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阳光5第五章 拉着另一个你走过春天

第002节(总第050节)

上帝谦恭地出面相劝:“请公主止息胸中的怒火,用水一般的温柔化压抑窒息为云淡风轻。温柔是你本身,请用温柔回答你的郎君——啊,在喉咙里打转的那句话请慎重落下,须知大地将倾斜!”
公主果然咬牙切齿地笑脸相迎,用第二句话回应王子:“亲爱的坏蛋,等着你的温柔美如皮鞭!”

确如骆时丁所言,第二天沈鸣洲就发现赵登禄已判若两人。原先名义上的技术负责人此时亲自坐镇技术股办公室,叶贤美、骆时丁、沈鸣洲规规矩矩地向他请示汇报工作。就是一直守在零午山上的肖亮有时也主动来找赵谈论构件制作的技术问题。黄大贤、王大内、谭元亮这几位小老板对赵恭恭敬敬。根基深厚的罗富昌则延续以前和赵的友好关系,唯有新来的束老板在赵面前淡然以对。让沈感觉异样的是,赵跟侯五常的关系确实不一样了,经常见到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有商有量或是放情说笑,恍如多年的好友!
真是世事难料啊!对于沈外出一个多月,似乎没人在意,更没人问起沈在基地的学习情况,好象这事压根儿没发生过。只有黄大贤和老生说沈胖了一些,而且养白了不少。因为管韬透露的阴暗内幕,沈重新看到侯五常总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而侯瞅自己的眼神也有点琢磨不透。
工地上的安排跟以前差不多,黄老板的人马仍由阿全担纲,转战碎煤机室、空压机房和厂内、厂外沉煤池。束老板的队伍因为刚来,暂时负责几个转运站和栈桥柱的扫尾。后期的吊装、安装应该要有所考虑了。沈想起在基地见到常盛一事,准备向赵登禄汇报。后来见赵一心跟侯五常、戴越神侃调笑,依稀透着柳东那种成竹在胸的特有风范,立即打消了念头。当然,开心的事也有,最主要的是周边的人突然友好了许多——陈明东、牛孝姬、孔川学和新来的试验工就不用说了,仓库那边的崔管家、李向红、金明,还有车间、土方队、汽修班、电工班的同事都不错,甚至调度股的魏义廉也对沈露出了笑脸!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对头罗青松走了的原因吗?沈想不明白。
对于2号卸煤槽的开挖,侯着力起用“国兄”和娄二蛋,人事上则打破了常规——人员和设备的调用完全由“国兄”说了算。娄二蛋成了“国兄”的帮手,带头干活。具体干活的是几个是子弟临时工重机手和七、八个民工司机——侯斩钉截铁地告诫这些人说:“谁敢跳窜就办谁!”这样一来,钱晓勇、李卫华、张二新那几个人基本被架空了。
戴越又来催要黄大贤的工程量清单,还叮嘱沈说不用让别人知道,因为这是“徐经理的要求”,让沈感到无可逃遁。思前想后,沈决定找个机会向赵登禄汇报事情原委。刚这样想着,机会立即降临。晚上侯在零午山上的“诸侯宫”召开一个小型生产会议,除技术股的赵、骆、沈外,另有国兄和娄二蛋。侯安排了下一步的工作,强调必须在今年春节前把主体工程抢出来。至于骆、沈两个技术人员,仍然沿袭原来的分工:骆负责预埋件,沈负责几座转运站、碎煤机室、厂内外沉煤池和空压机房的钢筋和模板。赵登禄当然是负责全面的技术工作。考虑到年后即将进入构件安装及钢桁架、屋面板的吊装,侯还要求沈、骆二人抽空多涉及一些机电方面的知识,为下一步参与机电施工做好准备。随后赵在发言中居然提到了工程的结算问题。根据赵的要求,骆、沈分别统计各自分管部分的工程量,每月底将这些工程量上报给赵,再由赵审核后交给侯。至于包工队的工程量,果然最终得由公司审定。
沈暗中思忖良久,一直举棋不定。熬到散会时,沈终于下定了决心,留下来单独向侯、赵两位领导如实汇报戴越不寻常的要求。
侯沉默不语,屋里一时静寂如水。后来还是赵登禄果断地做了决定:“那家伙经常假传圣旨——不要理他,有什么事我顶着!”

邢勇开一路独自辗转,费尽周折进到冷清的广坳工地。没想到山区的十月赶上秋老虎,异常酷热;更没想到的是,第三天中午自己就跟刘淑贞发生了那种关系!
整个工地只有六个人:临时负责人洪福天、烧饭婆刘淑贞和杨早勤、刘蕴美这对野鸳鸯住在围城,邢和老民工阿田住在孤城——阿田除了帮着刘淑贞做饭,还得照看“京城”里的一些杂物。另有几条大狗来回嬉闹。倒是射婆和她的小卖铺还在,十分难得。后来邢才得知,射婆基本是每隔几天才进来一回。
因为天气炎热,每到中午这几个留守者都躲进各自的屋里午睡,整个工地只剩下单调的知了声。邢把当初在福永的躁动带到了广坳,而且越来越强烈。不得已之下邢翻出沈送的那些书来压压欲火,《周易讲义》、《梅花易数》、《玄机入门》、《四柱命理》、《奇门遁甲》、《阴阳风水》、《天机探秘》、《面相病理》之类都挺新奇,尤其是《梅花易数》更有意思。可是这味药很快失效,下面的小头迫使上面的大头昏头胀脑无法看书。有时候看到外面的公狗和母狗交配,更加按耐不住……第二天中午和晚上邢都是裸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最终都以手淫收场。烦躁之下邢跑到娱乐房里播放黄色光盘,还把音量放到最大,让淫荡叫床声惊天动地响彻云霄。阿田、杨早勤、老洪他们听了只是笑了笑,无动于衷。两个女人则捂着嘴躲开。
邢不得不谋划解决办法。转天一早阿田就离开了工地,听洪福天说是请假回老家富朔,假期不长。射婆还要等几天才回来,此时的工地更加冷清。邢观察着这几位山庄主人:杨早勤与刘蕴美天天泡在一起,基本不离开围城;洪福天贪玩,除了三顿饭到食堂一趟,其它时间总是出远门打猎,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回来吃。邢的目标只能是刘淑贞。虽然早就听说过她跟戴越有染,一般人看不上,但此时别无选择。观察和分析的结果却没让邢沮丧,因为邢发现刘淑贞非常丰满白皙——中午买饭时更是发现她性感撩人!
