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和三水在来的道上,就商量了半天,觉得母亲这次兴师动众的搞什么立遗嘱仪式,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否则,以他们对母亲的了解,她是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因为,瞎妈所要立的遗嘱肯定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这次瞎妈之所以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道理。至于有什么道理,他们二人就想不通了。所以,他们双方都没有带家里人来,怕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哥两个一边说着话就到了河神庙,见青皮爷也在座,更是让他们惊讶。

今天,瞎妈要求家里人都上装,所谓上装,就是都穿上庙里的服饰,可是,瞎妈自己却没有上装,还是她平常的服饰。河神已经有雕像了,所以,谁也不能再坐河神的位置,其他人都是虾兵蟹将的位置。人都到齐之后,瞎妈说给大家演练一下,让大家开开眼。于是,在瞎妈的口令指挥下,大家演练了一场祭拜河神的仪式,把青皮爷和律师都看得目瞪口呆。这青皮爷心里纳闷了,总说拜祭河神庙,虽然以前也来过两回,可谁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道道呢?就是三水、二水也看得一惊一乍的,虽然他们是家里人,以前也参与过河神的祭拜仪式,可谁想现在搞成这么复杂的样子了。

紧接着,大家在瞎妈的带领之下,都来参拜河神。他们按照瞎妈的动作,摹仿着她烧香、磕头。这是一套奇怪的参拜仪式,尽管青皮是这里的土著,也从来没有见过。大家跟着瞎妈跪倒在地,瞎妈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当大家都跪下后,青皮爷感觉心里不对劲。在这白沙湾我青皮爷拜过谁呀?今天我怎么在这里跪下了……想起来吧,见大家都跪在这了,自己怎么好起来呢?不起来吧,又特别难受。正在犹豫之际,突然发现春芽在身边跪着呢,心里这才好受一点。跪就跪吧,直当我和春芽拜天地了。

瞎妈见大家都跪在地上了,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青皮爷,然后,眨着瞎眼,嘴里念起了祭文:

熙和日月,光耀天地,长风细水,滋润田亩。我今拜祭,力主同心,所在人等,皆是兄弟。今天同聚,毕竟同心,如有异议,凭尔伐之。我子我孙,我长我友,同聚于此,皆我骨肉。众神之车,佑我前后,众神之象,伴我左右。力邀众神,与我同心……而今我辈,如有异心,天地共诛,河水倒流……

这哪是祭文,这是在歃血盟誓。前面的内容青皮爷还听得半懂不懂的,后面他算是听明白了,可既然自己已经跪下了,怎么好再起来呢。可是不起来,自己凭什么跟她瞎妈歃血为盟呢?瞎妈那里念念有词,青皮爷这里琢磨着对策,这瞎妈今天这是唱得哪一初呀?青皮爷是个审时度势的人,他知道白沙滩的人如今在白沙湾的份量,他也知道自己眼前必须依靠的对象,虽然目前和二水、三水打着官司,可实际上他是知道对方的力量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让继祖去办。如今这继祖就是村里的副职,二水和三水也都是这白沙湾的头面人物,都是在他这方土地上说话算数的人物。他们靠什么,不都是靠我青皮爷把他们给拱起来的吗?如今耀武扬威的了,当初还不是来求我……突然他感觉到今天这白沙湾说话算数的人物都到了,可他又感觉到这白沙滩说话算数的人物里面,除了他,都是老牛家的人。他心里油然而生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心里在一阵阵的发凉,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几年这白沙湾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都怪自己把精力都用在泡妞和春芽身上,让人家钻了空子,如今对方羽翼丰满,自己大权旁落,自己明显得已经被架空了……这是怎么说的呢,怎么会落到这一地步呢?好象今天他才明白过来。

正在他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瞎妈的仪式结束了,要他们去净手,然后都到后堂去喝酒。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着一个问题,就是下面瞎妈的戏怎么唱。而且大家都知道,今天瞎妈这顿酒不太好喝。大家在春芽的带领下,净完手后,来到后堂,那里酒菜已经摆好了。大家分宾主落坐,春芽给大家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然后看见瞎妈从里面走出来。别看她眼瞎,可走出来的时候,连根棍儿都没拿,大家惊讶不已。大家居于刚才瞎妈主持仪式时的威仪,都鼓起掌来。春芽见她出来,主动走上前去,搀着她的左臂,把她带到餐桌的主席位置上。然后,又把桌上的一只满着酒的酒杯递到她的手里。就这几个动作,就能看出来春芽和瞎妈配合默契到什么程度。

