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十章 天 问

我宁愿做一只饥饿的狼,不愿当一条被豢养的狗。我宁愿死在追寻自由的路上,不愿安全地存活在畜圈中直至永远。

从未见过除夕的阳光这麽灿烂,记忆中许多除夕都是阴霾密布或细雨霏霏,完全未想过阳光可以跟除夕连起来。天未破薄林嘉诠就起床,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其实未睡之前他已盘算好,棉被不能带走,以免惹人生疑。棉大衣穿在身上,其他御寒的衣服尽量带走,临睡前早做好准备,起床後摸摸揣在棉大衣里的放假证明书便上路了。

山谷的清晨照例罩着一片白蒙蒙的雾霭,看甚麽都像隔着一层轻纱,有时雾霭早上八九点还未散,可是今天雾散得特别早,林嘉诠还未走到场部,一丝曦光就穿透厚云的缝隙射了下来,映白云层,映绿山川。路上他特别注意那几株零落的野腊梅,看见它们仍在寒风中挺立,散发着幽香。他记起「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缕香」,梅的可爱不在於花瓣,而在於幽香,而在於百花凋零万叶枯坠的时节,她郄屹然挺立。林嘉诠虽然远远就盯着寒梅,但他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回头,不要再见,走过了便昂首阔步继续向前。场部中午十一点有班车开出广州,但他不要等,他宁愿多走四五公里路程到太和镇去截公共汽车。

也不知当天是不是墟期?反正太和镇不热闹,供销社大门仍然开着,但顾客不多,街上也行人零落,那个年头过年像过日,凭票供应的东西人们一早就购买了,而除夕自由市场又不开,大家都窝在家里过年。「解放」越久,春节过年的味道便越淡,「大跃进」期间几乎不知甚麽是农历新年,「挑灯夜战」固成常态,新年不放假也成时尚,是「积极」的表现。大年初二,民兵在墟头墟尾站岗,不让人趁墟,捉人下田的种地的事也时有发生。一九六四年底,「大跃进」的锣鼓声虽然远了,但「四清」的迷雾又笼罩大地,人们也无所适从,没有甚麽心情过节。唯一让人觉得跟春节有关连的,就是每人多配了半斤猪肉,半斤咸鱼,四两糖,四两油。

林嘉诠约摸等了半个钟头公共汽车才来,上车坐定之後他才想起先要到哪里去?毋须多想,首先要回越秀北路,年假三天加上他的七天探亲假期,共有十天可以安定地住在越秀北,十天後该到何处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退租,必须把东西搬走。虽然他已没有多少东西留在那里,只有几本书和一些杂物,唯一值点钱的只有锁在抽屉里的手表和那辆单车。他已没有经济来源,要设法把手表和单车都给卖掉……胡思乱想,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汽车走不久郊区的原野就不见了,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公共汽车很快便进入白云路总站,林嘉诠携行囊沿人行道步行回越秀北路,抵达门口时伍志坚才刚刚起床。

伍志坚见到他便把他拉住,林嘉诠放好行李便下二楼把这几个月来的遭遇概略地向伍志坚说了,但不提宁姐。他只说一行数人由工地的人带上山,半路遇到民兵拦截,大家一冲而散,他独自躲过民兵,上了山,走了三天,快到边境时遇上台风。

「你真系唔好彩(倒霉)罗!早一日走,已经到达澳门,迟一日走,就唔使上山,改期再谂(想)过!」伍志坚大大叹了一口气说,「今後有乜嘢打算啊?」

「未谂住(还未想)!」

「嗰啲(那些东西)有收到呵?」伍志坚突然想起。

「收到,多谢晒!」

「嗰个系你女朋友?」

「仲(还)未算女朋友,系同学。」

「佢(她)初初来搵你时,我见佢生得咁靓(这麽美),斯斯文文,觉得信得过,咁唔系(这样)同佢倾(谈)多几句。隔咗一个月佢又来问有冇你嘅消息?佢第三次来嘅时候,啱啱(恰恰)收到你由沙田农场寄来嘅(的)信。我哋(们)本来想由邮政局寄嘢畀你,佢话佢(她)送去,我觉得咁仲好,快趣(点)啲,邮寄要成个星期,天寒地冻,唔容易挨㗎!」