事不宜迟,兵贵神速。邢三口两口扒掉午饭,立即主动到食堂帮着刘姐收拾东西。食堂处在小卖铺旁边,离“围城”有一段距离。此时的食堂里只有邢、刘两个人,而“围城”里的主人已经午休。邢对那些锅碗瓢盆丝毫没有兴趣,全副精力都用在刘姐身上。等刘进到食堂西侧的储藏室时,邢毫不迟疑地跟进去。在欲火的灼烧下,邢的勇气压倒了一切,径直上前抱住了她,大大方方地吻住了她的厚嘴唇。两个人因陋就简,在水泥地上开始了烈火与干柴的猛烈交流。
从此邢与刘姐天天在一起,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带到自己屋里一起睡。开初的一阵邢每次都是急风暴雨式地完事,两天后邢才慢慢地开始体味每一个细节。很多人说初吻是那么的甜蜜,可是邢吻了她几天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为此邢一连几天专注于吻,深深地吻,疯狂地吻,久久地吻。有时晚饭后来不及洗澡就上床,吻到后半夜也不撒口。下面自然也不闲着,把刘姐弄得如醉如痴欲仙欲死。邢在极度兴奋之下“爱妻”、“好妻子”、“大妻子”乱叫。因为太过兴奋,邢总是挺不了多久就射了。但是邢有的是精力和火力,稍事休整即卷土重来,而且来得更为猛烈,美得刘淑贞满脸光泽,娇滴滴地称邢为“夫君”、“亲亲”、“最爱的人”,令邢十分受用。邢记起原先看到刘姐的下体在裤子绷紧时隐隐地现出肥硕的两片,那时真想冲过去扒开她的裤子;此时这个女人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理当玩个够玩个遍!
于是邢利用大白天的强光来审视她的全身:让她脱得一丝不挂,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只见肥嘟嘟的全是肉,白得跟雪一样;两个大奶子软塌塌地歪在两旁,一晃一荡悠。邢对她那个神秘小肉窿更是下足了功夫:玩着花样摸,用坚硬的小兄弟使劲地戳;还不时地用手扒开看,看到里头红红的一片。后来干脆用嘴去狂吻,同时把自己的那根定海神针插进她的嘴里。两人互相舔着,着迷得如舔蜜糖一般!
空间真是奥妙无穷——女人带着下面那个小小的销魂穴到处游走,是与外面空间融合呢,还是带着那一小片空间挤动外面的大空间?若是后者,空间岂不是象水体一样可以挤压、挪动、切割、扭曲?若是前者,为什么外面别的空间不具备她里面小空间那样让人迷狂的奥秘?邢一边玩一边困惑着,只听到知了声在窗外一阵阵鸣叫着,那样悠远象是来自遥远的天边。
邢发现围城里的人眼光有点异样,不过很快邢就感到释然。就象习惯于看待杨早勤和刘蕴美之间的关系一样,他们自会习以为常的。邢有时偷偷地看了几眼刘蕴美,觉得她那样消瘦,肯定不如摸刘淑贞舒服。有时刘蕴美对自己露出甜甜的笑容,邢立即浮想联翩,断定是自己的青春活力让她动心了——杨早勤慢声慢气的,估计已成半个公公了,对女人的魅力自然大减。有意思的是,有天上午邢看到杨早勤阅读一本乐府诗集——估计是刘蕴美送的;邢接过来随手一翻居然看到《长歌行》“青青园中葵”那一首,立即想起上大学时在图书馆厕所里看到的“点铁成金”的名句:“少壮不努力,老二徒伤悲!”此后的几天里邢每次吟诵起来都格外带劲。
更让邢高兴的是,以前总觉得刘淑贞这样的妇人家除了做饭,其它什么也不懂,如今才发现她聪明伶俐着呢!邢的情绪稍微有点变化,她立即就能察觉到,并且一定要追问出原委。邢多看刘蕴美几眼就会惹得她醋意大发,蹙眉扭腰地撒娇,引得邢象公狮子一样扑到她身上发一通威风才作罢。
开初的几天都是刘姐到邢的宿舍来偷欢,后来邢觉得不过瘾,跑到围城里刘姐的房间里撒欢,并且睡整个通宵,俨然觉得自己也是围城里的主人。再后来邢还不尽兴,带着刘到处玩。除了围城和孤城——包括食堂、储藏室、旁边叫“国宴厅”的专用房子还有附近的澡堂,京城、古城和外面的公路旁、山坡上、小溪边、“哥俩好”大树下,只要当时周边没人,邢都要搂着她狂弄一通。就是两公里外那个完全没人的新城,邢也执意领着刘姐临幸了一番。这种让刘姐困惑的做法被邢命名为“留情”,到处留情的做法来自学习公狮子、公老虎的心得,因为那些雄性动物的强者到处撒尿以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唯一例外的是紧挨着澡堂的厕所,因为没人主动冲水,经常臭气四溢,天热时尤为难闻,迫使前排的食堂不得不常年关闭窗子。
好些天邢觉得自己才是广坳工地的狮王和主人,用最原始、最本质的方式确立了自己的位置!现代社会形成的“职务”、“职称”、“道德”、“文明”之类的约束,在这里如山间的雾气一样蒸发殆尽、无足轻重!烦人的是这儿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高照,不一会就能刮风下雨,几次把邢、刘两个野鸳鸯淋得狼狈不堪,其中一次还浇了个落汤鸡。不过这样的遭遇很是刺激,算是享用熟女大餐的绝佳佐料。
不过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大约一星期后,刘开始跟邢提起她妹妹刘妍的事,一下子将邢拉回到了纷扰的现实。邢听说过冯缺用匕首伤领导的事,却没怎么听说过刘妍。据刘淑贞说,她的这个堂表妹在局附属小学教数学,为人十分十分贤淑。冯缺对家里可谓甩手掌柜,是刘妍独力带大儿子;同时她还照看着表姐的闺女——就是那个杨早勤的女儿。这个浑男人冯缺不但不管事,偶尔回到家还无端指责刘妍有外遇,对刘妍拳打脚踢。刘妍不是没有考虑过离婚,只是为了不让儿子过早地没爹才忍受着这一切。如今冯缺蹲进了大牢,出狱已是遥遥无期,刘妍自然可与他离婚。目前因为没找到称心的人,所以暂时没提出离婚。
邢听得全身热血上涌,大骂冯缺是男人的败类,自告奋勇地提出愿意娶刘妍以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刘淑贞高兴得眼泪都快流下来,接着兴奋地告诉邢:等阿田回来后她就请假,带邢回基地跟刘妍成亲!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邢偶尔琢磨时自己都觉得惊讶——这事总该告诉父母吧?可又如何说起呢?须知自己还没见过刘妍呢,而且现在刘妍还是别人的老婆!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在上中学,都把自己作为榜样,找那样的老婆如何面对他们……有时候邢把自己的这些感受想法如实地告诉刘淑贞,没想到她立即变脸,正言厉色地数落邢,条分缕析地消除邢的顾虑:
“我表妹不也没见过你吗?只要你们两个相亲相爱的,他跟冯缺离婚只不过是一道手续的问题!论长相、能力、人品,我表妹配得上你,你父母再挑再拣也通得过!男人就应该有主心骨,经得起风言风语的考验!象你这样人家还没说话自己就先动摇,我表妹还怎么能托付终身呢!”
