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太太陈桂秋及其女儿长沙,我美丽的故乡,在那我有太多的情和怨纠结于此。前些年老家亲戚曾善意正告我“不要管家门口的事”。近年来湖南敏感事件、敏感案件颇多,我躲在广州,尽量不碰家门口事。2016年12月初,湖南律师朋友来电希望我担任谢阳的辩护律师。我犯难了。然而,谢阳,湖南律师,我的同类。在我深陷牢狱的时候,他们曾也不顾安危为营救我奔走呼号过,况伤类及己。岂能因家门口事而独善其身!便欣然答应。

2016年12月7日晚我乘火车到达长沙站,来接我的是长沙律师朋友和谢阳妻陈桂秋。陈桂秋,喔,这名字我很熟,湖南大学教授,40出头,博士生导师,门下已有几十位博士生硕士生,现专攻环保,国家急需之人才!之前在网上看到过,还有照片。律师圈里对她评价很高,一位律师朋友曾在网上调侃说“709家属,最美,数王全璋妻李文足,学历最高,数谢阳妻陈桂秋。”。不用律师朋友介绍,一见面我便知她是谢阳妻。虽是晚上,但在华灯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她那白皙而细腻的皮肤,两道浓密黑眉,两鬓铺着乌黑的短发,宽阔的额头显出智慧的亮光,脸颊上浅浅的酒窝,微笑起来显得格外的端庄秀丽,高高隆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看便知眼前这位是个知识女性。

第二天,她驾车载我到长沙市第二看守所办理会见手续。受阻后,下午我俩即赴长沙市检察院办理阅卷手续。期间,我接到一自称是湖南省司法厅律管处小肖的电话,约我见面。我知道我虽离开湖南近20年了,但老一辈领导还是记得我的,故有此相约电话。心想:中美对抗最激烈的五、六十年代尚有华沙接触,接触总比不接触好,我们无需忌讳。便对陈教授说:“陈教师,省司法厅约我去,凡事在阳光下运行,我俩一起去吧,看看他们的意图,也通过他们将我们的诉求反馈给相关办案单位。”。陈教授欣然答应。

中午我们驱车前往省厅。啊,这是我曾经熟悉过的地方,近20年了,基本的格局未变,18年前为自己的冤案奔走于岳阳与此之间,旧地重游心头不免有些哀伤。下班了,他们还在办公室等我。寒暄几句乡情和往事,拉近了距离,便递上自己的名片。

一年轻人接过名片一看,便惊疑道:“你是律师,怎么将‘独立中文笔会会员’的衔头排在前面?”“法律已死,我对律师的作用,比在湖南时更没信心了,现聊作混饭吃罢了,故此。”我答道。

稍后,我们互加微信,将我的《新赤壁赋》、《歪脖树赋》等文章发给他欣赏。事后,陈教授悄悄地对我说:“你可把我吓坏了”,因我之前也将此发给了她,故有此说。便笑道:“他们也该启蒙,也如你在象牙塔里一样只看到四角的天空,不用怕,艺术的真实有别于生活的真实。”。可见,她如中国的大多数学者一样,埋首自己的本职专业,胆小怕事,对政治避而远之。

中午他们按排我俩吃工作餐,席间,律管处的刘处长座在我旁边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与我们联系,在赤壁时我观摩过你的法庭辩护。”

“长沙我很熟,生活上倒没什么困难,只是有两个诉求希望你能转告相关单位。一个是北京律师蔺其磊,长沙检察院不让他介入又不出具书面理由,反推说要他找你们,又不是你们不让蔺律师介入,怎么要你们解答呢?况且蔺其磊律师是北京律师,希望你出面跟检察院交涉由他们出具书面理由给蔺其磊律师;其二,既然你们都了解我,那就请你转告有关部门,不要随意侵害我的辩护权、打断我的发言。”我答道。

刘处长爽快地答道:“好的”。出了省厅,陈教授不解地问“你说不要打断发言,都把我搞得稀里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说:“像我们这些律师,都上了当局的名单,我们的喜好、办案风格他们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了。他们心虚,当我讲到他们理屈词穷时,他们不跟我辩护,就强行不许我发言。上次在赤壁开庭时就这样。”

陈教授象发现了什么秘密,“哇”一声“天下竟有这样的事?!”

