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开始,小裤脚管花衬衫、尖头皮鞋大包头,类似这种装扮的年轻人,在我们这个小镇都属于流氓的范畴。如果家里还有吉他、拳击手套,或一张《天涯歌女》的唱片,流氓的称号更当之无愧。我亲眼看到许多没有政历问题的人,没抢没偷没贪污的人,就凭这身打扮和上述的业余爱好,站在台上哭丧着脸接受群众的批斗。此时,即便有骚扰异性的前科也退为其次,因为奇装异服足够激起民愤。口号响彻云霄,流氓弯下了腰。不过,经过急风暴雨的洗礼,露骨的流氓标志消失了,机智的动物都换上了保护色。他们混迹于灰蓝色服装的人群中,就象游击队员进入了青纱帐,使巡逻于大街小巷的县工人纠察队暂时无所事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过这种现象没维持多久,社会上马上出现了许多变形的流氓,尤其是上山下乡运动之后。这个庞大的队伍基本由蠢蠢欲动的插队青年组成,当然,其中很可能有一些是原来的红卫兵。

所谓变形的流氓,我是指他们固然象前辈那样挥霍青春享受人生,却不像他们目空一切肆无忌惮。这些后起之秀更谨慎更艺术,既擅于同主流意识形态打擦边球,又擅于花小钱办大事,为自己的穿着打扮呕心沥血。比如男的:发型是油亮的一边倒或三七开,上身是李玉和铁道衫,下身是小裤脚管裤子,脚下是白边松紧鞋;女的:米拉式头发(电影《宁死不屈》女主角发型),紫红色棉袄罩衫,白色或彩色的假领头朝外翻开(将自己的脑袋衬托得象朵鲜花),下面也是小裤脚管裤子、白边松紧鞋。这种有着嘲讽崇高嫌疑的“现代派”打扮自然赢得了异性的青睐,使不少人仗着白净美丽的容貌、四肢发达的身躯、顾盼有神的眼波和亮丽悦目的“皮子”(服装),游刃有余在桃色的世界里。遗憾的是,他(她)们的致命伤:喜欢三五成群招摇过市,不分白天黑夜、农忙农闲招摇过市。这就给了县工人纠察队可趁之机。让他们百忙之中仍能腾出手来,关注一番新一代流氓的动向。关注,其实也不能算是过分。狭路相逢,通常叫这些精力充沛的青年跟在他们的自行车后面跑步走,一直跑进他们的总部。路途即使遥远,可对于农忙插秧挑河泥如飞的黑腿小伙子、大姑娘也算不了什么,反而有利于他们的健康。然后根据具体情况或心情好恶,操作惩罚之程序。比如关十天半月的牢房啦,打三五十下白腊棍啦,兴之所至,两厢情愿地摸乳上床,或者一厢情愿地硬脱裤子啦,再比如顶墙头、扁担绑、三下五去二剃光头、阴阳头啦,等等,诸如此类。遗憾的是,当时他们只热衷于肉刑和色相,而没想到使用罚款之类的经济手段。

我有个朋友是耕读教师(职位来之不易,前后化了五百斤煤球、三斤肉皮和几盒帆船牌饼干),寒假回城,不知深浅荡漾于电影院附近,“县工纠”以倒流回城为由,用理发师的轧剪,积极关注了他的头颅,使他成了花和尚鲁智深,三个月不能见人,结果跌碎了那只饭碗;我插队所在有个女知青,仅仅因为没系上鞋带,白跑鞋也给泼了半瓶太湖牌墨水,并关了一星期……

需要说明的是,当时前卫的服装也有些变化,比如小裤脚管不知不觉渐变为七寸以上的大裤脚管(喇叭裤),起初颇让人家无所适从,没法按老眼光从裤脚管的大小来搜寻流氓的标志。因此,后来凡遇到形迹可疑者,首先了解对方是否插队青年,以免冤假错案。写到这儿,我查了一下老版本《辞海》,结果没有发现“流氓”这个条目。我很失望,因为说了半天,竟然不知流氓的确切定义,说明我以前一直人云亦云。于是,我查“流”和“氓”这两个字的含义。“流”的定义之一:往来无定;定义之二:把罪人放逐。“氓”的定义:古代泛指奴隶,或专指于郊野的生产奴隶。据此,可以确认,“流氓”的称号分配给插队农村的知识青年算得上名副其实。

江苏/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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