刘说到这里就哭了,邢赶紧抱着哄,又亲又啃的。刘擦掉眼泪,接着说她的这个表妹是如何的重情、如何顾家、如何体贴人,谁娶她都将幸福一辈子,直把邢说得心花怒放。
神仙日子总是那么短,老民工阿田很快回到工地。邢正惦着自己同时占有二刘的艳福很快来临时,没想到被戴越冲了,大刘都快不保。这回戴越又是坐王亦龙的车来的,大清早驾临工地;还带来了调杨早勤去潘渡的调令,说是明天一早杨就得随戴的车离开工地。
广坳工地自工程下马后一直用煤气罐做饭,照明靠自发电,此时又一次面临危机。阿田向洪福天汇报说,发电用的柴油已接近见底,煤气罐也该充气了。而戴此行除了带来几千块钱现金外,其它一概没有。洪福天央求王亦龙开着车再跑一趟外面的通和镇,以换煤气罐及买柴油、米、菜、油盐等等生活品。因为要买的东西多,洪除了亲自带着阿田外,还安排邢勇开也跟着跑一趟。工地只剩下戴越和刘淑贞留守。当然,还有杨早勤和刘蕴美两个,但他们光忙着打点行装。
邢知道戴越与刘淑贞原先的勾搭,更清楚戴的色狼本色,因此一直心神不宁,却又不好推辞。在镇里买东西邢丢三落四,没帮上什么忙。有时邢强忍着痛苦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一向不干不净,况且又那么大岁数,不值得为她吃醋!可是理智归理智,邢的感受仍是似乎被遗弃在幽暗荒凉的山谷,绝望地仰望着山顶的霞光而无力自拔!
回到工地时已接近晚饭时分,食堂里却仍是清锅冷灶。邢冲向“围城”,闯进刘淑贞的房间,果然见到刘和戴越正在里头,刘的头发凌乱如杂草。邢妒火中烧,一时却又不知如何发作。邢喘了口气,狠狠地盯了两人一眼,鼻孔里冷“哼”一声,摔门走了。
邢回到宿舍,感到五脏六腑被掏空了一样,全身直哆嗦,在屋里乱走。不久望见食堂里亮起了灯光,更感觉十分刺眼。邢正盘算着如何跟刘淑贞一刀两断,刘却象幽灵一样溜了进来,两眼红红的;跟邢诉说戴越如何欺负她、她是如何严厉拒绝的,没想到邢却如此误解怪罪她!说着刘还哭了起来。没等邢反应,刘又急着走了,说是食堂里正煮着菜。
不知怎的,邢的怒气一下子全消了。可仔细回想起来又疑云重重:她的头发为什么那么乱?一整天时间能没有那种事?以前他们相好了那么久,能没有一点旧情?想到这里邢又生起气来。
晚上七点半,大家聚在卡拉OK房里吃晚饭,同时权当给杨早勤饯行。邢心情不好,闷在屋里不出门。不一会刘淑贞端来一个大盘,盘里有饭有菜有汤,都是邢平时爱吃的。看到刘一副可怜的眼神,邢不觉心软了一半,盘桓在脑子里的那几处疑问转瞬之间找不着踪影,于是两人又象两口子一样用起了晚餐。刘一边吃一边向邢哭诉,说是戴仗着势力大,见她一个孤寡妇人没人管没人疼的便肆意欺负,白天没得手,晚上一定不会罢休,今晚上她绝不敢回围城里的宿舍睡觉。
邢一听此言,怒气冲天,拍着胸脯吼:“谁说没人管没人疼?今晚你就睡那边,我也去!看他敢怎么样!”
刘见邢两眼射着凶光,心里感到害怕,反过来劝邢别惹事。邢哪里听得进去?扒进几口饭后就催着和刘一起回围城去。两人经过卡拉OK房时,只见洪、杨、戴、王几个人正喝得高兴。大伙看到邢的架势,谁也不敢主动跟他打招呼。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围城里亮起了几处灯光。戴越的房间正对着刘淑贞的宿舍,老晚了戴还不睡,开着门,坐在里面望着刘的房间,盯着里头的一举一动。邢几次按耐不住,要去找戴越的茬,每次都被刘拉住。刘本想关起门来,邢却不许,偏要与戴对着干。
洪福天先睡了,杨早勤和刘蕴美进了屋,不一会也灭了灯。王亦龙和阿田睡在孤城里。夜色越来越深了,邢寻思着对策,认定必须采取一定的行动,否则今后别想和刘淑贞过自在日子。可到了真要给戴越颜色看的时候,邢的心里还是打起了鼓;因为自来到公司之日邢就把戴越视为与徐经理同样的领导,而要对领导动粗邢显然还欠胆量。
快到关灯的时间了,邢忽然有了主意。未及跟刘说明,便飞快地跑到食堂拎回两瓶啤酒,猛喝一瓶下肚。顿时感到飘飘然,胆量果然上来了,一时豪气干云。邢转身一看,戴越还坐在那里,盯着这边不放。邢勃然大怒,不顾刘的阻拦,拎起另一瓶啤酒冲过去,照戴的房门口猛摔过去。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刺耳之声,玻璃碎片及冒着泡沫的液体飞撒了一地!
