母生病忽寒忽热,耀祖赶回南岗探望,不料在南岗的青石大街上遇到德叔,德叔听说嫲嫲病了也随着耀祖去探望,当然也免不了在林家大屋坐一会闲聊几句。谈完闲话家常之後,自自然然谈起政府的土改政策,德叔表示,他们林家一向支持共产党,田地又不多,而且谁都知道林家是康县长的救命恩人,断不会恩将仇报,况且按照《土改法》他们家最多也祇能评为中农。至於城里的生意,德叔认为土改之後生产发展了,生意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特别是土特产。德叔还说现在是行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他们这一辈子也不晓得能不能看得到?德叔虽然文化不高,但却是老共产党,现时又是土改队副队长,耀祖认为可信程度比较高,於是决定再看一看。没料到这一看就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土改运动,这场运动规模之大场面之惨烈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更加不幸的是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还未弄清楚到底是甚麽一回事?却已被运动的狂风巨浪卷了进去,惨遭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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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第二次浩浩荡荡地阖府还乡,也是一个隆冬的清早,不过这一次跟第一次还乡最大的不同是这次是非自愿的。

冬季这一带特别多乌鸦,从晨早到黄昏整天呱呱吵叫,吵得人心烦意乱。那天诠仔刚考完大考,又是星期天,起床之後诠仔懒洋洋的倚着骑楼,看乌鸦在空中飞舞。珠江对岸已经收割,乾涸的田中祇剩下短短的稻头,乌鸦在田里跳跃觅食。街上也十分清冷,没有多少行人,一者天冷二者下雨,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大清早到布满泥泞的大街上逛。泰昌隆的大厅里也是冷冷清清的,伙计们也懒洋洋地倚在椅上聊天。突然四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泰昌隆,走在前面三个戴着竹笠披着蓑衣,走在最後一个穿着米黄色雨衣。人们还来不及弄清楚是甚麽一回事,领头的一个已脱下竹笠把手一扬,这才让人看清楚是个长脸的女人,啊,原来是「羊婶」!

「林耀祖!邢傲梅出来!」她铁着脸喝令。

伙计们知道事不寻常了,因为走进泰昌隆大门的人上至县长、团长、下至邻街老太婆,谁都是大哥大嫂前,大哥大嫂後的,从来没有人敢直呼事头和事头婆的名字。看来这几个不速之客来意不善啊!正待要上楼通传,另外二个也脱下竹笠和蓑衣,一个比较高比较壮,原来是阿福的弟弟傻炳。另一个比较矮小满脸稚气,他就是诠仔的玩伴「淋尿裤」。他们满面严肃,好像很神气,肩膀上都背着长枪,但却掩盖不了那种不知所措的胆怯。

这时林耀祖和邢傲梅也闻声而下楼,看到这种情景,不禁愕然。

「羊婶,乜咁错荡啊(怎麽那麽凑巧)?请坐!」傲梅虽然觉得声色不对,但仍然满脸堆笑地请坐。

「乜嘢羊婶牛婶呀?我冇(没)名畀(给)你叫咩?我叫蔡淑英,以後都唔(不)准叫我羊婶。」羊婶仍然铁着脸,彷佛脸上每一的寸肌肉都绷紧了。

「扬……」耀祖吐了半个羊字便把它吞回去:「唔知搵(找)我哋(们)有乜嘢(甚麽)事呢?」耀祖也陪着小心。

「我哋(们)代表农会,今日来叫你哋返(们回)去。」还是羊婶在说话。

「好,好,等晏昼(下午)我交收埋(了)呢(这)批货,听(明)日就返去啦!」

「唔得,即刻返!」是粗哑的男声,看清楚原来是虾哥的次子阿炳。这个年届三十尚未娶妻,以前在耀祖面前连话都不敢说,气都不敢喘的傻炳现在居然也威风起来。

「你讲乜嘢(说甚麽)啊!边个(谁)教你咁(这)样同(跟)大爷讲嘢㗎(说话的)!」阿福走了过来喝骂他弟弟,傻炳不敢驳嘴,喃喃说不出声。

「系我,系我哋(是我们)土改队!现在解放了,再冇乜嘢(没甚麽)大爷细(小)爷了!」穿米黄色雨衣的人这时才开腔,可是一说话就不同凡响,阿褔默不作声,不敢反驳他。傻炳得到鼓励但也不再说甚麽,他看了他哥哥一眼便把视线移到别处去。

