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盛今天要说的,是两个故事。

先说第一个。

2017年的江苏卫视跨年演唱会,我是在第二天通过腾讯视频的专栏进行选播的。其中,被誉为中国流行歌坛音乐教父的李宗盛,深情献唱了他于1991年创作的一首经典情歌《漂洋过海来看你》。此时的李宗盛已经年近六旬,充满沧桑且厚重的嗓音刚一唱出口,便让现场观众兴奋不已,迎来阵阵喝彩。也就在电脑屏幕下方第二次显示出“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反复练习”的歌词时候,我忽然想起其中的“你”至今去世刚好二十周年。

是的,这个“你”名叫阿橹。虽然对如今的90后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十分的陌生名字。但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末以及九十年代初的文坛,却让人如雷贯耳。敲开百度,这样介绍他的生平:阿橹,原名鲁荣福,祖籍河北乐亭,曾在中国人民银行松花江分行工作,担任《松花江金融》杂志副主编,后辞职。早期曾加入“关东诗社”,1989年5月6日在《诗歌报》上发表的《阿橹之死》被认为具有“超前意识”而广受关注。1992年冬在《诗歌报》发表的随笔被该报评为当年两篇年度随笔奖之一。曾担任世界华人诗人协会(香港)理事,是该协会历史上最年轻的理事。

短短百余字,就概括了他短暂的一生,他的背后仅仅只有诗吗?除了诗,他到底还埋藏着什么样的传奇故事呢?作为《漂洋过海来看你》中的男主人公,阿橹最终的人生结局,带给我们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思考呢?

《漂洋过海来看你》虽然是李宗盛作词作曲,但原唱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叫娃娃的台湾女歌手。娃娃,真名金智娟,1964年出生于台湾高雄市。80年代末,当时还是《松花江金融》杂志副主编的阿橹,瞒着自己的领导,偷偷经香港到达台湾,参加世界华人诗会。也就在这个充满激情的诗人们的聚会上,娃娃和阿橹相识,并很快碰撞出爱的火花。没有任何资料透露他们的相识经过,也没有任何资料说明他们是怎样坠入爱河。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两个完全陌生的男女,因为诗歌,走到了一起。

如果仅仅是普通的“一夜情”,那么可能也就没有后面凄美的爱情故事。问题是,娃娃不甘心自己心爱的人从此一去不返,无奈之下,她不断绕道香港飞到大陆来看阿橹,哪怕因此“用了半年的积蓄。”然而,阿橹此时不但已婚,而且有孩子,无法带给娃娃想要的幸福。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段苦恋之旅,最后只能无疾而终。

虽然对阿橹来说,这段逝去的情感不过是他风流一生当中的小插曲,但对于娃娃而言,却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在一次和李宗盛的聊天当中,娃娃向他敞开了心扉,诉说了这段苦恋故事,李宗盛立刻被激起了创作灵感,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写出了这首旷世经典《漂洋过海来看你》。1991年8月,这首歌曲收入娃娃的新专辑《大雨》中,结果一炮而红,在中国大陆广为流传。

故事写到这里,不能说结局有多么完美,但至少值得人为之心灵一震,进而扼腕叹息——人生如梦,阿橹的生活却又是另外一个版本。1995年10月,北京警方宣布破获一起恶性凶杀案。凶手就是阿橹和他的朋友徐某,受害者是他们的朋友的朋友兼东北老乡李某。杀人的目的很简单,三个字,为了钱,而且只是区区5600元钱。不仅如此,阿橹还交代了当年夏天在长安街的另一起杀人抛尸案。自然,迎接阿橹的只能是一颗冷冰冰的子弹。

诗人自古以来都和贫困相伴,这并不稀奇,但穷到要靠杀人劫财才能维持生活,就不能不让人倍感震惊和悲凉。没有资料显示娃娃是否知道阿橹被处以极刑,因为1996年她便退出歌坛结婚生子,人生自此翻开了新的篇章。她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到,曾经苦苦爱恋的阿橹,竟然因为谋财害命而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他可是一个才华横溢,满腹经纶的大诗人呵!

我也是一个没有正经职业的自由写作者,因为疾病,也一直过着并不富裕的生活,但不要说杀人,平常母亲杀鸡我都不敢多看一眼。我完全不能想象,一个有着不菲创作成绩的优秀诗人,能够狠下心为了区区几千块钱就残杀同胞的生命——这样的人格该有多么的分裂呀!