猛烈的碎裂声把戴吓一大跳,也打破了工地的寂静,把“围城”里的人都惊起来了。杨早勤和刘蕴美先跑出来,随后洪福天也赶到。大家拉开邢,却又不知该怎么劝。后来还是洪把戴越推进屋里,叫他好好休息,为明天赶路留点体力,事情才平息下来。
邢终于得胜回朝,尽情地享用着刘淑贞。这一晚上刘说了好多话,诉说了她的黯淡身世和被骗婚姻,娄二蛋的窝囊、好赌和不为人知的种种恶习,还有这几十年的悲苦经历,让邢听得频起怜爱之心。
外面很静,偶尔能听到山中传来的秋虫声。刘已沉沉地睡着了,还打起了重重的鼾声。邢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一天来邢经历了从焦虑到失落、从烦躁到暴怒、又从怀疑到感动和奋起仗义的种种情绪,似乎在一天之内成熟了许多。先前一直觉得刘淑贞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乃至平庸鄙俗的妇人家;如今想来其实她也曾是一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也有丰富的情感,可是一生中屡屡受到很不公平的对待。远的和虚的东西暂且不说,就说眼前的、现实的生活吧,比如在这广坳工地,最忙最累的人是谁?不用挨个比较,大家都看得到。虽然有阿田帮忙,但他只能是帮衬,况且白天大部分时间还得陪洪福天去打猎。可另一方面,最没功劳、同时最容易被忽略的,恰恰是她这样的中年妇女!
社会不重视,周围的人看不上——这些女人真的好可怜!其实她们的生命也有鲜花烂漫的一面。邢暗暗发誓,一定要真心守护着这个给了自己最原初、最疯狂体验的女人!

那天早上刘蕴美和杨早勤一起离开广坳工地。回到基地后杨第一时间去了潘渡工地;刘则是一点也没闲着,不停地找领导,要求回基地上班。刘先后找过吉主席和韩芳云,都不管用。本想找徐经理,无奈徐不在基地。听说侯五常临时回来了,按说他也是公司领导,可以帮刘的忙,于是刘特意到侯的家里去了一趟。侯为难地说,他可以跟徐经理商量,安排刘去福永上班;基地的事则说不上话,况且也不熟悉这边的情况。
刘绝不肯回广坳,也不想去福永,却又茫然无措。后来在局办公楼前偶然遇到王依媚,不禁向媚姐吐露想法。没想到媚姐当即叫刘在家安心呆着等候消息。果然,媚姐说话算数,第二天刘蕴美就得到韩大姐的通知,留在基地上班,任务是和丁大爷轮着值班,刘值白天,丁守夜班。
丁大爷早已过了六十,是公司返聘过来的。听说他是老资格党员,不信神,常把“人死灯灭”挂在嘴上,家里不许供任何神佛菩萨;脾气古怪得很,没人愿意跟他共事。刘蕴美虽然不满意这个岗位,但好歹能留在基地,只好将就着。之后刘心怀忐忑地跟丁大爷打交道,还好,没几天就跟他混熟了;感觉他对自己不一样,颇为热心。接着刘试着请他代值一个白天班,自己好下潘渡看望杨早勤,丁大爷果然爽快答应。自此刘蕴美十分自由逍遥,每隔几天就下一次潘渡,每次都由丁大爷顶着,甚至都不用向韩大姐请假。
不过刘蕴美很快发现,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杨早勤虽然文凭硬职称高,而且挂着潘渡技术负责人的头衔,却处处被柳道魁压着。小柳工岁数不大手法却老辣,以临时项目经理的身份指使邝克昭和另外两个技术临时工明里暗里拆杨的台。要不是刘金艺仗义支持,杨在那边简直站不住脚!
刘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屡次开导杨,叫他使出魄力大胆管起来。可是没有用,早勤老是一副斯文相,甚至有点怯弱,完全被柳道魁的气势压倒。更不妙的是,早勤多次撑着右侧腹部,说是那儿隐隐作痛。刘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蜡黄,眼神也没什么光彩——可能真的不能逼他了。
事业前程指不上,现实利益可就不能含糊。丈夫太公当初调来局里就没怎么争取住房,致使刘蕴美只好住在一间老旧平房里。如今太公跑到新都大学里去做饭,更不能指望他了。杨早勤虽说有了一套小两居的过渡房,可一直被孙玲的表妹刘妍住着,而且到时候早勤跟孙玲离婚时估计得作为补偿留给人家。恰好局里正在新建一批集资房,杨早勤应该排得上号。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批集资房不再免费——按照工程师住90平米房的标准,杨早勤得出资四万元。当然,这一切都必须以离婚和结婚、完成家庭的重新组合为前提。
早勤平时不管家,手头没什么钱。刘蕴美的私房钱差不多够,但交完集资款后意味着要过穷日子。想到这里刘有点不甘心,总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分到一套旧房子——当年太公就曾得到卫时进副局长的看重,虽说现在调走了,可当初本来就应该享有那种待遇!况且自己也有正牌的本科学历,含金量不比王依媚逊色,素质比局里的大部分职工高出许多——一叶秋评选的“四大才女”并不虚妄——怎么就轮不到自己?局里不是有文件说,待遇方面要向高职称、高学历、高技术、高素质的各专业骨干职工倾斜吗?后花园那边竖着几十栋楼房,都住着什么人啊?如今身在基地,有近水楼台的便利,为何不去争取?
