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光4第四章 喊一声鲜花无数

第010节(总第042节)

火红和事业一起高挂枝头,比眼神高,比雄心低。我和橘子相互对峙,内涵丰富势均力敌。不必费心做事,你的内在自然外显为不可抗拒的作为。

正午的阳光威力十足,烤干了世间万物的阴影。越过令人目眩的巅峰时刻,阳光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渐渐地不那么耀眼了。深远的天空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团浅色的云朵,这朵浮云迅速变成深色,而且四处弥漫、扩展。不一会整个天空矮了下来,刚才还火辣辣的太阳突然不见了踪影。天色越来越阴沉,空气中似乎散发着灾难的前兆,紧张中远处传来狗叫声。当山风刮起的时候,密集的雨点终于倾注而来,霎时天地间滂沱大雨濛濛一片。狂风裹着暴雨四处翻滚,所过之处无不低头战栗。约摸半小时过去,风雨突生倦意,一下子溜走了,溜得无影无踪,留下水势暴涨的溪流塘湖,还有地面汪洋壮观的大片积水。
天空渐渐放晴,太阳找回到了当初的位置,重新威严地君临着这个纷扰不息的世界。福永工地重新开始了忙碌的节奏,调度、技术、砼工段、土方队、车间的人员悉数守在现场,包括刚从基地赶回来的赵登禄——甚至连纪从山也屈尊下到工地,有说有笑地巡查着工作面。唯有侯五常中午被顾老板拉去喝酒,还没回来。
魏义廉坚守在卸煤槽旁边,同时督促着黄大贤和谭狗头的民工绑扎干煤棚立柱的钢筋。另有几根柱子正在浇砼,一台老旧吊机正在舒展着长长的钢臂。福江工程处领导的车应该先到书记楼,然后经电厂南门进入工地。魏守护的工作面正是进入南门即能看到的第一道风景线。
可是过了好久,也不见有车进来。据工程处打来的电话说,董副局长和蒋总工已出来多时,应该抵达电厂了。魏猛然想起另有一条进入工地的通道,就是从电厂东门进来,再走那条又窄又繁忙的厂区公路。刚这样想着就传来董、蒋二位领导已到工地的消息,果然是走厂区那条公路。麻烦的是,董的小车困在路面的积水之中,进退两难。赵登禄、纪从山及任老板正带着一帮人前来救驾。魏义廉赶到时,罗青松正抬着一台泥浆泵,麻利地放入路旁的深坑。唐小华临时拉来一根电线,泥浆泵藉此立即发力,“突突突”地把地面的积水抽入路旁的排水沟。没过多久,积水明显消退,董的专车小心翼翼地启动,终于开出了这处多事路段,停在路边相对干燥的地方。
董、蒋二位下了车,后面跟着黄天明,却不见康常贵。赵登禄走上前迎接两位领导,叶贤美跟在赵的身后。罗青松被挤在后面,一时无法靠近领导;着急之中忽然看到沈鸣洲站在一旁,顿时怒火中烧,冲过去指着沈恶狠狠地大骂:“都是你这个傻JIBA干的好事!早就叫你抓紧处理,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动弹,跟死人一样,害得领导的车走不了路……”
沈无端受此辱骂,气得胸闷气喘;却因天生嘴笨,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恨不得冲上去把姓罗的捶成肉酱。在场的人不清楚事情原委,听罗这么数落沈,大都投来责备的目光。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一急之下骂出了粗口:“你才是死人!傻JIBA你懂个屁!”
罗在工地虽然不算横冲直撞的那一种,技术股的这几条小毛毛虫倒是一直没放在眼里;今见姓沈的一介书生竟然也敢跟自己作对,立即撩开袖子逼近前,要当场展示厉害的一面。大家上前劝住罗调度,赵登禄也过来叫沈回技术股,以避免冲突。沈忿忿地往回走,刚走出两步,罗又抛出一句:“要不是怕影响董局长,老子一定要揍扁这个傻JIBA!”沈一听又折回来,气得嘴唇发紫,被任老板拉住。纪从山不耐烦地对罗说:“等领导走了以后你们再打一架,动刀动枪都没人管。现在磨嘴皮子有个屁用!”董副局长察觉到了后面的混乱,刚要过问,被赵登禄掩饰过去。沈在任老板的劝解之下掉头走了,事情才算过去。
大家簇拥着领导继续察看工地。魏义廉在前头带路,引着领导就近巡视2号、3号转运站及碎煤机室,还有中间分布的几个栈桥柱子。两个转运站均已浇完三层,碎煤机室正在绑扎第二层的钢筋,几排栈桥柱子已完成过半。3号转运站外侧的厂内沉煤池倒是停了下来,原先已开挖了一部分,开挖后留下的大坑此时蓄满了积水,象是一个小池塘。蒋总指着沉煤池吩咐赵、魏二人说:“这里应抓紧干起来。长时间泡水,对土质和地基的影响很不利啊!”
赵、魏连连点头。这时候侯五常匆匆赶回,满身酒气。不过侯的脑子十分清醒,十分诚恐地向两位领导认错请罪。董笑着说:“喝工作酒本身没错,喝好了有功绩没功劳,没喝好就是犯错误!”侯连连点头称是:“董局见多识广,站得高看得远,评价指示深刻到位,我要好好学习——请董局放心,这次我喝好了,顾老板很高兴,以后我要再接再厉!”
董局满意地瞧着侯说:“理解就好!”说完又回过头来察看工地,只见碎煤机室和几个转运站围成的大片空地上,钢筋、模板、脚手架、木料堆得十分杂乱,乱得连徒步都不好走,更别提开着车进去了。碎煤机室的西侧不远处便是卫城公司的工地,那边收拾得相当整齐。董不觉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侯一见立即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说:“工期卡得太紧,只好一天三班运转,经常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下一步我准备设专人管理现场材料的堆放、加工和使用……”
“提高管理水平不见得一定要增加人员,关键是要制定、推行一套好的管理制度!”董挺着大肚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打着手势,语调铿锵有力:“我在国外考察了几个工程,人家的施工场地看起来不象是工地;到处干干净净的,地上找不到石渣、铁钉、钢模扣或是木屑——一点也找不到!如果不是有施工机械,你还以为是广场呢!国内的施工水平,最少落后五十年!”
