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恩·沃尔夫/著 @来园的桃子/译

(注:这是吉恩·沃尔夫创作于1985年的短篇,也是《新日之书》中虚构图书《天地奇闻录》收录的一个童话。)

第八日,一个男孩把钓线扔进了大海。第八日的太阳刚起床,为自己宽阔而苍白的面庞辟出一条金光大道,直通向亚特兰蒂斯的荒凉海岸,而男孩往那儿扔了一颗显眼的绿宝石。当时的太阳还很年轻,不像现在,知道该怎么明智地对付人类,所以它上钩了。

男孩猛地挥动钓竿,抛出饵料,咧嘴笑了起来。他看着钓线越拉越远,朝海里吐了一口唾沫。你我都见过这样的小男孩,他的头发泛着绿宝石色的光彩,眼睛里有金灿灿的火光。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棕色,手指甲又短又小,还有一点儿脏。他就和住在咱们街道上的那些小男孩一个模样。许多年前,男孩的父亲去远航了,他带着亚特兰蒂斯的闪亮宝石去和那些未开化的野蛮希腊人贸易,要换回葡萄酒和山羊皮。他的离开使妻子和儿子的生活陷入了困顿。

太阳一整天都在扑腾、翻滚,四处挣扎。有时它突然沉入海中,使兀司陷入黑夜,有时它高高地跃向天际,抛起一串串星星。有时它会装死,有时又把钓线缠在月亮上,试图绷断。而那男孩任由太阳折腾,他时而卷起钓线,时而把线放得更长,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抓着钓竿。

镇上最有钱的人是一个放贷人,男孩和母亲居住的房子也抵押给了他。放贷人走到男孩身边,说道:“孩子,割断你的钓线,放太阳走。否则等它挣扎逃脱,冬天就要到来,我果园里的花朵就都要凋谢。你要是把线收得太近,它就会带来干旱的八月天,我大麦地里的水渠就要干涸。快把钓线割断!”

但男孩只是嘲笑他,捡起亚特兰蒂斯的闪亮石头扔向他。于是放贷人狼狈地离开了。

镇上最强壮的人是一个铁匠,他能承受一头公野牛的冲击,把它掀翻在地。铁匠来到男孩身边,对他说:“孩子,割断你的钓线,放太阳走,不然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但男孩只是嘲笑他,捡起亚特兰蒂斯的闪亮石头扔向他。于是铁匠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脖子,可男孩也一把抓住了铁匠,还把他扔进了海里,因为太阳的能量沿着钓线流进了男孩的身体。

镇上最聪明的人是镇长,他能把一只兔子骗进自己的厨房——许多吓破了胆的兔子,还有野鸡和鹧鸪,都曾在他的厨房里上蹿下跳战栗不已;待房门一关,厨刀就亮了出来。镇长来到男孩身边,说道:“孩子,割断你的钓线,跟我来吧。从今往后,亚特兰蒂斯就由咱们俩来统治。我跟其他镇子的镇长都商量好了,我们决定组建一个帝国,我们的国王谁当都不行,就是你了!”

但男孩只是嘲笑他,捡起亚特兰蒂斯的闪亮石头扔向他,说道:“噢,当真吗?让我当一个国王?那整个帝国的皇帝又是谁来当?”镇长又苦口婆心劝说了一通,最后还是无奈地走了。

山里住着一个懂魔法的女巫,她能看到所有人的未来——除了她自己的。女巫来到男孩身边,说道:“孩子,割断你的钓线吧。神龛里的天军都在颤抖、冒汗,不愿再接受我的供奉;乌剌诺斯之子——无知的克罗诺斯的双脚都折断了;神鸟恰塔卡也飞走了。天界的星星骚乱起来,人类这一刻可以统领群星,但下一刻就要灭亡。快割断你的钓线!”

男孩只是嘲笑他,捡起亚特兰蒂斯的闪亮石头——玛瑙、紫翠玉、月长石、缟玛瑙、红宝石、缠丝玛瑙和蓝宝石——扔向她。最终,这山里来的女巫咕哝着逃走了。

镇上最愚蠢的人是一个傻子,他会对着溪水唱起没有词儿的歌谣,吹嘘自己睡在白桦树上。傻子来到男孩身边,满口胡言乱语,其实他想告诉男孩,看到太阳在钓线的尽头挣扎,他有多么害怕。

但男孩只是对傻子微笑,让他触摸钓竿,感受太阳的力量。没多久,傻子也离开了。

最后,男孩的母亲来了,对他说道:“还记得这几年我给你讲的那些有趣的故事吗?最最有趣的那个我还从没给你讲过。跟妈妈回家吧,回到放贷人归还给我们的小房子里,戴上你的王冠,命令你的将军好好站岗,拿起神鸟恰塔卡那有魔力的羽毛——它会朝向天空张开嘴,承接智慧的甘露。然后妈妈和你,咱们俩把羽毛蘸进公野牛的鲜血里,在白桦树皮上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男孩问道:“妈妈,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啊?”

他母亲回答说:“故事的名字叫做‘钓太阳的男孩’。现在,把你的钓线割断吧,向我保证,只要你我都还活着,你就再也不钓太阳了。”

啊,男孩掏出了小刀,心中想,我爱我的妈妈,她比山上的白桦树还要美,她永远对我这么好。但是,绕着时间之轮旋转的所有魂灵,最终不是都会磨损消散吗?总会有一天,妈妈不在了,而我还活着。等到了那时,我一定要把乌剌诺斯的闪亮宝石挂在钓钩上,然后我们就能统治群星了。

所以,太阳有时会远离兀司,因为它想起了口中的剧痛,于是我们就迎来了冬天。现在,在白天变得很短的日子里,我们能看到男孩的钓线伸向天边,结满白霜,而此时的太阳会想起兀司,想起兀司上或聪明或愚蠢的男人和善良而有魔力的女人,于是它就开始向我们回归。
但是有人说,它只是想念诱饵的味道。

[ 乌剌诺斯(Uranus),希腊神话中的天空之神,与大地之神盖亚生下了十二位泰坦巨人。]
[ 克洛诺斯(Kronos),十二位泰坦巨人之首,宙斯之父。]
[ 恰塔卡(Tchataka),一种神鸟,未查到出典。福楼拜在《圣安东的诱惑》中曾提到这种鸟,称它只喝雨水止渴,从中汲取上天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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