下面再说第二个故事。

湖南卫视的《我是歌手》是近年来中国综艺电视界杀出的最大一匹黑马,因为节目形式新颖、制作精良、突出音乐的纯粹性以及拒绝低俗炒作,受到全国电视观众的瞩目。其中,2013年第九场节目,“过气”歌手黄绮珊演唱《剪爱》,撕心肺裂、声情并茂,最后泪流满面,一时引得舆论哗然。显然,黄绮珊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事后,经过媒体的深入挖掘,黄绮珊和前夫涂惠源的爱恨情仇被曝光于天下。

黄绮珊原来《剪爱》这首歌是涂惠源为黄绮珊量身定制的爱的信物。黄绮珊原本一直生活在重庆,1991年,随着中国流行歌曲的重镇广州迅速崛起,吸引了一大批音乐创作人和歌手前来发展。黄绮珊没有例外。在这里,她遇到了台湾本土词曲创作人涂惠源。此时的黄绮珊刚刚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在和涂惠源的工作交往当中,她逐渐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爱的温暖,很自然的,她再次走进了婚姻殿堂。然而,黄绮珊是一个对音乐有着自己独特想法的歌手,而涂惠源作为音乐制作人,不仅仅要考虑到歌手本人的想法,同时还要考虑到听众的感受,考虑到市场的前景。久而久之,二人之间的音乐理念上升为家庭主要矛盾,几年下来,矛盾始终解决不了,最后只能选择分手。也就在二人分手数月之后,涂惠源创作了《剪爱》,但这首歌已经无法再交给黄绮珊演唱,而刚好张惠妹要出新的专辑,结果被收录进去,张惠妹因此一举成名。而黄绮珊因为婚姻失败,事业也严重受挫,直到《我是歌手》邀请她复出,才真正扬眉吐气。然而,这个时候的黄绮珊最好的年华已经永远逝去。

两个故事讲完了。现实永远是扼住爱情喉咙的一双手。通过这两个故事,我想要问的问题是:在今天的世界上,爱情作为一种终极价值,是否成立?何以成立?

在这两个故事里,我看到了爱情所面对的两种极端状况,第一种,是距离对情感的挤压。就第一个故事而言,阿橹和娃娃之间的情感,最大的障碍并非阿橹的婚姻,而是他们之间的距离。由于当年海峡两岸关系不像现在这般开放,距离始终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障碍。第二种,是事业对情感的挤压。音乐是黄绮珊和涂惠源俩人共同的事业,但是当这份共同经营的事业产生矛盾的时候,影响到情感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爱情至上,相反选择了事业至上。

爱情败给了距离,爱情败给了事业,这就是当代人对爱情的真实态度。在人类所有的文字中,讨论爱情的那一部分要占十之八九,然而,讨论来讨论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看着现实一口口的吞噬着爱情,对此,除了感到绝望,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于是,我们在日常生活里,经常可以看到,五十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手挽着二十刚出头的小丫头招摇过市,不但不会被人耻笑,反而被褒奖为是人生赢家;于是,我们在堂堂的电视相亲节目里,听到“宁愿坐在宝马车里笑,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面哭”的荒唐言;于是,我们还可以看到万人仰慕的青年才俊,张口闭口和美国总统是老朋友的某著名电视主持人,居然是达官贵妇的“面首”……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爱情在这里,它的终极价值显然完全无法成立。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印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是一首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读的一首唐诗,至今仍是我最喜爱的唐诗。这首诗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作者写出了人类对爱情可遇不可求的一种向往。而实际上,中国诗人写得最好的爱情,往往不是男欢女爱,而是已经消逝的昨日绝望之爱。按照TVB电视剧的台词来说,“我们往往只会在失去的时候,才后悔以前没有珍惜。”

原来,我们的爱情需要充满绝望。也只有充满绝望的爱情,才最终值得我们去追索,去回味。现在回过头来看娃娃和黄绮珊,如果她们的爱情故事不是被绝望所充斥,李宗盛和涂惠源又怎么可能因此写出如此充满绝望的伤心情歌呢?

所以,让我们继续鼓励这种绝望之爱吧。只有这样的情感,才使得当今各种被欲望所玷污的爱情找回最后一丝纯真。

2017年2月23日于株洲家中

作者简介:

刘淼,70后,长沙人,出生于邵东,后迁居至株洲,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理事,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人才库入选作家,曾供职于某国企,后供职于某杂志,现居家自由写作。主要作品有小说《沈情的背叛》《香水有毒》《盆村事件》,散文《一个人的馒头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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