魏义廉附和着说:“那当然!从施工机械就能看出来……”一边说一边指着西南角干煤棚那儿,只见那台颜色斑驳的吊机正伸着长臂吊起一罐混凝土:“您看那台吊机,孖局刚成立时候进口的设备,算得上老古董,说起来早该报废了;现在用起来还好好的呢,很少出毛病。同样规格的国产货,几年下来差不多就要退养!”
董局点点头,大肚子在人群里鼓着,十分显眼。相比之下,蒋总身子消瘦,站在董局旁边显不出分量。董沉吟了一会,补充了一句:“差距不只是在于工具,人的素质跟不上更为关键……”
话音刚落,纪从山亮起大嗓门接上茬:“董局,人家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拿的,我们怎么比?我们吃的是猪食,穿得跟叫化子一样,住得还不如牛棚舒服,挣的钱只够一家人饱肚子——我们的命贱得连牲口都不如!你想想,比牛马还低贱的人能把工程干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说完哈哈大笑。
董局长不知说什么好,嘴角咧开一丝笑容,极不自然。叶贤美大声嚷起来:“纪段长说得太夸张了,我们这里施工队伍的素质就是不行!比如说,任老板的队伍——我这个人明人不做暗事,有话当面说——任老板你就是欺负我们侯经理太年轻,不服管,把工地搞得乱七八糟。就你干的那些活,多的是人会干!以前我在电厂上班的时候,见到的几个队伍个个都比你强!任老板你总是以为自己有多能耐,今天董局长也看出来了吧?其实我们侯经理早就心里有数……”
侯五常听得如芒刺在背,一直朝叶使眼色,可叶正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注意到侯的神情。当听到后面一句时,侯再也按耐不住,低声喝住叶:“还不闭嘴,猪头!”叶听到这一声斥责方止住舌头。侯又斜眼瞟了一眼任老板,任老板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侯隐隐地直咬牙。
大家看了一圈,便往回走。经过地下转运站时,侯心里一阵紧张,幸好董、蒋二位只在外面看了看,并不提出要下到里面察看。侯正提心吊胆时,一辆小车从南门驶进来,直奔董局长而来。侯一看那辆车就知道是顾老板来了,心里暗暗叫苦。
小车停在边上,下车的果然是顾老板。顾老板跟董、蒋二位寒暄之后,便直接提出地下转运站的漏水问题。董、蒋二人一听,立即吩咐下去看个究竟。侯只得叫人拿来手电筒,亲自引着董、蒋从斜槽里走到深处,站在地下室的边上。顾老板也跟着下来。眼前的地下室自然是一池积水,池水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阴沉沉地泛着褐黄色。外面虽是酷暑天气,此地却森冷逼人,差不多得穿外套才行。
察看了一会,大家返回地面。蒋总似乎陷入了沉思,董副局长则脸色严峻,向侯五常询问事情原委。当侯说到龚专家治理漏水一个多月而效果仍不理想时,顾老板插话说:“我见过你们请的那位‘专家’,他就在县城里找了一种叫‘堵王’的掺加剂,拌到砂浆里头,再用这种砂浆涂到地下室的地板和内壁。你们的专家说是能管五十年,后来我看到‘堵王’的说明书,说明书上注明只能管五年。实际上每次抽干水涂上去,只能顶两三天,不到一个礼拜水又漫到满满一池子。我们的厂房、输煤道是永久性的,不要说管五年,就是五十年也不够啊,哪能只管几天时间?你们侯经理说效果‘不理想’,实在是太给‘专家’面子了!”
龚专家没在现场。黄天明上前给董局低声说起龚专家的情况,董局“哦哦”了几声。随后董的脸色更加凝重起来,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不少,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庞此时笼罩着寒霜般的威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布指示性意见:“百年大计质量为本,为了电厂今后的安全运行,必须彻底处理好地下室的漏水问题!首先公司要高度重视,发动技术人员和混凝土施工和管理人员,献计献策,集思广益;工程处这边由康总和黄天明同志指导协调。大家群策群力,共同处理好堵漏问题,确保工程安全,给电厂一个满意的答复!”之后,董沉痛地总结说:“这是一起严重的质量事故,有关部门和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实际情况看,不仅有个人的失职,也有体制上的漏洞,需要在系统上加以改进。公司应加强整顿,从思想认识、工作作风、规章制度、工艺流程方面深入反思和检讨,查找问题症结,落实整改措施!”停了一下,董的语气转为高亢激昂:“局里早就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采取了多项防范措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在这里我可以提前告诉大家,为了进一步加强质量管理,从根本上建立严密、长效的质量管理机制,局里决定在全局范围内推行ISO9000簇质量管理体系,用先进的管理理念和管理方法来规范我们的质量行为……”
话没说完,顾老板连连摆手:“董局长说得过重了!ISO9000那套东西,电厂去年搞过,没什么效果。质量方针之类的东西,理论上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很好;实际上要是按它的条条框框办,那就该迈不开步了!不瞒董局长说,虽然电厂贯标了,而且以后每年还要对付一阵,实际上全是形式上的东西,电厂的管理还跟平时一样!”
蒋总提示说:“电厂更适合推行ISO14000体系,加强环境因素管理。”
顾老板那布满皱纹的大脸绽开了笑容,乐呵呵地说:“五年前我们就拿到了那套证书,每个职工都有一本小册子,里头全是环境方针、目标指标什么的。确实我们每年都有改进,不过跟那套东西关系不大。”
蒋总无话可说。随后顾老板告辞,董、蒋带着黄天明到书记楼去,侯五常和叶贤美作陪。黄天明本想拉上赵登禄,赵却不肯应命,黄只好作罢。
在书记楼里,侯五常单独给几位领导汇报工作。生产形势确实不错,只是工期压力仍然很大。另外,中午顾老板又向侯提了一条工程变更要求:电厂决定增加装机容量,工程上要相应增加一个干煤棚和一条输煤地道,地点就在碎煤机室南边的那一大片空地上。顾老板强调说,投资当然要追加,钱可以多给点,但工期不得拖后!
董副局长没有更多说的,只是鼓励福源公司要迎难而上,拼出孖局的牌子,稳住这一片市场。随后董、蒋一行回福江工程处。
侯送走领导,回到书记楼。听叶贤美说起上午沈鸣洲和罗青松的冲突,忽然又想起前几天小邢跟王建武的那场风波,侯不禁感慨地说:“年轻人血气方刚,说一些过头话不奇怪,其实都是好心眼!我最了解青松,他一心为了把生产搞上去,得罪了不少人——这样的同志最难得了!我一直强调,工地是个粗人社会,不讲礼仪客套,只问生产和安全。我这个人心胸宽,只看能力和贡献,对我个人有意见、不友好都无所谓。只要是肯出力干活,我都容得下!”