第一次相见,初识,我们彼此拘谨,谈话不多。之前网上朋友对她的赞誉,我信;通过近距离的接触后,我心中又油然而生敬意。——她身为体制内的学者,竟能顶住压力,毅然决然地坚拒官方指派的律师,揭露当局的酷刑和违法;在谢阳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她给予了力量的源泉,使谢阳得以坚持到今天!

第二次到长沙时,我们的话渐渐多了。

我发了研究的质问:“你一个体制内的学者,何以有如此坚持?”

她谦逊道:“我真是象牙塔底之蛙,对真实的生活茫然不知,之前所受过教育是一片阳光,要不是谢阳的事,我还真以为自己是沐浴在阳光之中。”

她并不一味地偏袒谢阳,接着又说:“谢阳是刚出道的律师,实际经验不多,也许有些行为方式我也不能接受,但并不意味就是犯罪啊!就算是谢阳犯了罪,法律赋予的权利也应该保障呀!律师不能见,连我出境也被限制。我虽不是学法律的,但这个常识我还是懂的。”

她对她心爱的专业在滋念滋,十分痛心地说:“我是研究环保的,是国家重点攻关项目,许多东西需要到国外进行学术交流,这对国家损失多大呀!”

“其实,我也希望谢阳早点出来呀!我有科研项目要完成,小孩没人照顾,这一年多时间来我精力几乎都耗在他身上了,我也心力憔悴了。国保几次安排我去见一下他,要他认个罪就可取保出来,但我又怕见了面后,谢阳会精神崩溃,无原则地妥协。”

她的话很朴实,却撩起我对往事的回忆:朱宇飙,我的当事人,中大学子,事业有成,一名律师,因修炼法轮功被抓。因其显赫的家庭背景——父亲中大核物理学教授;伯父中共建政后第一部《婚姻法》起草者,中大法学教授;还有几个伯父49年前到了美国,如今已是资本家了。均属统战对象。基于此,当局为了邀功宣传,多次致电朱老师,称只要宇飙承认错误写个保证书就可放人。朱教授本来对法轮功并无好感,朱宇飙第一次被劳教出来的第一天朱教授打了他一个耳光,说他不应该跟政府作对。朱教授对这位独子心疼有加,跟我说:“宇飙长到这么大了,我才第一次打他,这次被抓,就算是他真有罪,你也得遵守基本的法律程序呀!”,说到此,这位老教授老泪禁不住盈眶,怕我看到佯装上厨房。他是多么的希望自己的儿子尽快出来呀!!我跨出他的房门时,他却说:“刘律师,请你先别走,我还有一句要你带给宇飙”,便在桌上随手写上“宇飙只要你认为你没有犯罪,就必须坚持,你是学法律的,这方面你比我懂!”。见此,我的心头一颤——这不正是中国士人的铮铮风骨吗?

今天,面前这位环保学教授不也和朱老教授一样吗?他们小而言之是为自己,大而言之是为国家的法制。象牙塔里的生活使他们天真地以为外面的世界亦如此,当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间,一切都明白了。明白之后,中国士人的坚守就恪在心头挥之不去——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民主法制需要我们启蒙吗?这个嗜权如命的政治集团因为恐惧丢权,却又要用这架破旧不堪机器在不断地给自己制造敌人,不断地在启蒙,使更多不关心政治的人终于明白真正的民主法制关乎每个人的生活。

第一次去长沙,晴空万里,白云飘飘,大概是爱屋及乌的原由罢,我骄傲地对陈教授说“天还是故乡美”。第二次去长沙时,却是阴霾滚滚,沉闷的天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傍晚时分,陈教授载我回旅馆,途中我开玩笑说:“政治家就是这样炼成的,以后你也可以成为一个政治家了。”

她说“政治我一窍不通,我可不是这块料”。

我说“昂山素季不就是这样走出来的吗?政治家不是学问家,只要善用人则可安天下,刘邦资质平平,有萧何、韩信、张良辅佐汉家天下安。刚愎之君集权再密、头衔再多亦不过壮壮胆、晒晒书单尔!”