刘并非莽撞之人,但也不意味着怯弱。想好之后刘首先找到局房管科,得知肖科长因身体不适在家歇息。接待刘的一位年轻副科长坦率地告诉刘说,刘虽说跟局里的那份“四高”文件勉强搭上界,但从现实情况看拿到房子的可能性很小——就是老肖本人恐怕也做不了主。刘不肯罢休,就着文件据理力争。对方争论不过,改口说房管科只是执行部门,分房政策还得由人事科和办公室说了算。
事已至此不应含糊,刘当即赶到人事科找桑升科长。桑科长正跟一个戴眼镜的书生谈话,表情还挺严肃的。见刘蕴美来,桑科长缓和了一些情绪,那个书生也趁机告辞。随后刘得知那人就是著名的考研专业户曹常青。
果不其然,桑升对刘的要求也很冷淡,尽管表面上保持着一份客气。之后刘又去了一趟办公室,仍然没什么结果。朱时杰干脆把皮球踢到钱兴智副局长那儿,“有他的批条就行”。
此后的几天刘不肯死心,多次去局里折腾。结果不仅没什么收获,还听到一些冷言冷语,就是当初欣赏自己的一叶秋也躲着走。失望之余,刘忽然想起刚上任不久的工会主席鲁佩香,作为女同胞应该能有感同身受的体谅之心。果然,鲁大姐很热情地接待了刘,而且早已得知刘的诉求。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鲁姐推心置腹地劝导刘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局里住房困难的职工目前仍有几百人,其中不乏功劳苦劳都不小、资历超老的前辈和一线职工——典型如朋江工地值班的大爷老皮,看着韦局长出生及长大,一辈子流转了十几个大工地,至今仍和儿子、孙子三代挤在一间平房里。为了给儿孙空出地方,老皮宁愿常年累月留守工地,仅在过年时候回家几天……
刘蕴美终于绝望而归。鲁姐说的没错,可她只说出了现实中的一面。比如,广受非议的局长楼,最小的一套也在160平米以上。更离奇的是,各位局长和局级大人入住新的局长楼后,原先的住房仍然归他们私自所有,理由是那些房子的房本早已落实到了个人名下——这是太公从史城那里听来的内部消息!还有,在基地附近的几个高档住宅小区,包括南城名邸,有不少来自孖局的买主——那些晋身“业主”的新贵之中,除了少数生意做得好的职工,大部分是局里各级领导、子公司经理以及分管预算、设备、物资的各路红人!
这一切都是冷硬如水泥路面的现实,逃避或诅咒都无济于事。至此刘蕴美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切瑰丽的臆想仅仅存在于梦中!家庭已经走向解体,未来的天空陡然封闭……今后的人生真的只能仰仗杨早勤了——可他担当得起吗?

曹常青临时赶回孖局人事科,第八次开出了考研介绍信。这回的例行手续遇到了一点小挫折:姓桑的科长虽然开恩盖了章,却严肃发话,要求曹认真考虑今后的去处,不能再这样没完没了地考下去。曹对桑的强硬感到惊讶,当然也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真正让曹心情沉重的是,局里搞的那个“新世纪人才工程”,弄得一群狗屁不是的人成了正式的研究生,而且其中10%的人拥有学历、学位双证!说起来曹早就听闻一些单位的头头坐拥硕士、博士头衔——当然是真的证件,假的实质,只是一直没太在意。可是当此事真的出现在孖局这样的单位时,曹无法不怀疑自己十几年来的苦苦追求——以竭尽全力的付出求读日渐泛滥的学位,是否明智之举?
世事总是不那么如意。听裕芳说,两人的恋情终于走漏了风声,她母亲开始盘问这件事,态度十分严厉。虽说现在婚恋自由了,但裕芳不想让父母难过,所以含含糊糊地不敢承认;还要求曹理解她的心情。不过裕芳坚持说,缘分到了谁也挡不住,这句话让曹感到踏实了许多。前一阵裕芳还责怪自己不肯报考她父亲的硕士研究生呢,如今看来,没投他门下真是万幸!
曹不时地掂量着自己和裕芳之间的差距——站在曾立德教授夫妇的立场检视自己的成色。纵使自己如愿考上研究生,可在这大学校园里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分子;况且年龄偏大,论家庭和经济条件更是望尘莫及。相比而言,金光闪闪的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鲫,足可让裕芳从容挑选。
可这只是表象。虽然在别人眼里曹依旧落魄,可在曹的内心始终翻腾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若论志向、胆识、气度、谋略,完全是一位堪居青雯以济世救民的英才,韦镇堂之流何足挂齿!一般人当然压根儿不信,可凡是对曹深有了解的人无不肃然起敬……只是,如何让曾大教授相信这一切呢?
一番忙碌后又一次完成了考研报名。此时正是周六上午,新都大学的校园里槐叶满地阳关灿烂。曹本想带裕芳去海边玩,裕芳却说这些天被父母看得紧,不方便出来,情侣游的计划还是往后推一些天吧!郁闷之余,曹回到破旧的实验室里。祖哥仍然住在孖局基地,黄鹤杳去空留白云悠悠。驻守的夏茂生除了偶尔去实验室记录数据,大部分时间都是闷坐在屋里看书。到处都是死沉沉的。
曹无心学习,独自出来溜达。如此风景,却无美人相伴……曹忽然想起梅淑——那位就读纺院的美女淑女,是不是又来到了新都大学?曹立即骑上破旧单车四处寻找,忆新湖和旁边的小花园、操场、正对着南门的广场和喷泉、慎修花园,整个转了一大圈,不见窈窕身影。曹寻思纺院的英语园很有人气,何不去那里撞撞运气?想到这里,曹立即骑车赶往纺院。
纺院校园不大。往来的人影虽然不少,却不嘈杂。大树和盆花配置得恰到好处;尤其是湖边的花园,里头的月季花争奇斗艳令人驻足。整个校园在幽静中处处透着小巧雅致。曹四处打听,很快在一个小池子边找到了英语园。
英语园里一片树木花影,众学子惬意穿行随遇结伴。曹很快发现,这儿女生居多,而且装扮入时,花容丽影看得眼花缭乱。曹耐心地来回寻找,终于在外侧的一棵海棠树下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没错,就是她!粉色上衣浅色短裙,一支鲜花孤立群芳之外,而且居然没被人骚扰!