沈鸣洲被罗调度凶了一通之后,心情恶劣,坐在办公室里久久生自己的闷气,直恨自己百无一用;同时暗暗下定决心: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跟他猛干一场,即使吃亏也要干一场——捶破他的狗头,戳瞎他的狗眼,最起码也要咬下他的扇风耳朵!
平静下来之后,沈很吃惊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复仇心理和血腥动机——看来人心真是深不可测!这回与罗的冲突让沈没能看到董、蒋两位领导,不过董、蒋视察工地后增加的几项整改任务沈基本上全沾上了。另外沈还被压着多项新增加的任务,头一件是提出地下转运站地下室的堵漏方案,二是要求沈加强钢筋和模板的管理,为此还给沈配了一个帮手。还有一桩是重新启动了厂内沉煤池的开挖——这本是叶贤美负责的项目,侯五常却要求沈协助叶完成这项重大任务。
管钢筋和模板的帮手不是别人,竟然是黄大贤老板手下的民工老生!沈有点泄气,不过老生十分听话,沈交代的所有任务都忠实执行。这些天不见黄大贤,听老生说,侯五常一直逼着黄老板干钢筋、模板、混凝土的活,每天都催黄去找一个真正懂施工的带班人——一定要不惜本钱,高薪聘请一位既懂技术又会管理的好带头人!黄顶不住,只得出外物色,至今未回来。
第二天上午沈领着老生查看工地,之后找到任老板和他的助手张老大,又叫来另外两个带班人,正式作出一番交代。交代的主要内容就是宣布由老生协助自己管理施工现场的钢筋和模板,要求他们在材料堆放、转运、使用、回收、保护方面多听老生的意见。沈说得十分热切,可感觉任、张几个人听之邈邈。
沈未加细想。回到技术股时,叶贤美正跟陈明东吵架。沈细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起因是厂内沉煤池的开挖放样。那个池子重新开挖,开挖任务交给了谭老板。叶叫陈明东去现场放样,陈说那个地方早已放过样,如今还有几个木桩呢,叶凭那几个桩用皮尺简单拉几个尺寸就能确定开挖位置。叶不肯答应,嚷着说:“我哪有空?这边还有一大堆活呢,我不干谁干?该你干的活,你就应该去做!”
陈立即坐直身子睁大眼,提高嗓门回敬一通:“你说清楚来,这活该谁干?侯五常叫你负责厂内沉煤池,你到现场看过没有?那个水池要挖多大多深,你懂不懂?你没有空,我更没时间——七八个工作面同时上,都要象这个屌样,还有我的活路吗?”
“你怎么没时间?我每次上零午山,都看到你在纪老板那里搓麻将!”
陈一下子火了:“下班了我就要消遣,就跟到时间我就得吃饭睡觉一样!皇帝老子都管不着,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说三道四?我拉大便擦屁股你管不管?罗蝶比你忙十倍,人家下班了还有空跟阿光牯谈对象结婚,你要不要去管人家?象你这样一有空就偷着往书记楼里钻,那还不搞掂十个八个男人……”
叶“哇”地一声哭起来。陈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这时谭老板探着怪形状的脑袋进来,一看阵势不对立即缩回去。沈刚好跟着出门,逮个正着,立即叫住了谭老板。本来约好昨天傍晚完成厂区公路重新开挖埋管道的任务,事到临头沈却找不到人配合,原因是调度压根儿没作安排。后来沈找到侯五常反映事情原委,侯沉默了一阵,让沙守良负责调配反铲和焊工,并将配合队伍换成了谭老板的尾山队。沙守良动作快,当场就用对讲机作了安排,敲定今天上午动工。唯有谭老板不见影子,沙交代由沈直接找到谭狗头支使就是了。
谭见沈给派了新活,马上高兴得弯腰打躬:“跟沈工挖石头也比跟他们挖金砖开心!沈工放心,我立即去叫人!”
换管的事还算顺利,到中午便完工了。下午沈刚下到工地,老生就找到沈诉苦,说是管不了任老板手下的人。每次老生提出要求时,张老大总是爱理不理的,几次下来老生就发怵,不想干了。
沈想起当初小杜的遭遇,十分气恼,立即带着老生找到张老大,质问张怎么回事。张正指挥几个民工往碎煤机室的二楼搬钢筋,对于沈的问话不作回答,只是咧开嘴笑笑。火牛正挽着一捆箍筋,见状指着老生说:“他还不如我们懂呢,哪有外行管内行的!”
沈初听之下觉得有理,转念一想还是不对,责问火牛说:“老生叫你们拆模板的时候用铁钩放下来,不要乱扔模板,这是外行话吗?叫你们把钢筋分类堆放,又有什么不对?”
火牛答不上话,可还是“哼哼”地走过去,一脸不服气的神态。沈转而又找张老大问话,张起初不言语,问急了才抛出一句心里话:“他和我们一样是个打工的,凭什么管我们?”
沈愣了半晌,心里不觉冒出一股火气,怒斥张老大:“平时公司的人管你们,你们说当官的霸道,不把人当人看,打工的受气;现在让老生跟你们好声好气的,你们倒来劲了——你们自己说说,究竟要谁来管你们才舒服?”