「我都好多谢佢,亦都好出乎意料!」

「呢个世界,仲有啲咁嘅(还有这样的)人,我怕佢受牵连,叫姨婆攞住(拿着)你嘅信去派出所写封介绍信,估唔到咁顺摊(利)。後来再谂一谂,你嘅户口由派出所转去沙田农场,佢哋(他们)知道晒啦!」伍志坚说到这里停顿了,用眼睛瞄着林嘉诠:「嗱,你唔好同我讲,你同个女仔系普通同学!」

「我哋曾经系好朋友,曾经想发展,不过环境唔许可,大家同病相怜。」林嘉诠不能扯谎,又不想说得太多:「佢爸爸五七年做右派,突然由学校捉去英德劳教,咁啱又响(恰好又在)冬天,嗰阵(那)时都系由佢送棉被寒衣去,嗰年佢十七岁。」

「你哋若果唔系好好感情,佢点会天寒地冻送寒衣?」

「彼此系有好感,但环境唔许可。」林嘉诠叹了一口气,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跟刘淡竹之间有特殊关系,并不是不信任伍志坚,而是觉得说来话长,也没有必要。

「你户口转咗去农场,今後点打算啊?」

「洗湿咗个头,重点打算?过河卒,後无退路,只好向前!」

跟伍志坚简单聊了一会,告辞下街到街角传呼站去打电话,他先给母亲挂电话。电话一打就通,接听的就是他母亲。

「你去咗边(哪)啊?几个月信都冇(没)一封!倩怡生咗个仔,你做咗人哋(家)老窦(爸)仲系无厘搭霎(还是那麽没分寸)。快啲过来吃团年饭啦,倩怡有几封信。」母亲一听到他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叫起来。

林嘉诠吱吱唔唔,他做了爸爸,妻子生了个男孩,照理是大喜事,应该「劏鸡还神」禀报祖先,何况林家夙来人丁单薄。可是此时此刻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农场的强制劳动犯,还是街边的饿殍,抑或是海上的浮尸?这个孩子也够可怜,怎麽投胎到这样的家庭?倩怡就更可怜,怀孕生子都没有丈夫呵护,也没有亲人在身边,今後她可能还得独力抚养孩子的成长,他觉得都是自己害了倩怡,也害了孩子。

他握着电话筒出神,思绪混乱,许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因後面有几个人排队等打电话,他退到一旁让别人先打。阳光还是那麽灿烂,穿透浓密的小叶榕洒落电话站的小桌子上,林嘉诠获释的兴奋已全都消失了,他觉得去母亲家之前要先弄清楚宁姐的情况,思考着怎样给宁姐和淡竹留口讯?淡竹学校虽然有电话,但大年三十没人上班,而她家里是没有电话的,也只能通过传呼站留口讯。

林嘉诠给宁姐的电话口讯是:「宁姐,你好吗?我已回广州,住在旧址,请联系。郑仔」;

他给淡竹的电话口讯是:「淡竹:我已返穗,住在旧址,一切尚好!琳」

打完电话林嘉离便返回天台上的小房间等待,他相信宁姐和淡竹都会很快回电。果然不出所料,宁姐的回讯是:「半小时後在传呼站等电话!」淡竹的回讯只几个字:「晚上八时南方大厦正门等!」

林嘉诠等到宁姐的电话,她第一句话是:「吓死我了,咁耐(这麽久)冇(没)你消息!你好吗?我老公返咗来几日,年初四先返香港,有冇乜要我帮手吗?」

「暂时都冇乜嘢需要,我净系(只是)想知道你近况啫!」

「我唔够一个月就返咗屋企,但系一路都冇你消息,你冇乜嘢吗(没事吧)?」

「冇事!冇(没)事,第日(改天)得闲见面先倾(才谈)!」

电话中虽然长话短说,但基本情况已了解,宁姐一如意料,送到石井不久便由派出所领回去,教育一番,照旧生活,详细的情况只好等到见面时再谈。林嘉诠明白宁姐日後未必是他的同路人,她可能怕了,不敢再偷渡,而他自己则没有退路,如果不想当一辈子农奴,唯有继续偷渡,可惜现在是冬天,要设法熬到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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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诠很不愿意到梅花村吃团年饭,但大年三十,母亲有很多家务要打理,他若提议她到外头见面就太不近人情了,而晚上八时他又约了淡竹,所以提早出门到梅花村探访母亲。按响门铃他母亲围着围裙打开大门,待他进门後,她擦擦手走到书桌从抽屉拿出三封信,并从其中一个信封中抽出一张四寸大的婴儿照片,

「嗱,几趣致!」她说着把信和照片递给嘉诠便转进了厨房。

看着相片中那黑不溜秋的小人儿,皮肤皱皱的,眸子半开半合,似睡非睡,看不出他到底像父亲或是像母亲,只觉得这小子的头发真黑。

默默地看着照片,林嘉诠没有父爱澎湃涌上胸口的感觉,也没有当父亲的兴奋和喜悦,他只觉得心酸,为这小人儿心酸,为妻子心酸,也为自己的处境心酸!