梅淑也认出了曹。两人虽在英语园,却不约而同地用汉语聊天。梅淑仍是拿着一本书,这回是一本厚厚的英语单词。曹问她是不是想出国,梅淑微微地笑了笑,没说话。曹变换了许多话题,梅总是不怎么回应。曹转而问她有什么爱好,梅掩着嘴想了想,说是有时候画一两幅画。曹兴奋地提出要看她的画作,梅优雅地翻弄着书,轻轻地说了一句“画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说这话时眼神水灵灵的。
此次的缘分只能点到为止。曹辞别梅淑,失落地回到新都大学。一路上都是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校园还有空荡荡的心情。现在的丫头疯野的居多,象梅淑那样秉承着传统淑女之风的女孩已属罕见。如今的国学好象热起来了,真希望能多塑造出一些淑女来!不过要是拿梅淑跟裕芳相比,曹还是觉得裕芳更有活力、更加迷人。
可眼下裕芳有如天边的月亮,让曹一腔愁绪无从排遣。一个人在校园里徘徊了良久,曹想了想还是折向电信学院的实验室,去找老朋友石川。
可巧石川正在里头,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旁边仍是那张又脏又乱的床。“又是为情所困!”石川一见曹的神情,立即笑了起来:“英雄情深,可惜美人情薄——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天维,听说马贞跟黄雨秋挺说得来,于是我在小黄面前把你好好地吹了一通,叫小黄再去劝劝马贞,好弥补你的人生大缺憾……”
“不用不用!”曹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床上,顺势躺了下来:“马贞肯定比不上裕芳……我在情场还不算失意,可心里总是有点迷惘……”
石川站起来,端起茶杯,看着曹半开玩笑地说:“你看你,又是一腔闲愁!你在这边有房住,有饭吃,有时间,有条件——党国对你不薄了;可你就是不肯学习,纯粹一个不求上进的东西!”
曹立即附和说:“是是!你看我,在新都大学占有这一份资源,在单位还领着一份工资;而我的难兄难弟都在工地受苦受累呢,更别提农村里那么多那么艰苦的父老乡亲了!党国对我恩重如山,我确实应该加把劲,刻苦学习以后好好发光发热造福社会——我要把这些教诲‘铭之坐右以昭炯戒’……”
这时石川敛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说句正经话,你真不该这样萎靡不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把自己放野马?一个男人有了事业不见得就有好姻缘,但肯定不愁女人;没有事业的男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古今中外概不例外!”
一席话说得曹直点头。看着石川那泛着光泽的大脑门,曹越来越觉得他果然是个超卓才俊,远非常人可比!石川还告诉曹:大环境早就嚷着研究生要收费,而新都大学历来领风气之先,此次也是先行一步,正在筹划差额、全额收费之事。明年这一届暂按老规矩,再下一届肯定要实行新政策。若这次曹不能考上,拖到后年,仅凭高额的学费也足以击碎曹的读研梦!
曹听得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坐起来问:“你听谁说的?”
“洪老师说的。我把你的经历告诉了洪老师,洪老师很受感动,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我,叫你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曹默默地点着头,沉思不语。石川激动地挥着手,以命令的口气给曹的考研生活作出安排:“从现在开始,你每天早上八点来这里复习,晚上十一点回化工实验室睡觉。去食堂吃饭每次不得超过四十分钟,每周给半天时间去会你的小情人——要是胆敢违规,我就抽你板子,等你考上之后再恩将仇报来找我算帐!”

近两个月来财荣想不起是怎么样度过的。灾难接踵而来,帮忙、吊唁、安慰、指责、讨债的人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脸孔如碎花乱影反复闪过,驱使着财荣连轴忙碌;按照某种世俗法则应对着一次次的命运风波,恍如清理一捆一捆的柴禾。直到把父亲安葬在牛背山的背面、高出回声塘七八米的祖坟墓地里,动荡的日子才象水波一样渐渐平息。
父亲得病去世的那一阵,正赶上村里疏通涵洞,以接引回声塘的水来灌田。那天财荣和狗根一起猫着腰钻进枫竹坪下面的一段涵管,顿时感到里头一片漆黑,而且周身都是阴森的凉气。完全的漆黑是一种怎样的时空啊……无限在这里等同于一个点!地面上毫不起眼的一片庄稼地,下面竟然隐藏着如此骇人的静寂、黑暗与绝望!等到财荣钻出涵洞,就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如今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财荣忍不住回想这些天的变故——父亲枯瘦的遗体,母亲不断声的喘息咳嗽,姨妈满脸的愁容,椿叶无助的眼神,还有姐姐临走时凄惨的哭泣……不幸中唯一的暖色似乎就是姐夫刚由村长调到了当地的镇政府,做上了乡镇干部。可后来听母亲说,姐姐曾在姨妈面前无意透露经常被姐夫虐待殴打的事,追问之下却不肯多说。此时回想起姐姐悲戚的哭声,财荣顿时不寒而栗!
还有涵洞里的那种黑暗,那种挥之不去的压迫感。阳光无法进入的黑暗世界,是多么的沉重——沉重得让灵魂无法承受!想探究生命尽头吗?想体验地狱之火吗?不用天涯海角苦苦寻觅,就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山沟里来吧——山水覆盖的背面,还有悠闲掩藏的日子,时时都有地狱在扩散!
财荣终于放弃了农村事业的梦想,没有梦想的农村生活只剩下干农活。稍有空闲的时候,财荣便按耐不住内心的痒痒,四处找人打麻将。至于那部作品,仅完成二十万字初稿,近期完全停了下来,要想重新进入那种状态相当不易。
椿叶学习的事实际上已无疾而终,如今只剩下教金灶的女儿昙昙认字算数。小家伙正名叫意昙,聪明伶俐,学得快着呢!那次看着昙昙念着“一人大、二人天”时大眼睛忽闪着神性般的纯真,财荣就特别庆幸自己的人生经历——从小学到初中,从来没有家庭作业,父母从不干预学习;始终保持着学习的兴趣和对未来的向往;始终是自主学习,从容安排——这样的学习经历难道不是上苍的恩赐?尽管初中阶段的学习成绩一直仅在中上游徘徊,却得以从小在小孩堆里长大,学习之余都是与大自然为伍,假期经常玩到天黑或肚饿——这种经历堪称完美无缺!
有一种认知在财荣的内心根深蒂固:越早期越重要!前期欠缺越多,后期弥补的代价就会越大。比如胎儿的缺陷,比如童年的压抑、痛苦和乐趣缺乏……脑子里这些会被人嘲笑的想法却能在山村里一个叫昙昙的小女孩身上再次实现,财荣该知足了!