另一个背着枪的「淋尿裤」祇是看着诠仔,还抿嘴笑笑,然後把眼光移开,既不看诠仔也不看林耀祖夫妇,祇木无表情地望着地面。

耀祖见到这种情景,本来想问:「咁(这样)我哋(们)系唔系(是不是)被捕啦?」可是话到喉头又赶快吞回去。

「依家(现在)冇(没)车亦冇船噃?」傲梅大着胆子问。

「行路返!做惯少奶身娇肉贵唔惯嗬?依家(现在)唔惯都要惯啦。」羊婶话带讽刺,傲梅听不出她是真心还是假意,祇感到一阵心寒,往日的笑脸怎麽一下子变成这样?她倔地抬起头再看「羊婶」一眼,想看清楚一点。

「咁我哋都要执拾(收拾)一下,同埋(和)交代一下铺头嘅(的)事㗎?」耀祖心里有点气,几乎忍不住了。

「好,咁你哋简单拾几件衣服,快趣(点)噃。」

傲梅上楼去收拾行装,羊婶向傻炳打了一个眼色,让傻炳尾随上去。这时襄理也回到泰昌隆,耀祖交代了今日交收的货物,以及今後的应变方法,拜托他今後多照顾店里的事。

不久,文叔押着蓉姨母女来到泰昌隆会合,大家看到这种情景无须说甚麽心里已明白了。

这样在寒雨连江的黄昏,珠江河堤上出现一串长长的人影,徐徐地在天幕上移动,昂然走在前头是羊婶、文叔,林耀祖夫妇、诠仔、琪琪、蓉姨则尾随着,「淋尿裤」和傻炳荷着步枪殿後。越近黑夜风也越紧,虽然撑着雨伞戴着帽,但轻飘飘的雨丝扑扫脸庞,令人觉得寒意彻骨。

「几时先至到㗎(甚麽时候才到)?我唔制(不干)啊!我唔行(走)啊!呜……呜……」约莫走了十里路,琪琪哭了起来。

「快啲行!唔行一枪打瓜(死)你,你估仲系(以为还是)做小姐呀?」傻炳喝了一声,作势举枪状。

「妈妈……妈妈……」琪琪哭得更大声了。

「唔好喊(不要哭),伯娘孭(背)你。」邢傲梅返身背起琪琪。

就这样琪琪自己走一段,由林耀祖夫妇和蓉姨轮流孭(背)一段地走完漫长的三十多里泥泞小路。抵达南岗村时一行几乎全变成泥人,而且累得像死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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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祇懂得阿謏谄媚的羊婶何以一下子神气起来,对耀祖夫妇呼呼喝喝呢?原来她升官了。像她那样目不识丁的乡村妇女,以前连衙门门口也不敢走过,做梦也想不到解放之後竟然可以做起官来,教她怎能不神气?怎能不听党的话呢?由於家贫羊婶、虾叔、文叔、耀富等是第一批被土改队请去开会,土改队向他们宣传谁养活谁的道理,宣传党的土改政策;发动他们去串连,组织农民协会,支持土改运动。土改队这一番话深深打动了羊婶的心,觉得很有道理。农民如果不种田地主那有田租?可真是农民在养活地主啊!於是她到处串门向人宣传这番道理。羊婶本来就能说会道,在土改队的指导下自然说得更加动听。许多人都被她打动了,纷纷加入农会。羊婶自然成为积极分子,土改队便提议大家选羊婶为南岗村农民协会主席,而令羊婶最终能脱颖而出,除了积极之外还因为觉悟性高,立场够坚定。