瞎妈举起酒杯,说了句祝酒词,就先干了。大家也举起酒杯,跟着干了。然后,瞎妈让春芽给大家都满上,大家拿起筷子,才要夹菜的时候,瞎妈开口了。她说:今天把大家请来,是要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我要立遗嘱了。接着,她又举起了酒杯,问了一声律师和公证处的人在哪,就向公证处的人和律师敬过去。律师姓张,公证员姓郝,二人起来一起和瞎妈碰杯,而后一饮而尽。接着,她又挥手,让家人抬进来一块石碑来,立在桌前,上面已经刻好了文字,而且是描了金色。瞎妈用手扶着石碑,让二水念碑上的字。二水起身,来到石碑前面,大声念起来:

天地为证,日月明心,立此石碑,昭示子孙。牛氏后人,定要仅尊,如有违逆,不入祖坟。牛氏家产,寸土为金,只可使用,不可让人。经商为官,以后不论,但出牛门,不得返回。遗孀女眷,不许嫁人,如果嫁人,逐出牛门。继祖我孙,出门捞金,二十年后,定要回门。后世子孙,不得效仿,传承香火,选好妇人。河伯是神,不得欺蒙,条件成熟,还给黎民。积攒财富,够吃为准,巨额财富,不可独吞。为民造福,为神传承,四十之后,不与人争。子子孙孙,耀我牛门。

瞎妈等二水把碑文念完,也不和别人商量,就让律师照抄一遍。而后,她和律师在公证文书上面签字。也是,这文章都刻在石头上了,还怎么商量呀。春芽听得似懂非懂的,但她明白了一条,就是,自己如果要是嫁出去的话,就等于和牛家断绝关系了。二水和三水也听明白了,他们是已经从家里走出来的人了,以后就别想再回来了。他们还是牛家人,可已经不能再管牛家的事了。对于大水来说,你虽然是牛家人,也没出走,可你也别管牛家的事了,有继祖就行了,你要多支持他。对继祖来说,你由于年轻,现在在外面捞资本,可只给你二十年时间,二十年后你必须回来。否则,就把你驱逐出牛家大门。

青皮爷已经完全听懂了瞎妈的意思,瞎妈明着在自己的儿女面前立自己的遗嘱,暗里也在给青皮爷示警。让他以后别再钻牛家人的空子,牛家已经没有空可钻了。青皮爷心里话:这瞎妈,够狠。可她又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事情,心里又是一动。眼前自己家里的事不就很难办吗?要是能象瞎妈这样,不就好办了吗?接着,他又在自己的心里给瞎妈竖起了拇指。仪式结束后,他没有走,想和瞎妈单独谈谈。瞎妈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想法和自己辩论呢,谁想他到是挺虚心的,想让她给他出主意。

瞎妈最为担心的就是槐花,因为,但目前为止,槐花和继祖的事情没有一个结论,这让她心里一直悬着一把剑。虽然继祖也说过,这结婚的事我听奶奶的。可这年轻人的事情,哪有个准呀?自己不也是那时候过来的吗?这槐花的事情,她又不好在青皮爷面前提起,因为,如果她提起的话,是必要她对此事表态。从她心里来将,她是不赞成这门亲事的,可他又没办法跟继祖表明心计。因为,继祖现在和青皮爷走的太近了,瞎妈现在还真有点儿为难。

而青皮爷最关心的是自己到现在还没个儿子,就算是自己家里和瞎妈不能比,可也不是一般的家业呀,将来自己万一要是有个好歹的,这一片家业由谁来撑着呢?瞎妈虽然在遗嘱里都写上了,继祖是她的孙子,可这不是欲盖弥彰吗?是你孙子,你还解释什么呀?这是明显的漏洞。再加上今天春芽的神色是那么不正常,没问题才怪呢。可这话是没法问瞎妈的,就是问了,她也不会承认。看来她瞎妈是死也不认帐了,要不为什么都写在遗嘱里呢?