聊着聊着车不觉驶到一巨人的雕像前,瞧,黑白相间,似熊猫又似骷髅。喔,昨天长沙下了场小雪,融雪如此,天公妙作。雕像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群60多岁的老头儿在那匍匐祈祷。问其故。一大妈说今天是红太阳的生日,求其赐福。哇,原来是一尊毛魔像。它曾附会许多美妙传说——过井冈山时汽车驻足不前,第二天又自动启程……。20年前我怀着好奇,到此抚其身,光滑亮丽,古铜色光彩照人,今已锈迹斑斑,满身霾尘。世人皆曰是金子总是发亮的,莫非塑像者取材诓世乎?!

晃忽间,我仿佛看到一只凤凰展开美丽的翅膀,昂首疾飞驻足于雕像的头上。匍匐于地的老头儿猛得站起仰视着天空中的凤凰,“哑——”一声尖叫,“凤凰是瑞鸟啊!红太阳显灵了,红太阳显灵了!”,瞬间,有的大叫“红太阳啊,我只有独苗一根,请您赐我凤凰呀,平生足矣!终生供您香火不断。”;有的默默祈祷“主席啊,请赐福我夫妻恩爱、善始善终,儿孙聪慧。”……,忽然间,凤凰似乎要给这些群盲做实验,抓起一把残雪,在空中飞了一圈,然后撒下。又是“哇”的一声“红太阳赐甘露了!”。凤凰飞回雕像再取了一把霾尘撒向广场,扑进祈祷者口鼻之中,似有难闻、难咽之状,然,口中仍念祷“主席洪福,终生不忘,供您香火永世不绝”。凤凰望下笑了笑,扑扑身上残雪和霾尘,张开双翅,箭也似往西飞向模糊的太阳。

我的心如同阴霾空气一样的沉闷。然而欣慰的是:匍匐者看到凤凰之后,不就目光转向了她吗?他们不也只是祈求:得凤凰、保夫妻恩爱、儿孙聪慧吗?我想到了神,其实神不过是人的美好愿望寄予偶像罢了,偶像的取材必须质地优良,否则,就如这尊雕像一样速朽!读《三国志》知关羽与众将无异,其之所以为神,乃其质地无大瑕!一个薄情寡恩、妻缢、儿疯、孙愚之材能塑成神吗?

陈教授送我至高铁站,在返穗的高铁上,我的心如这天气的沉闷。高铁在阴霾里窜,我斜躺在窗边,看窗外模糊的风景,树影往后奔,我分不清树叶是绿还是灰,我的心沉重了,我想:我年轻时也曾有过治“霾”的梦。30年前看到《法制日报》上一则广告说美国有多少位总统、多少位议员出自律师,凭中师之学历考律师,以期治“霾”,现在我每当对镜正衣冠看到自己的白发,我仿佛看到了下世的光景,我的心悲凉了,我该退隐休息了。我老了,然而我的晚辈们,诸如这只象牙塔里的环保专家,不正飞出看到了空中真正的阴霾,再推一把这只凤凰也许会成为真正的治“霾”专家。她还年轻,如旭日东升,也许她老了仍治不了“霾”,她的晚辈定有接棒者。想到此,我的心宽慰了!

刘正清 2017年1月13日

说明:凤凰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瑞鸟,雄的叫“凤”,雌的叫“ 凰 ”,总称为凤凰,秦汉后,凤凰的形象逐渐雌雄不分,整体被“雌”化。

来源:新公民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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