张老大从来没见沈发这样大的火,此时见沈那张小白脸绷得通红,遂不再吭声,转身干活。随后沈带着老生去找任老板,费了一番周折,在零午山山腰的混凝土拌和站旁边看到他。任老板正跟小崔和李卫华小声说话,看样子他们的心情并不好。见沈和老生走来,三个人都热心打招呼。沈克制自己的情绪,询问他们刚才的话题。
原来侯五常刚刚发现了魏调度的擅自调整作息时间,十分恼火,当即下令恢复中午两个小时的正常施工——从明天开始,每时每刻都照常施工,老天下刀子也要顶上。据李卫华说,魏调度年龄大资格老,侯不便提出批评;林晓音主动照顾民工,人家作为工地办公室主任以及女同志的身份,侯也不好说什么;唯独对沈十分不满,当着许多人的面发火,斥责沈“表面上妇人心肠”,“实际上只会做老好人”、“不为公司着想”。小崔还好心地提醒沈说,侯扬言要找沈当面训斥;因此最好主动找侯认错,免得到时候难堪。
一种屈辱感涌上沈的心头,沈突然觉得工作很没意思,对老生被任老板队伍轻视一事的义愤大幅度消减。尽管如此,沈还是竭力平静下来,对小崔的好心建议不置一词,正着脸跟任老板说起刚才的事由,重申由老生管理现场的钢筋和模板;若不服从,老生有权开出罚单。
任老板点点头认可,表示服从沈工的安排,态度还算诚恳。老生虽然还有畏难情绪,见此也不好打退堂鼓,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之后任老板和老生两个回电厂工地,沈留下来和小崔、李卫华继续闲谈。
小崔来到福永工地即在工作上顶替了罗惠的位置,而且住进了孔川学的宿舍,和沈成了邻居。这几天沈想跟这位老相识好好聊聊,可因为一直忙忙碌碌没能如愿,此时真是天赐良机。沈换了一种心情,跟小崔说起半年前在朋江工地的见闻,说得嘻嘻哈哈的,李卫华也听得饶有兴味。小崔本来很为沈担心难过,此刻见沈如此放松,也放开来说笑。那边的情况大体依旧,华源公司的经理虽然还挂着俞老板,但日常事务由许贤安排。卫局长的助理史城近期具体负责组织生产,生产搞得不错;他个人的威风也上涨了一大截,不但对俞老板、许贤这样的人吆来喝去,就是威望很高的胡敬义也不在他眼里……这时李卫华忿忿地说,别看表面上胡经理让他几分,实际上姓史的那家伙窜不了多久,会有人修理他的……
沈不想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转而问起老同行罗通喜的情况。小崔一下子兴奋起来,那张小孩脸显得更加红润可爱:“罗高手最近不下棋了,隔三差五回基地,神神秘秘的。后来我们才打听到,原来人家要高升到局里的技术中心!”只可惜好事多磨,那边倪璐同意接收,这边俞老板却不肯放人,两边正僵持着。
沈想起当初肖锋裙为自己推荐的那次机会,没想到以吊儿郎当出名的罗通喜竟然也有这样的好运,不觉萌生一丝失落。小崔极为机灵,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一下子看到了沈的内心,当即说起肖锋裙,郑重转述肖的传话:今后沈给老家寄钱别走邮局汇款,叫父母在老家的农行开户,通过银行转账,又快捷又安全。
原来肖锋裙偶然得知沈给朋江工地的同事送邮票,打听到事情原委,于是给出这番指令。难为她这么用心,沈很受感动。接着小崔说老肖在华源公司所向无敌,没人敢惹那位辣子公主;还说肖辣子当初称沈为“孩子”,特有意思……
沈不想在李卫华面前提及自己,当即打断小崔的话,借故告辞,下山去工地办公室。李卫华回零午山上去,小崔则返回设在拌和站中部的取样室。沈偶然回头,发现李卫华走路很慢,而且一板一眼的,完全没有平时的冲劲,象是中央高官走在红地毯上。
真不知他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谭老板亲自带着几个民工干完厂区公路穿管的活,弄得一身泥一身水的。回到工棚里刚换好衣服,只见侯五常大步跨进屋来。谭老板讨好地让座倒茶,正要邀功,却不料劈头盖脸地挨了侯一顿臭骂:
“谭狗头,老子给你活干,你倒先做起爷来了!支使我们调度还不够,又使唤我们小叶,下一回就该对我吆喝了——你他妈的也不到尿坑里照照这副狗模样……”
谭懵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原来谭老板拿到开挖厂内沉煤池的活后找过调度和叶贤美,要求测量放线,而这正是谭被责怪的原因。按照侯的说法,谭应该主动解决问题,直接找陈明东放线;不要什么事都往公司推,引发公司矛盾。如今因为谭的冒失引起陈明东和叶贤美冲突,叶哭得泪人一样,伤心得病倒了,三、四天之内恐怕是上不了班了,让侯五常深受失去左右手的痛楚。眼下公司正处施工高峰期,谭却酿此大祸,该当何罪?!
一席话吓得谭狗头屁滚尿流。谭除了点头如捣蒜,还拍着胸脯向侯表红心:一是今后尽可能自力更生,尽少惊动公司的各级长官;二是立即看望叶小姐,以期当面赎罪。侯却不爱听谭的这番话,喝令谭专心干好手头的活就行了;看望叶女士之类的事情,不是他这副尖头猪嘴所能胜任的。侯发完话,照谭的屁股飞起一脚,踹个正着,这才扬长而去。
谭老板胡乱扒了几口午饭,赶紧戴上安全帽去工地找陈队长和牛孝姬测量员;可找遍了所有的工作面,也不见陈、牛二位大爷的影子。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虽说仍是烈日炎炎,可正是上班时间呀!再三琢磨之余,谭狗头终于开了窍。想想平时陈明东老是跑到纪从山屋里搓麻将,不仅晚上搓,最近中午也不肯歇着。现在虽说是上班时间,可搓麻将的人哪有点啊!
想到这里,谭赶紧离开电厂,跑到零午山上,小心翼翼地走向纪段长的房门,果然老远就听到“哗啦啦”的麻将声和混杂的呼喝声。走近了谭终于听出,里头围方城的除纪、赵、许三位常客外,果然还有陈明东和牛孝姬。
纪的房门敞开着。谭一眼就看到这几个人分坐四边,奇怪的是这回管仓库的许家藩没入围城,取代他的是牛孝姬。旁边还坐着李卫华和刚回工地的吕厚德大股长。几位围观的大佬目不斜视,对谭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后来谭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陈队长”,陈才不耐烦地扔回一句话:“谭老板要派我什么活?”
“哪里哪里!”谭诚惶诚恐地说:“是公司给我派活。今天就要重新开挖厂内沉煤池,要麻烦陈队长放个线呢!”
陈毫无反应。赵登禄瞟了谭一眼,又沉浸在方阵之中。纪从山不停地数落牛孝姬没钱也来充大头,直到后来由吕厚德这个大款替下小牛,世界才得到了太平。小牛舍不得离开,坐在旁边看着;偶尔一回头看到谭狗头还站在门口,遂开恩说几句话:“傻JIBA也不看看现场,还干工程呢!我们早就在那里打了桩,睁着两只狗眼珠子,就是看不见东西——领导要是露面,三百米外就叫唤起来!现在都几点了?还不快下工地去,顶着龟头愣这里干什么?”
谭赶紧摘下安全帽,连连称谢,然后仓惶逃出来。刚赶出几步,牛又在后面喊:“那个地方有两种桩,你看仔细来!”