南岗村的群众最初发动不起来,叫来开会,个个都都懒洋洋,要麽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要麽在那里闲聊家常。土改队觉得开大会人多口杂,议而不决,浪费时间。於是改为少开群众大会,多开积极份子会议,让积极份子出谋献策。

南岗村的土改运动进展不符理想,潘区长以正队长的身份亲自抓,他认为南岗村的群众发动不起来,是因为封建势力顽固,群众不敢挺身而出估是害怕打击报复。因此他建议抓一个南岗村威望最高的人来斗,祇要把这个人斗服了,人们就不会再怕,群众就能发动起来。当他打听到林耀祖是南岗村威信最高的人,就在积极份子会议上提出要抓林耀祖来斗,不料遭到激烈的反对。带头起来反对他的竟然是德叔,德叔说了林耀祖一大堆好话,说他怎样支持革命,怎样照顾乡里。「虾叔」不懂说话祇喃喃地说大爷系(是)好人,系好人。在南岗村的群众当中,最先起来支持潘区长意见的是羊婶。

「吓?你……你……主张斗……大爷……」虾叔听了羊婶一番话吓得呢呢喃喃说不出话来。

德叔则直斥其非:「羊婶,第二个就话啫,你系受大哥一家恩惠最多嘅,我听人讲,大嫂每买一件新衫畀佢(给她)二婶就买一件畀(给)你噃,你个仔去南洋都系(是)耀祖大哥畀水脚(路费)嘅噃!点解依家(为甚麽现在)你会认为佢系(他是)你嘅敌人?」

「……佢……佢……有钱吖嘛!」羊婶吱唔着说不出道理来,祇好填塞一句。

这时参加会议的贫穷农民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来,会场出现一片嗡嗡的声响。潘区长听不懂广东话,绉起了眉头,待到姓阮的土改队员翻给他听他才大喝一声:

「别噪了!让我说一句好不好?我们现在是开会研究如何进行土改,不是评论谁好谁不好。我们家乡河南就有一些一贯支持共产党八路军的人被评为开明地主,关键是他家有没有钱。这一点蔡淑英同志就说得对,我们为甚麽要挑选林耀祖作为典型?就是因为他有钱嘛,咱们穷嘛!我们不打倒林耀祖,就没有办法发动群众,就没有办法进行土改,我们穷人就不能分田分地,不能分地主阶级的金银珠宝。我们穷人就不能翻身,就不能当家作主。」

经过潘区长一轮训话之後大家都噤若寒蝉,可是德叔心里不服气,沉默片刻之後又说:

「你唔(不)了解情况,广东唔同你哋(跟你们)河南(不同),广东人一穷就出洋,唔理南洋定或者西洋,……」潘区长不等德叔说完就打断他的话:「情况不一样但政策一样,我们党的政策很简单,就是要打倒有钱人,让穷人翻身当家作主。我倒想问一问徐立德同志,你跟林耀祖有甚麽关系?有没有得过人家甚麽好处?……」

德叔发火了,他也不等潘区长说完便把他的话打断了:「乜嘢(甚麽)关系?系(是)老革命同(跟)老屋主嘅(的)关系,呢度(这里)方圆几十里边个唔(谁不)知道㗎?你话(说)我系乜嘢(是甚麽)关系呀?想含血喷人呀?」

两个队长就这样吵了起来,会自然开不下去,祇好匆匆散会。德叔跟潘区长这麽一吵就吵到县里去,详情不大清楚,反正自此再也不见德叔到南岗村,听说德叔被撤职了。至於南岗村的具体工作也改由潘区长一手抓,在潘区长的眼里羊婶是排名第一的积极分子,这样羊婶就当上了农民协会主席,南岗村除了土改队之外就要算羊婶大了,不但农民归她管;连民兵也归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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