椿叶也特别喜欢昙昙,经常给她弄吃的或是洗衣服;晚上还多次把财荣赶走,接昙昙过来一起睡,实际上是把昙昙当女儿看待……村里很快就抢着摘茶籽,虽然还不到收获的季节。椿叶面黄肌瘦,本该静养,却背着竹篓跟财荣一起上山。母亲虽然病体恹恹,也只得挣扎着做饭。往年父亲总要帮助金灶摘茶籽,今年金灶的茶树大部分被砍,剩下的两亩茶山按说应该不成问题;可如今金灶腿瘸,加上老婆外出没消息,摘茶籽仍然艰难。财荣看在眼里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几次穿插着给金灶帮忙。几天后姨妈赶来增援,终于赶在寒露前一天将自家和金灶的茶籽基本打扫干净。
这次摘茶籽财荣和椿叶整天呆在一起,说了好多话。椿叶手脚比财荣麻利多了,还随时关照着财荣的安全——曾经有一条色泽鲜艳的小蛇迅疾地爬向财荣,被椿叶从身后赶来打死。给她取名椿叶,缘于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当然也跟她酷爱香椿炒鸡蛋有关联。家里的小椿树长的嫩叶不多,而且多次被人偷摘,自家没能吃到多少。财荣只有一次主动给椿叶买回香椿,那是在云洲镇的街道尽头看到一个老太婆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等着买主,面貌神态很像椿叶的母亲,又象自己的姨妈,于是把老太太的一堆香椿全部买下。说起来自己对椿叶的关心很不够,此时想来心里有愧……
椿叶说到今后的打算,劝财荣务实一点,更不要打麻将;还首次正式提出要去打工。财荣沉默了一会,否决了椿叶的提议,表示收完茶籽及晚稻后自己到县城打工一段时间,以便随时回家照应。刚好最近母校际县师范筹办80周年校庆,不少同学老师撺掇财荣参加;届时不妨去一趟,趁机会找份临时差事。
看得出椿叶的失落。但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不能没有女主人,只好狠心地拴住她了。不过椿叶还是很开心地和财荣一起干活,那种热情真的感染了财荣。有时财荣看着椿叶仍然带着山妹子的俏皮眼神,不禁思绪恍惚……如果忘记现实生活的困窘,眼前的小日子不也挺有诗情画意吗?偶尔财荣还会想起他的农村种植养殖事业——经过半年的实验,财荣发现种植作物还得施用许多农药,做不到“天然”和“生态”;可养殖还行,应该能养出土鸡和土猪,可惜已经不再有条件试了……
后来椿叶无意中透露的一个细节让财荣震惊不已,此后的好些天里不时地陷入沉思。父亲突发急病去世的那一刻,椿叶和母亲陪着父亲走到人生终点。弥留之际老人断断续续地表达了不甘瞑目的两个遗憾:一是没见着孙子,二是没能去瞻仰毛主席的遗容……
财荣沉默良久,再也不敢悲悯父亲的蒙蔽无知。回想父亲愁苦的遗容——什么样的苦难才能塑造出那样的枯瘦悲凉?父亲,您的劳苦之相已经有如石刻,深入骨髓浸染灵魂;而我继承了您的苦难,看不到逃脱的机会……
内心不时地袭来一阵痛楚,让财荣感到痉挛难以自已。年前家里粉刷了堂屋的墙壁,父亲竟然又一次买回毛魔的大头像,还配有对联“雄才大略振天下”、“德高望重扶四海”——再次要贴到堂屋正当中的墙上。财荣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反复给父亲讲述那个人的滔天罪恶,吓得父亲连连呵斥财荣“脑子想的事情太吓人”,“不要放肆惹祸”。最终两人各退让一步,父亲把毛魔的大头像挂到他自己的卧房里。现在想来,多年来对那个魔头的放言无忌竟然如此伤害了父亲,财荣对善恶、是非乃至因果报应都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父母那辈人长年累月从早到晚陷在没完没了的杂事和劳作之中,却始终与贫困、疾病、愁苦、恐惧为伍,所有这些噩梦般的不幸应该到哪里寻找根源?也许探索的目光应该越过文革和现实,投向更深远的历史迷雾。但此时的财荣内心疲乏,无力叩动人类的命运之门。
带着这份困惑次日一大早财荣便出了门,前往县城参加母校的校庆。客车外面穿越的山间水雾和清晨阳光,还有宽阔齐整的县城公路,一点一点地驱散了财荣内心的的阴翳。
下车时还不到八点,财荣先到际县师范转了一圈。学校的大门、操场、展示墙、教学楼,点缀得恰到好处的树木花草,还有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一切都那么亲切……这所财荣真正的母校,前身是远近闻名的北山书院,穿越了上百年的历史时空,如今成了际县学院的北校区。而成立不到四年的际县学院除收编师范外还吞并了原先的师专和农专;主校区迁往南郊区,占地2000亩,下一步要扩大到4000亩。听说这所学院雄心勃勃,并不满足于刚获得不久的本科学制,正在筹划研究生教育,远景目标是“一流大学”。财荣却对际县学院没什么好感,看在还保留着母校校区的份上,只是勉强认可而已。
财荣不打算拜访老师,于是离开母校前往南校区。这儿离南浦菜市场不远,财荣先去市场找到老同学妖果,顺便打听附近开发区的招工情况。菜市场刚开门不久,妖果一边摆弄蔬菜,一边如实告诉财荣:这个县级开发区别看外面宣传得轰轰烈烈,实际上一片萧条,里头的企业绝大部分开工不足;工人工资从月初耗到月尾,情况好的一般只能拿到四五百元,低的甚至只有二三百。耗得许多人无法忍受辞工离厂,企业便接着招收新员工,因此只见开发区天天人进人出跟流水一般。
财荣问起其他几个同学的情况,并不提及即将开始的校庆。倒是妖果主动说到易前作为贵宾校友参加校庆,还说丁早江、叶尚荣也出席这次庆典。最大的贵宾校友是荻州市的一个副市长,听说早年毕业于财荣的母校师范;这次特别光临,将代表校友发表讲话。妖果还说起际县学院的女学生卖淫的内幕,甚至什么姿色对应多少价码都一清二楚。财荣不想听。
至于几个同学的情况,都还不错——叶尚荣在御后花园有房子,廖夫子、猴蛋、小精怪都有到城里安家的想法,其中小精怪已经在南郊的一个新小区看房了。临别时妖果看出财荣此行的主要目的,诚恳地建议财荣说,程三官那边的工程暂时停工一个月,这段时间他经常来这儿闲聊,说是一个月后肯定要招人;财荣如果有意可去找他,或者由他妖果提前跟程打招呼。
跟着程三官干活虽说辛苦,可工钱高,而且给钱实在……财荣想了想,终于明确点了头。妖果也很开心,连说财荣早该出来;要是一直窝在那个山旮旯里,“几辈子也翻不了身”。
辞别妖果后财荣直奔学院主校区。回想起妖果咧开嘴乐呵呵的神态,财荣心里不觉暖洋洋的。也许生活真的没那么糟,正像易前最近说的那样,“应该换一种眼光看待现实”——毕竟个人只能适应社会现实,要不然将被社会淘汰。可是真的要跟着程三官去建筑工地吗?财荣虽然倍感无奈,却找不到别的出路。
际县学院的主校区果然气派,校办主楼前面的广场彩旗飘飘人声鼎沸。庆典显然已经开始了。音乐优美而又不失庄重,不时地传来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声音,接着是领导和校友的讲话。财荣费了一番工夫挤进去,望见主席台上坐着几排人,约有四五十位,想必是各级领导和最有出息的贵宾校友。财荣的眼光在主席台上仔细扫描,最终发现里头好像有叶尚荣。
没人认识这位思绪飞扬的校友。财荣站了一会,觉得索然寡味,于是挤着出来。刚打算回家,这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居然是陈晓辉!