谭嘴里答应,心里委实气愤难平。这个烂公司!连一个子弟民工都这么横,我谭某人真是走背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等着看吧——不用等太久,我谭某人一定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谭飞快地赶到厂内沉煤池,只见沉煤池里的积水差不多已被抽干了。谭象猎狗一样急切地寻找,果然看到四片竹桩立在四角。竹桩大约有20公分高,顶部还涂着红油。谭一见大喜,挽起袖子把周边的杂草拔掉。忽然又想起牛孝姬后来补充的那句话,遂又在附近找了一圈,没发现其它桩;再看这四个竹桩围出的范围,差不多是那意思。谭的心里终于有了底,立即叫来手下的人马,带上铁铲、锄头、钩绳和土箕,甩开膀子大干起来。
谭亲自加入到干活队伍中,亲自下到坑里铲泥土。站在上面的民工用土箕把挖出的泥土抬到陡直边坡的顶上,不久便在基坑周边堆积成许多座小土堆。谭有时直起腰,望着上面那一圈土堆,依稀中感觉不是土料,而是刚蒸出来的包子或是发糕,有待谭氏家族细嚼慢咽地享用!

侯五常虽然对谭狗头大发了一通脾气,其实心情出奇地舒畅。今年福源公司又从局里要来了两个大学生,徐经理答应给福永工地派来更为能干的那一个。只是那位少爷到局人事科桑升那儿报个到就回家歇假了,听说要休息半个多月。侯五常等不及,要求尽快归队,徐答应下周就抓他下工地。还有,经过三番五次的催促,黄大贤终于招进来一位难得的人才。上午这位人才刚抵达工地,侯就赶去考察了一番。这人不到三十岁,却长成一副傻憨相,粗脸厚嘴唇,看起来像是四十岁的人;细看精明干练劲似乎不足,不过身子骨相当结实,两只大手十分显眼,好象不太成比例。听黄大贤说,此人常年干工程,举凡钢筋、模板、混凝土、风钻、电焊、构件制安的活,干起来如同抖掉外衣上的尘土,顺畅干净着呢!另外象开车、摆弄机械之类的活,他也能摸出许多门道来。正是因为他有这么多面的才干,人家给他取了一个外号:阿全!阿全不姓全,黄老板把阿全的姓名告诉过侯,侯却不记得了。
阿全立即投入到工地大会战,在干煤棚、转运站和碎煤机室,阿全果然名不虚传,把黄老板那支光会卖力气的乌合之众带得有声有色。钢筋的加工和绑扎、模板的支护、混凝土的振捣,无不干得顺顺当当,没有出过差错;其平整精确不在任老板的队伍之下!几天后侯下令将任老板的队伍彻底从碎煤机室撤出,让阿全独力承担碎煤机室的施工。看着阿全整天埋头苦干,侯不觉心花怒放,笑着对黄老板说:“总算了却了我一块心病,我现在谁也不怕——你这人就是迂,要是早听我的话,你我都不会这么被动!”
任老板的队伍当然另有安排。厂内沉煤池挖挖停停,若不赶紧弄出来,说不定以后会卡脖子!谭狗头挖了几天了,甚至把他妹妹坛姐都叫去帮忙,这时候应该干得差不多了吧。侯越过3号转运站,来到沉煤池的开挖现场。眼前的场景完全出乎意料,简直要把侯气得吐血!
坛姐带着五六个民工在坑里,用铁铲、土箕开挖,谭狗头自己带着两个人站在上面接应,用钩绳将装满土的土箕吊上来,倒在离边线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整个过程又慢又费劲,看着就得急死人!下面的人又脏又累没人样——只见坛姐挽着裤腿,还算白净的大腿小腿上沾满了泥巴;而谭狗头倒是衣冠齐整。别看以前罗富昌用反铲挖走了大部分土方,只剩下周边的一两米;可要是按这种挖法,再过两个月也不见得能挖出来!
侯恨得牙根直痒痒,只差抠开喉咙喘气。谭狗头见状顿时慌了神,怯怯地解释说要尽快挖,要不再多叫几个人来。侯因为有坛姐在场,不便骂过粗的话,咬了好一阵子嘴唇才骂了出来:“我的工程是要赶出来的,不是给你品茶煲汤的!租个反铲就会让你破产?看你这财迷劲,还做什么老板!还不快回去种红薯,免得到处丢人现眼!”
谭狗头只有点头哈腰的份。这时谭家小姐放下手中的活,对哥哥抱怨说:“我说了要你去租罗老板的反铲,或者租公司的也行,你偏不听!宁可少挣点也不能拖工程的后退、惹侯经理生气呀!侯经理当这个家不容易,既然人家把这么一项重要工程交给我们,我们就应该尽心尽力,才对得起人家呀!”
一席话说得侯鼻子发酸。侯看看下面一身泥水的谭姐,又看看愣在上面貌似衣着整齐、其实俗不可耐的谭狗头,心里不禁浮起一丝鄙夷,隐隐地还萌生一股怜惜之情。忍了一阵,侯终于压不住怒火,指着谭狗头开骂,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象是从枪口射出的子弹,颗颗都有穿透猥琐卑鄙的力量:“连自己的妹妹都不爱惜,你还是男人吗?你还算是人吗?你还有什么脸跑出来出乖露丑?干脆扎到尿坑里淹死算了!”