倩怡的信充满抱怨和彷徨,她抱怨嘉诠不能下澳门,抱怨政府莫名其妙。她说,她申请了贫民证,在山顶医院免费生孩子,但出院後不知怎麽办?她爸寄来的三百元快要用光了,她总不能老是向爸爸要钱,她爸也不是有钱人,她想找工作,但孩子怎麽办呢!嘉诠呆住了,他也不知怎麽办?

郑桂香从厨房探头出来,见嘉诠拿着信发愣,便说:「不如叫倩抱个仔返来广州,我同(替)佢凑(看),最多请个保母!」

「吓?带返大陆?」

「咁有乜嘢(甚麽)办法?倩怡一个人喺澳门点带吖?」说着,她已经走出了客厅,站在他身边,凝视着她的儿子。

「我唔知点办?冇晒(完全没有)主意!」

「最衰都系你了,响呢个(在这)时候搞退职!若果你仲有书教,唔系叫倩怡返来赤崖住,一家三口安安乐乐过日子罗!」

「有安乐日子过咩?呢十几年我哋有过安乐日子过咩?」嘉诠还是忍不住要反驳母亲。

「总之好过依家咁(现在这样)吖,起码有条退路!」嘉诠不再作声,不想反驳她,默不作声。桂香也知道她儿子脾气又要发作了,便转回厨房去。

「嘉诠!」苗某捧着一个装满副食品的大纸包进来,看到客厅上的林嘉诠大为惊讶。

「您好!」林嘉诠站起来问好。

「坐下,坐下!」放下东西苗某也坐到沙发上,端详着嘉诠:「晒黑了,劳动吗?」

「去做『四清』,要劳动!」嘉诠撒了个谎,望向厨房,避开苗某的眼光。

「劳动好!劳动身体健康。在哪搞『四清』?搞得怎麽样?」

「在粤北曲江,刚刚开始,还在做『四同』阶段,跟农民谈心。」嘉诠庆幸自己看过一些『四清』文件和报导,不至於露馅。

「毛主席指出『以阶级斗争为纲』,是很英明的指示,『土改』之後农村忽视了阶级斗争,各种剥削阶级的思想侵蚀了我们的干部,不整顿一下,行吗?」苗某说着,停顿了一下丶斜眼瞄着嘉诠,然後问一句:「你们的工作队是怎样抓阶级斗争的?」

嘉诠听到苗某一番阶级斗争论,闷得想作呕,正思考着是否要找个藉口告辞。

「吃团年饭,讲甚麽大道理?又不是上台作政治报告!」郑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来损她丈夫一句。

「你…你…这…就是觉悟不够高,跟不上形势!」苗某像回话,又像自言自语。

「我们女人,外面的事管那麽多干嘛?反正要我学习就学习,要我发言就跟着大队讲。还是管饭管家管丈夫孩子重要!」郑桂香已把白切鸡端出来,嘉诠想跑也无法跑掉。他心想,这也好,早点吃完饭早点溜。

「妈!我帮你拿」嘉诠说着就进厨房去把汤和碗筷拿出来,一场阶级斗争论就这样中止。

「我在队里只是做一些文字工作,搞搞壁报,搞搞宣传,大方向由队长团长抓!」为了不让苗某太难堪,嘉诠坐上饭桌时补了这麽一句,算是回答。

「吃饭!吃饭!」桂香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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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辰年除夕,天气出奇地好,万里无云,蓝绒似的夜空点缀着钻石般的星辰,银河的星晕像棉花般的斜斜横过天际,牵牛星织女星清晰可辨,城市的街灯相对黯淡,文化公园却灯火璀灿,映红了一大片天空。晚饭过後,携老带幼的、成双成对的、三五成群的人潮从四个入口涌进来,一个钟头前还相当宁静的文化公园到处都是人头涌涌。南方大厦大门紧闭,但大门口的台阶上却站满了人,大概都是等人的,也大概都是要进文化公园的,因为南方大厦後门对正文化公园的大门入口。林嘉诠赶到那里是七时五十五分,他在大柱旁找到一个可供站立的位置,踮起脚尖向来路张望。他个子虽然比一般人稍高,但也只一米七四,一米七零的人站在前面就挡住他的视线,所以不得不时踮起脚尖想看得清楚一点。