这人就是这么怪,你越不让他相信什么,他越是要相信这事。你越藏着的东西,人们越是好奇。青皮爷就是入这个辙了,他越发的确信继祖是他的儿子。可这继祖一直跟槐花关系不正常,这要是传出去的话,那可就有麻烦了。想到这里,他的脑子突然一亮,这会不会是瞎妈的一个计策呀?她有意识的让继祖和槐花兄妹成亲,她这是在报复我。可看今天这事,又不象,要是她有意识报复我的话,她为什么还要立继祖为接班人呀?这个瞎妈,真是让人有点搞不懂了。但这里面就是有千万个错,春芽毕竟是个明白人,早晚她得说实话。本来想乍着胆子问问瞎妈,可又觉得事情弄不好就复杂了,而且瞎妈肯定是不会跟自己说。

瞎妈对于青皮爷的举言又止,心里已经猜出来他想问什么了。虽然青皮爷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意思是很明白的。瞎妈心里都想好了,如果青皮爷今天问她这事,她就起身送客。还好青皮爷总算是知趣儿,没把不伦的话说出来。但她看得出来,青皮爷走的时候,他的心里是高兴的,因为,他的脚步很轻。青皮爷走后,瞎妈让工人把那块刻着遗嘱的石碑立在了院子的后面。

春芽今天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她真怕青皮爷把那句话问出来。那是她最为难堪的一幕,她心里始终的认为这事迟早是个事。尽管瞎妈和青皮爷他们谁都不挑破,那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这事就象一个定时炸弹,悬在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而这个炸弹的制造者,就是瞎妈她本人。知道这事情真相的,只有她和大水。明摆着,这是一个大阴谋,可她必须要为瞎妈死守这个秘密。这是当初她对瞎妈保证过的,这是以她的生命为代价的。但这事毕竟很大,瞎妈近来对她肯定有想法了,她从瞎妈的神色中就能看出来,要是这点儿都看不出来的话,那就白跟瞎妈这么多年了。

为了牛家的利益,大水和她都做出了牺牲。大水戴上了绿帽子,她春芽背上了破鞋。这要是别人的儿子,不管是谁的,她都无所谓,可这继祖是她亲眼看着从驴肚子里滚出来的,她怎么能接受这么个儿子呢?她想起这事就恶心,心里腻歪透了。可是她没办法,只能认可。当然,继祖长大之后,就越来越顺眼了,尤其是这几年,这孩子很要强,也很招人喜欢。可是,一想起他的身世,她还是接受不了。这怎么可能呢?要不是她亲眼看见,打死她也不会信。

春芽对于大水,最近格外的体谅。大水对于牛家做出的牺牲,她是亲眼看见的,她有时候非常心疼他,觉得他怪可怜的。而大水最近又迷上了雕刻,每天都在不停的刻木头。就算是他刻的东西最近有些供不应求吧,可她相信,大水可不是为钱玩命的人。一定是他心里有什么苦闷,他在发泄,在折磨自己。下午,春芽给大水泡了一壶茶送过去,偶然间看见大水的手指被刻刀磨的粗糙不堪的,有的地方还裂了口子。她看见了一阵心疼,眼泪差点儿掉下来。晚上,吃完饭后,她拿上了药水,来到大水的房间,拉过大水的手,给大水上了一些药,然后给他包好了。整个过程,大水都好象是个木头人一样,既没有热情,也没有冰冷,有的只是可怕的寂寞。春芽给他上好药后,约他出去走走,大水就象是木头的人一样的跟着春芽走出来了。他们在院外转了一圈,最后来到白天立的那块遗嘱石碑跟前。

大水用一只手摸着石碑,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春芽看着石碑,想起了这一家人的苦难经历,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不由自主的把脸靠在大水的肩膀上,大水无动于衷,春芽就象靠在了一根石柱子上。看大水什么反映都没有,春芽的眼泪逐渐的干了,她的心也冰冷冰冷的了。过了很久,春芽说我们回去吧,大水象根木头一样的转过身来,跟着春芽回到院子里,然后,各自进了个人的屋里。这时候的瞎妈也没有睡,她一直听着院里的动静,直到大水和春芽的房间里传出了关灯的声音,瞎妈的心也咯噔的一下。

(未完待续)

(本书出版:文化艺术出版社)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