侯骂完便离开沉煤池,立即用手机给罗老板打电话,把刚刚增加的工程——新卸煤槽和地下输煤道,总共上千平米的场地清理交给他,而这原本是要给谭狗头的。

自此得知侯五常的态度,沈鸣洲着实很生他的气。接下来的几天沈反而更加关注民工和电焊工的劳动条件,多次叫任老板和黄大贤买来冰冻矿泉水,当场给干活的工人分发;然后拿着工日单据找侯五常签字。侯并没有象李卫华说的那样训斥自己,相反态度还算不错,爽快地签单后总是跟沈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几次交锋后沈的怨气渐渐平息,开始静下心来考虑地下转运站的堵漏方案。沈拿着手电筒下去察看了几回,又向任老板打听当初施工的细节,之后凭感觉编制了一个堵漏草案。对于堵漏思路,觉得还是采用笨方法为好,返工更彻底一些更符合长远利益。沈对这个粗略的方案心里没底,又不敢找赵登禄审核,于是直接拿给侯五常审查。没想到侯压下了方案,此后一直不提堵漏的事。后来沈猜到了大概。整个工地正全力以赴抢进度,那项擦屁股的活只好往后放一放了。
阿全的加盟让沈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碎煤机室的施工进度显著加快,而任老板的队伍退缩到了两个转运站和一个栈桥柱子。对比阿全和张老大,虽然跟张老大相处时间长得多,而且张显得更有个性和见识,能和沈聊好多话题;但不知怎的沈还是更喜欢阿全。
内业外业都还算步入正轨,唯有老生的工作仍然不顺。如今老生名义上脱离了两个包工队,由公司发放工资奖金,可事实上不但收入缩水不少,地位也没有实质性的提升;开展工作举步维艰,经常向沈倒苦水。沈多次出面维护老生的权威,可收效甚微。看着老生愁苦而又苍老的容颜,沈十分同情却又无能为力。原先沈看到民工时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此刻对照老生的遭遇,思量之下心绪难平。工地能够如此日新月异,应该说是这些民工的超负荷付出起到了关键作用;可他们的初衷似乎与工程实体毫不相干,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劳动本身。沈常常想,农民种田种地,面对着丰硕的收获应该会有一种欣慰,尽管很多时候这些收获不属于自己——即便是犯人也应该会珍惜自己的劳动果实呀!在需要高度协作的现代化工程实施中,这些出身于泥土、跟泥土一般朴实认命的农民工,胸怀为何不能宽阔一点?能不能在擦拭汗水的时候对自己干出的工程心存一丝爱惜?能不能在吵闹之后对一同协作的工友萌生一念认同?再具体一点,比如张老大,面对着老生的善意和侯、罗的冷酷,究竟愿意选择谁呢?
沈悲哀地发现,这些与自己有着同样烙印和图腾的草根小民,人性中原来隐藏着如此可恨的一面!要是刨根问底,自己恐怕也不能例外。我们每一个人都顶着“万物之灵”的光环,究竟有几人能衷心地拥抱阳光和坦荡?有谁能心悦诚服地接纳别人的成就和优秀?财荣曾说世上每个人“与魔鬼浑然一体”,沈一直觉得此言过于悲观,却为何总是暗合更为本质的真实?
思绪可以天马行空,生活却如墙壁一般严严实实无法穿越。昨天邢勇开托人捎来话说,书记楼又有沈的信。刚好前一阵子王建武托沈向邢说情,希望和解,沈决定趁中午大家比较松懈的时机去一趟书记楼。正午的烈日异常刺眼,书记楼好象被晒晕了,楼前的桔子树和楼后的竹子林一齐打着蔫儿。整栋楼静悄悄的,想必大家都在休息。沈走进大门,一眼就看到客厅中央那部乳白色电话机子,沉沉地趴在桌上,好象也已入睡了。这时忽然有个人像幽灵一样从楼道里窜出来,手里拿着信,笑吟吟地冲沈说:“阿沈,交了桃花运就不要瞒着兄弟我嘛!”
正是邢勇开,只见他整个人神采奕奕的。邢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嗡嗡作响。沈赶紧上前接过信,一看果然是水秀写来的!
邢站在旁边瞅着说:“上次人家打电话来,你不承认;这次人家又写信,能是一般关系吗?阿沈,你在我面前承不承认都没关系,关键是要承认人家的感情哟!象我这样的光棍,人家给个笑脸就睡不着觉,你小子有人送上门来都懒得理——太过分了!太不公平了……”
沈赶紧打手势制止邢,邢也意识到声音过大,于是招呼沈上楼到他的宿舍里去。正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沈顺手拿起听筒,居然又是祖哥!
“天草,躲到山沟里一点消息也没有,怎么搞的?”电话那头发泄着不满,好象还有一丝兴奋:“早就要你配个手机,怎么还没动静?”。
沈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追问,心里着实感到很高兴:“学校快放暑假了,你回家吗?”
“我又不是这里的学生,放不放假跟我没什么关系。”停了一下,祖哥大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主动告诉老朋友老同学:我当爹了!我老婆上个礼拜生了一个儿子!”
“啊?!恭喜恭喜!”沈惊叫起来:“这么早做父亲,在上过大学的同学里,你是头一个——感觉怎么样?”
“现在还说不太清楚哟!”祖哥诚恳坦白:“有点兴奋,感觉责任很重,这段时间特别累——反正不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儿子一出生就像疯子一样跳起来叫唤。不过这次我又要回去一趟,看看老家怎么样,老爹老娘怎么样,再看看老朋友老同学——你回不回去?”
“我哪里走得开!”说到这里沈忽然感到一丝苦涩,转而问祖哥:“你老婆正坐月子呢,你能走吗?再说老家能有什么变化?几千年都是那个样子……”
祖哥却不认同:“肯定有一些变化……我这边嘛,还行,我丈母娘过来照顾……冯典华那个小精怪转正不到一年,就成了镇里的能人红人,上下都高看他。只是听说财荣混得越来越不好——守在老家那个山旮旯里宣扬什么‘生态养殖’,圈一块地散养二百多只鸡。前几天被鸡瘟放倒一大片,没剩几只,肯定赔了不少钱……福豆和鬼四之间的事,你知道吗?”
“他们有什么事?”沈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就你不知道。”祖哥不觉叹息了一声:“鬼四那小子不地道,和福豆老婆茶丽勾搭,被福豆撞见。当时福豆气坏了,差点用菜刀砍鬼四,老同学老朋友就这样翻了脸。福豆要离婚,茶丽不肯,后来廖夫子、叶尚荣、妖果几个人调解才过去。福豆觉得在县城没法呆,把饭店关了,带着茶丽跑瀛港去,在那边接着开饭店。”
沈正听得发愣,旁边邢勇开等得不耐烦,催促沈长话短说。电话那头也听出来了,立即自觉地打住:“好了,你不用操心那几个同学,尤其是财荣——我替你跑一趟,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叫他遇事想开点——回来再告诉你吧!”
放下电话,沈感到内心涌起一阵无名的困惑,却禁不住邢连拉带拽赶上楼,只好把心思丢到一边。邢的宿舍乱得简直无从下脚,床上堆满了脏衣服,还有裹成一团一团的臭袜子和裤衩。蚊帐黑乎乎的,跟抹布差不多。沈见了不禁摇头:“我算是够邋遢的了,没想到你超过我十倍!”
邢一屁股坐上床,顺势一个翻滚,仰卧在床上笑着说:“我本来也不会有多脏,只是因为特殊时期,顾不上才这样的!”