人多不容易看到目标,远处长堤路的街灯暗淡,根本看不清人们的脸孔,要走到近南方大厦的大门口,才能辨清人的面目。反而从下面来的人虽在簇簇人头丛中,却更容易看到站在门口台阶上的人。林嘉诠在灯火朦胧中看到似乎有三两个人伸长手臂招手,却看不清是谁,也不知是向谁招手,因为台阶上站满了人。他只好再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搜索,渐渐地终於看清了,那确是刘淡竹,她确是向他招手。不仅她在招手,她还拿起怀里一个小人儿的小手摇动,向他招手,他迎了上去。

「叫叔叔!」她摇着小女孩的手说。

「薯……薯……」小女孩口齿不清,脸孔圆圆,眼睛也不大,不太像淡竹。

「我女儿!两岁了。」她很平静地说:「我休学时本来想拿掉,小翠是我表姐,是妇科护士长,但我手续不完备,医生不肯做人工流产。小翠虽然让我吃过一些药丸,可惜没效,後来胎儿越来越大,只好生下来。孩子是姜田的,我跟你好的时候已有孕两三个月了!」

「有了孩子,你们和好如初了?」

「不,离婚了。而且我们从未和好过!」她仍很平淡。

「孩子的爸爸肯吗?」

「最初不肯,但我坚持。产後我回华大读,我知道一年後就能自食其力,坚持下去。回华大复学後我住宿舍,再也不回军区,放假就去跟我妈住,孩子也由我妈照顾。他自己不能照顾孩子,也无法反对。」

「为了孩子,他应该更不肯离婚?」

「听说他後来勾搭上了另一个女人,所以同意离了!如果他不同意,只是一方坚持离婚,大概还得拖上三两年。」她像说着别人的事,随着人流慢慢步向文化公园南大门。

「让叔叔抱抱!」嘉诠本来想问她今後怎样打算,但话到口边却咽下了。他看见人太挤,淡竹抱着有点吃力,便把手伸向小女孩说。

女孩也乖巧,并不怕陌生,平时也许常常让别人抱惯了。

越近大门人越挤,人群把淡竹和嘉诠压挤到一起,嘉诠尽量把孩子托高,不让别人挤到她。

进了大门,场面豁然展开,左中右三条大路把人群引开,大门口正对一个花圃,花圃由花盆摆放而成,有菊花、牡丹、芍药、一品红、富贵竹等等。中间是一株大桃花,枝杈张扬地向四周伸展,绽开千百颗粉红色的花朵,较低处是菊花王,也大得惊人,有上百朵花球。人群进门後呈扇型散去,各取所好,听粤曲的听粤曲,看杂技的看杂技,观象棋的观象棋。嘉诠和淡竹抱着孩子站在花圃旁,淡竹柔声向孩子解释这是桃花,那是菊花,哪是牡丹花,孩子兴奋起学着,每学一句就拍一下小手。乍看之下彷佛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年青的父母携孩子游公园,谁知他们却是各自有各自的不幸。

「出来了,有甚麽打算吗?」离开花圃转向杂技表演场地时淡竹轻声问。

「唉!能有甚麽打算……」林嘉诠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两三年变化真大!你生了女儿,我也生了儿子,刚生两个月。我爱人在澳门,她是侨生,从广州申请出去。但我在学校申请了两次都不批准,我爱人挺着大肚子到公安局哀求也不行。我还能作甚麽打算,迁户口回广州不让入户,没有户口连申请出国的表格都拿不到。现在好了,户口迁到了沙田农场,连申请梦都不能做了。」

淡竹静静听着,默不作声,沈默了许久才说:「我…… 我不懂得怎麽说,当初你作这样的选择,有没有仔细想好?」

「没有。以前申请出国,并不太困难,只要有足够条件不难批准,六二、六三年批准很多人出去。不知道为甚麽现在会变成这样?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嘉诠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并不认为我纯粹是欺骗倩怡的感情,她性格不完美,不是我第一的选择,但有谁永远得到第一选择呢?我只是稍作让步,以出国的希望包容她性格的缺点。我相信如果能够申请出去,我会对她好,我会负责任。但现在……」