“怎么特殊?”沈看着邢问。
邢摸摸后脑勺,“嘿嘿”地笑着,有点不好意思。在沈的催问之下,邢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跃出床,以一种豁出去的神情跟沈说起了这段特殊生活。
原来自天气变得酷热以来,邢的性欲也跟着灼烧,可是又没有宣泄之道,每天晚上和中午躺在床上时脑子里总是晃荡着裸体女人,有丰乳肥臀的,有修腿细腰的;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想到兴奋处,便胡乱抱着枕头乱拱,紧接着猛烈射精,把裤衩射得湿漉漉粘乎乎的,有时还把着杰作脱下来扔在门口……
沈惊得叫起来:“太过分了吧?这楼里还有女人呢!”隔壁就是叶贤美,二楼东头住着谭姐和阿彩,楼下还有安阿姨——另外据沈所知,安阿姨和谭姐每天都得打扫楼道。
“管她们那么多!”邢不以为然:“她们可以不动我的裤衩,也可以不看或者不闻啰——当然,如果她们非要动,那我也没办法了,嘻嘻……”说到这里邢自觉有点不对劲,便解释了一句:“这里头安阿姨除外,因为她那么老、那么丑,已经不算是女人了……”
沈揶揄说:“上次你还看上她呢,这么快就变心了?”
邢“嘿嘿”地笑了两声,忽然又冒出一句:“如果她主动送上门来,我也可以将就用用……”
沈听得直摇头,之后坐到一个小凳子上,这才发现邢有点消瘦,脸上长出了不少粉刺。沈不觉叹一口气说:“你中邪了!少说几句吧,免得传出去闹笑话!”说到这里沈忽然想起王建武的请托,于是拿王的事来转移话题。
谁知邢对王的和解善意不感兴趣,坚持要说性的问题:“我没中邪,传出去也很正常。你想想吧,国家鼓励晚婚,事实上活得又这么艰难,三十岁以后才结婚的越来越多。可是人的性欲哪里会听这一套?十几岁就很旺很猛了!等到你想要满足吧,上边又搞什么‘精神文明’,大造舆论;还要抓‘卖淫’、‘非法同居’,弄得婚前干那种事风险很大。要是老老实实听上面那一套,活到三十岁还不能去碰女人,早把人憋死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沈忽然发现自己也有这困惑。
邢拍打着床板说:“婚前先上床,或者去嫖——其它还能有什么办法?”
沈笑着说:“听起来好象是嫖最简单。风情街上就有几个发廊,你住这里是近水楼台,多方便!”沈听人说起风情街有三个发廊,其中一个叫“玫瑰发屋”的,几乎是全职卖淫,最近风闻公司有好几个人在那里染了病呢!
显然邢比沈更为了解,自己先分析起厉害关系来:“说起来当然是嫖最省事,最能解渴,不过也很不安全。比如玫瑰发屋里那几个女的,个个都很漂亮,可下面都是黑木耳。李卫华就中了彩,下面都烂了,听说象个水烟袋——你没见他走路分开两条腿,象个王八?”
沈想起那天看到李卫华踱步的情景,最近确实不再风风火火了——陡然间染上了大领导的派头作风,原来是因为这事!沈笑着说:“既然是这样,那你还是面对现实,自己克服吧!”
邢烦躁地抓起一条湿裤衩摔在地上,恨恨地说:“说起来容易,天天跟火烤一样,怎么克服?主要问题是这个社会太不人道!本来就应该让卖淫合法化,政府定期叫妓女们检查身体,没病的持证上岗,然后征税——这样一来,国家、个人都有好处,社会更稳定更和谐!现在政府只知道堵,鸡婆又不自律,搞得大家都不好办!我最盼望的就是找个干净鸡婆、有道德的鸡婆猛玩一通,多出几倍的钱都可以!”
沈忍住笑:“那你怎样去找这样的鸡婆呢?”
谁知这句话大大刺激了邢。只见邢跃下床,在屋里转上两圈,突然拎起湿裤衩,狠狠地摔到外面的走廊里;接着自己站到门外朝着走廊大喊:“鸡婆!干净的鸡婆!有道德的鸡婆……”
沈鸣洲早吓跑了。

康常贵没随董翼申和蒋翰游视察福永工地,先一步赶回基地,主要原因是家里出了点事。儿子康人豪真不是省心的东西。本来自小就显得聪明伶俐,可不知怎的读书就是不行。老康给这个小康换学校、请家教,使出了浑身解数;可令老康气倒的是,使的劲越大,儿子的成绩越往下掉,完全没有老康之风;最后终于一掉到底,高中毕业就在局里混了个子弟临时工。至此老康没了脾气,闲下来的时候只好叹息认命。
康家算不上富豪名望之门,可康人豪似乎天生拥有富贵之家纨绔子弟的所有毛病,比如好逸恶劳、不学无术、眼高手低、追求时髦、挥金如土。当然还有一个让老康更头痛的毛病:沾花惹草!
大概是七、八年前,那时小康刚上初中,老康就发现他常带女同学到家里来。当时老康没往深处想,几年以后终于传出不好的风声;等到老康要严加管束时,小康已经变了,差不多变得无可救药!前两年他在基地惹的那些麻烦,件件都让老康头疼欲裂,不得已才将这个孽畜赶下福永工地,随即又转到朋江工地。按照老康的想法,让他下工地受点苦受点累,恰恰是救治他的金针良药。可事与愿违,在朋江工地没呆多久,这小子就跟一个村姑好起来,后来两人干脆离开工地,跑回市里,在基地附近租一套小房子,过起小日子来了!
康常贵哪能接受这个?若认真计较起来,按小康的品行和能耐,娶个农村妹也不冤屈他;可正是因为他太不成器,康总才觉得应该给这根独苗找一个有势力的妻家,或者至少找一个能干的媳妇,以期后半生有个依靠。如今找那样一个对象,若任其走到一起,最终害苦自己也耽误人家啊!