「做人也真的难,我也没有得到第一选择,我的梦想也是不断地幻灭!」淡竹开始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追求,甚至没有勇气去追寻梦想!」

「我却一直知道自己追求的是甚麽,自孩提时就已知道,那便是自由。我宁愿当一条饥饿的狼,不愿做一只被豢养的狗。我宁愿死在追寻自由的路上,不愿安全地活在畜圈中直至永远。不成功,便成仁!」嘉诠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已没有退路,既然选择这条路,只好走下去,死了算!」

「我……我没想到我们再见时是这个样子的,我原本以为我毕业分配定了之後会找到你,而你跟以前一样,不料大家都变得太多了,你却落到这样的处境!」淡竹抬起头着他的眼睛。

「上天弄人,有甚麽办法?我有设想过,这条路很难走,很危险,但活在现在的世界,长年提心吊胆地混日子,好过吗?像我现在这样,死掉也未必比活着更差!」林嘉诠很坚定地说:「也许……说不定甚麽时候我突然消失,也许死了,也许被抓去关了!谁知道?」。

「小时候,姥姥给我说故事,总是说好人一定有好报……可我们是坏人吗?」

「好人有好报,那是以前的世界,从我懂事起,常常是好人有恶报,坏人有好报,上帝大概不在天上了。」林嘉诠忿忿地说。

「你相信上帝?」

「不,我不信有上帝,假如有上帝,而上帝又真的是万能的,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林嘉诠似乎陷入回忆:「自从我娘死的时候起,我就不相信有上帝,也不相信有玉皇大帝!」

「小时候我是信上帝的,姥姥带我上过教堂,唱诗班的风琴很好听。」刘淡竹也陷入回忆:「後来就不大信了,因为我许多譸告上帝都没听到。」她说着,望了嘉诠一眼,相顾而笑。

「波波……波波!」小女孩看杂技表演看腻了,看见卖氢气球的人两手拿着大捆气球走过来,便伸出小手,身体向那边倾斜。

「好好,买给你!」淡竹说着,他们离开了杂技场的外围,走出弯路。

「一毫纸(钱)一个,会飞嘅气球咧!会飞嘅气球,一毫纸咧!」卖气球的一边走一边唱。

「买一个!」淡竹掏出一角钱。卖气球的拿出一个橙色氢气球,小女孩伸手要抓。

「嗱,等爸爸替你攞住吓,你攞上便爸爸攞下便吓!」

卖气球的小心翼翼把系着气球的线下端递给嘉诠,上端则递给小女孩。

「一毫纸一个,会飞嘅气球咧!会飞嘅气球,一毫纸咧!」卖气球的轻声唱着离开。

「悲……悲……」小女孩用不纯正的广州话叫着,把气球拉下来,又松手让它飞上去,边弄边笑,嘉诠和淡竹也相视苦笑,至此他们才记起,刚才大家一直都在说普通话。

「你依家(现在)都算安安定定啦,咁(这样)都安乐啲!」嘉诠用广州话说。

「呢个年头,乜嘢(啥)叫做安定?安乐吖?三年两年一个运动,今年搞『四清』,明年後年又唔知搞乜鬼?」淡竹耸耸肩:「你睇(看)瞓着咗喎!」

小女孩刚才还「悲…悲」地叫着,却突然伏在嘉诠肩膀上熟睡了,淡竹从挽袋里拿出小被子盖在她背上,嘉诠则用左手按住小孩背部,怕被子滑落。

「小孩就是这样,说睡就睡!」

「希望她大咗亦系咁幸福,唔似(不像)我哋咁样!」嘉诠感慨起来。

「冇人知呢个世界会点(怎)变?我哋只能够尽力,照顾得几多就几多!」淡竹淡淡地说,低头沉思。

由於不需要照顾小孩的情绪,而他们只在乎见面谈话根本不是要看表演,便选择角落里行人较少的小路旁的石凳坐下。但坐下後却好久都不说话,沉默时间长得大家都察觉了,嘉诠才问:

「唔好意思,你今後有乜嘢打算?」嘉诠突然问她。

「冇(没)仔细谂(想),好多嘢(很多事)都唔到你谂(由不得你)!」她抬头眼不聚焦地望向远方。

「你男朋友见过你嗰女吗?」

「见过!」

「佢惜(他疼)你嗰女(儿)吗?」

「表面惜(疼),但……边嗰(谁)知以後嘅事!」

「你嘢打算结婚吗?」

「同佢?你沙面见过啲(哪)个?」她转过头来看着嘉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我谂(想)唔会,我对婚姻冇(没)信心,对男人亦冇信心!」