康总急着找小康的住所,连寻两日都不见踪影。小康从小就受母亲百般宠爱,唯独对父亲有点怵。这次听说父亲要大动干戈,立即撇下女友躲起来,后来又听说是跟女友分手了。对于康总来说,这次能在基地滞留的时间不多,因为局里正要举办ISO9000簇体系的第一期培训班。局里规定,局党政领导、三总师及副总、机关工作人员,以及各子公司经理、副经理、技术负责人、高级工程师,分两期参加培训;不能参加培训的需要向局里说明情况,还得经局长批准。康总被编在第一期培训班里。当初培训班拟在基地开张,后来卫局长热情相邀,培训班遂改在朋江工地举行。昨天彭书记坐专车下朋江工地,康总本来是要搭坐那辆车的,可因为儿子的事错过了。如今各路学员已陆续抵达目的地,局里只剩下胡立松、祝植枫及几个机关职员未走。局机关车队留给这最后出发的几个学员一辆面包车,大家定在晚饭后动身。
近期局里的重要举措很多,成效也显著。董翼申主管的经营部接手徐柄政联系的涯山工程,如今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自己本来能参与这事,无奈虚挂在福江工程处失之交臂。今年是孖局成立50周年,局里正在大张旗鼓地张罗一系列的纪念活动,比如设立局史办,特地提拔何盛业负责编修局史;出版技术论文集、回忆录、诗歌集和相关专著;选评、奖励了一批“卓著功臣”和“杰出人才”等等。当然还有大型文艺活动。遗憾的是,康总与这些活动基本不沾边。如今局里高调宣贯ISO9000族质量管理体系,韦局长带头垂范,康总岂能如此消极?一直耗到最后一刻,康总心急如焚,无奈之下与老伴大吵一场;然后收走存折和大部分现金,挤上面包车赶往朋江工地。
康总这回是铁了心。先断那小子粮,让他自己挣钱过日子,这样才能掂量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老伴如果还要宠他,就宠去吧——自己都只能挣几个饭钱,看她还能干多少糊涂事!

面包车赶到朋江工地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学员的吃住都在建设之家,大家安顿好后趁早休息,只有胡立松毫无倦意。听说苏仁勉也来了,胡便通过服务台找到了这位老同事;然后到楼下餐厅找到一个小雅间,一起喝点夜茶。
时间过得真快,倏忽已有大半年没见面了。苏的皱纹深了不少,胡的脸色也憔悴了许多。苏瞧了瞧胡,笑着说:“基地是养人的地方——你怎么会水土不服呢?”
胡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水,用手背擦着嘴说:“这年头只有养猪、养鸡、养牛、养鸭的地方,没听说过哪儿能养人——有养人的地方我早想办法钻进去了!”说着扭头朝门口喊,叫服务员上茶;喊完又回过头来补充一句:“基地最适合养王八!”
苏好象被针刺了一下,立即警觉地瞅了瞅两侧隔墙。这种木板隔墙隔音效果不好,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敬酒请吃的喧闹声。苏听了一会,见情况没什么异常,这才回过头来责怪胡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象年轻时候那样没有顾忌?脑子再糊涂也不能嘴糊涂啊——我看你还是更适合守工地!”
“我适合干的事情多呢!”胡颇为自得,扭头四下打量了一遍,继续说:“这个酒楼我也会管——不过老何干得还是不错的。听说现在落到了卫时进一个亲戚手里,弄成这副德性,还不主动自觉退出来让贤?”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苏马上放下茶杯,站起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免得惹祸”。胡赶紧拦住苏,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劝了一会,苏才重新坐下来,也不说话,摸出一支烟点上。胡笑着说:“你当初为了一点帐目的事,敢跟韦局长叫板,惊动了全局的人,死活不肯当锦源公司的经理,弄得史城很没面子——那时你是何等的虎胆英雄,没想到这么胆小怕事……”
“这你就不懂了,”苏若有所思地说:“胆小的人才会那样!”
接着两个人聊到福源公司的一些情况。苏告诉胡,丰口工程基本完工,广坳只剩下几个留守的,潘渡过了施工高峰期,已进入扫尾阶段;只有福永工程干得火热。整个公司就靠那项工程支撑,就象整个孖局仰仗着朋江工程一样,日子过得实在有点不踏实。这次培训,福源公司有四个人够格,除徐柄政和苏本人外,另外两人是柳东和杨早勤。徐带着王依媚到处找工程,听说近半个月都没回来,这次培训自然无法参加……
胡插话说:“这回轮到你不懂了!徐柄政过得很踏实……”说到一半赶紧止住。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两人抬头一看,竟是华源公司的俞经理俞老板!
俞老板脸色仍然有点苍白,不过情绪很好,这次是特意来找老朋友苏仁勉的。两个人相见特别亲热,胡立松夹在中间不方便,寒暄了几句,胡便告辞走了。
第二天胡立松起晚了,赶到一楼餐厅时只剩七八个人吃饭,稀稀落落地分坐在几张餐桌旁。靠近门口的桌子围坐着固本和贾宏,胡便坐到他们那一桌。服务员端来一碗稀饭和几个小笼包子,另外还有一些干硬的馒头和一点咸菜。贾宏笑着说:“小笼包最畅销了,没想到胡工还能抢到!”服务员回应说:“这是最后几个,后面没了。他运气好,赶上了!”胡却满不在乎:“几个破包子有什么?只是因为早餐太不怎的,才显得包子有多好!”
服务员毫不理会,转身走了。胡一边吃一边问贾宏为何回到孖局,为何选择局史办那样的清水衙门。贾宏只是推说做监理不太胜任,之后便转移话题,跟固本开玩笑。不一会杨早勤进来,胡立即招呼他入座。只是小笼包子刚刚没了,剩给杨的只有馒头和稀饭。胡找里头的小伙子服务员要小笼包,那个年轻人抖着空盘子给胡看,有点不耐烦。胡感到有点遗憾,杨倒是觉得无所谓。之后胡跟杨聊起这次培训来,大谈ISO9000族的无用,还不如学一学索赔与反索赔的那一套东西。大家听得直点头。
这时彭书记来了,缓步走到门口时,刚才那个服务员立即迎上来,笑容满面地招呼彭书记。不巧的是,另有一个人赶来跟彭书记握手,接着寒暄一通。服务员趁这功夫赶紧收拾好一张餐桌,斜对着胡立松。另一个服务员端来一大盘热腾腾的小笼包子,还有一盘刚抄出来的爆三样和一碟颜色鲜艳的素什锦;紧接着又摆好稀饭和咸菜,这才放心地退出去。
胡一看立即怒气难平,“腾”地站起身,冲过去把小笼包、爆三样和素什锦悉数端过来,先给杨早勤分一半。杨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了一部分。胡又把剩下的分拨一些给固、贾二人,最后全归自己享用。折腾一通后,胡得意地抖抖空盘子和空碟子,搁回到那张桌子上。
不一会彭书记进来,只见盘底朝天,狐疑地扫了四周一眼,发现胡立松正夹着一个小笼包大嚼,不禁拿眼多看了这边一会。服务员进来见是这样,顿时傻了眼;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另给彭书记煮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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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