「啊!……」叹了一口气,嘉诠自己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自己也对婚姻没有信心,对女人也没有信心。他相信一年半载之内他若去不了澳门或者香港,他跟方倩怡的婚姻也会完蛋。平贵别窑只是戏剧故事,或者只是古代人的故事,现代是不存在的,而他也不希望方倩怡为他作出太大牺牲,因为不值得。他早就想过,如果他出不去而方倩怡提出离婚,他会毫不犹豫地签字,他没有权利阻碍她过新的生活,他只希望她照顾好自己和小孩,至於他自己早已把生死置於度外,娘早就说过,没有尊严地活着,不如死去。

「你想甚麽?」淡竹用手肘碰碰他,又说起普通话来。

「我想……人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像天上的星宿,为何存在?何时生?何时灭?」他仰头望夜空,但城市的灯火映照着云层,上空一片泛白,看不到几颗星辰。

淡竹也沉默了,她也举头望向夜空,一秒二秒三秒……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才突然爆出一句:

「也许我们只是为了存活而存活,根本没有意义。存活没有意义,不存活也没有意义!」

没有回答,谁也无法回答。自从娘去世之後嘉诠就思索这个问题,但没有答案,他相信谁都没有正确的答案。

除夕夜,公园里的花木、灯火、人群、音乐好像都跟他俩无关,两人仰头全情关注地凝望深邃黝黑的星空,想从黝黑的背後看到未曾发现的意义,但没有,甚麽都没有,只是徒耗心力而已。

「离开越秀北路,你会到哪儿去?」也许脖子酸软了,淡竹终於回到现实。

「说不上,不知要到那里去?记得高中毕业那年,有一个女孩子跟我交换永久地址,我写了老店的地址给她,她写了她爸学校的地址给我。可是我们的地址既不久更不永,我老店改为粮食局,我伯父也下放到农场了,而她爸也不在原来的学校了,不知到哪儿去了。我考上华大那一年,曾寄一封信给她,她有没有收到,不得而知,反正没有回信。不过这样也好,慢慢忘掉了。」林嘉诠虽然说得缓慢,但却是一口气说出来。

「假如你们的地址永久,你会给她写信吗?」

「刚考上大学时会,现在不会!甚麽都变了,写信说些甚麽?」。

「那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的,假如有好消息,我会第一个告诉你,我相信当你收到我的信的时候,就是有好消息的时候。但不知会不会真的有这样的日子?」

「假如没有好消息呢?」

「我想,我大概不会给你写信!像现在这样子,有甚麽好说的?」林嘉诠低着头,停顿了一会接说:「比如,死掉了,死了不能说!比如坐牢了,劳改了,还说些甚麽?即使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寄点食的东西给我,那又怎样?能好多少?我是宁愿死而不愿劳改的。但我又不甘愿自杀,很小的时候我已经明白,那些人都想我死,我杀死自己,不是更遂了他们的志?所以我不会自杀,宁愿从山上摔死,宁愿在海里溺死!」

「你的路太难了,我没有勇气。别说现在有了小孩子,即使在两三年前我恐怕也没有勇气。」她说,也陷入沉思中。嘉诠静静听着,默不作声,淡竹突然又说一句:「可惜你选择这条路太迟了,如果在鼎湖山的时候,你就选上了这条路,也许那一刻我会有勇气跟着你走!」

除夕,文化公园的喧闹好像永不停息,晚上十点多,到处都仍然是人头涌涌,小女孩枕着嘉诠的肩膀一路熟睡,时间久了也觉沉重,但他又不敢换手,怕换手会把孩子弄醒。刘淡竹提议早点回去,免得散场时人太多难搭公共汽车。林嘉诠陪她搭公共汽车到解放北路才把小孩交回给刘淡竹,看着她朝家口走去。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望了望,又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她转过身急步跑到嘉诠跟前,张开一只手,把嘉诠和女孩都抱到怀里,好一会才放开:

「保重!一定要保重!」她转身低头说着,奔进了家门。

嘉诠望着背影,不知她有没有饮泣?他自己却想落泪,久久不能自已,站着好久才转身走去无轨电车站乘车回越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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