财荣早就知道鬼四做警察了,也得知福豆被迫带着老婆茶丽远走瀛港的缘由。眼前的鬼四一身休闲服装,神态轻松自然,回归帅哥本色。虽说跟鬼四不是一路人,但此时财荣不似先前那样偏激,乐意跟这位一向若即若离的老同学畅聊。两人走到一栋教学楼后面,身后的校庆的欢乐声顿时小了很多。财荣主动问起鬼四的工作情况,没想到前些天鬼四客串过狱警,监视的多半是大官——印象最深的是某省武装部副部长和一位三千余人国企的董事长。单独相处的时候,那两位高官都把鬼四视为小孩,而且都跟鬼四讲述过他们的身世遭遇!
多么值得羡慕的经历!财荣想询问详情,却有点迟疑。鬼四显然看出了财荣的心思,从容地摸出一支烟点上,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望着徐徐散开的青烟,鬼四悠悠地说:“金钱那玩艺……我知道你现在困难,听起来好象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还是要说,不要太在乎那些东西……还有女人也一样——都是惹不起的祸端啊!”
此言初听平常,不过出自鬼四之口,终究还是让财荣惊讶。细思一番之后,财荣突然发现,一切都摆在眼前,没什么可再追问的了!

十月的福永工地突然迎来了另一个赶工高潮。2号卸煤槽的开挖几乎是三班运转,其它工作面也是忙到后半夜仍然闪动着灯光和人影。侯五常每天至少有10小时在工地巡视,督促着各个工作面齐头并进。赵登禄一反常态,也在施工现场和工地办公室忙碌。调度、技术、土方、车间、砼工段、设备股、仓库全动起来,甚至连食堂也主动增加了提供夜宵的服务。许多部门人手不够,不得不个个上两个班。包工队更是累得没人形——尤其是黄大贤和束田林的两个队伍,连着干活,吃饭喝水都有人送到工作面上,几十个民工每天十几个小时不下火线。阿全甚至还在碎煤机室的楼板上睡过几个夜晚!
天气也反常地热。偶尔来一场一、两个小时的阵雨,下得满地泥泞。很多人感到纳闷:没有任何奖金,也不是什么关键时期或特殊阶段,为什么突然启动了这一轮施工狂潮?难道是侯五常催促的鞭子所致吗?可他一向是这样,而且他的威严往往只能在包工队身上发挥作用。或许是赵登禄的转变?可赵的影响限制在技术股范围内,而技术股历来满负荷运转——除了赵本人。也有可能是娄二蛋这个老家伙在新卸煤槽里比“国兄”还玩命,带动了某些人,继而又影响了整个工地……总之,在种种不明原因的笼罩下,工地一、两百号人彷佛着了魔力,突然惊慌地加班加点。恍如在黑夜里赶路,个个都怕掉队;又象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地玩命挣扎!
在这个令人畏惧的漩涡之外,却仍然很有几个游离分子,比如纪从山和吕厚德就是。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纪、吕那么大的力量以逃离漩涡的席卷,但他们掌握了四两拨千斤的技艺,同样可以比较悠闲地看着别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如今的土方队堪称个中优秀代表!本来,按照侯的意思,这些地位尊崇的子弟司机、重机手在负责给各工作面运送材料物资的同时,还需要兼顾新卸煤槽的开挖。不过钱晓勇和李卫华们有很强的政策领悟能力和很高的作战指挥艺术,把兵力全部投放主要战场,而且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只见白天所有职工子弟司机都在各个工作面上穿梭一样忙着运送大批钢筋、模板、木料、构件等物资,晚上只要不浇砼,就不见他们活跃的身影。
在新卸煤槽那边担任主力的基本都是民工司机,比如孟喜归、老屈,以及放在束老板那里的一批临时司机、重机手。老屈每天都连着上两个班,每天在驾驶室里坐十几个小时,屁股都磨得红肿了一大块。本来这里的人手不少,可娄二蛋嫌那几个临时工司机、重机手驾驶技术不好,而偶尔拽来的子弟司机大佬们嘴里闲话多,十分不好伺候,因此把重担压在老屈和孟喜归这样的老实人身上。“国兄”对此不置一词。
老屈和孟喜归一样,天天上两个班,每天深夜回到零午山上时都快变成黑人了,得冲洗好久才能上床睡觉。另外,好多次中午还被李卫华叫去给别的工作面运送钢筋或是钢构件,等到忙完回食堂吃饭,已没什么好菜。侯五常总是声称他自己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的,可老屈每天深夜忙完活时整个工地已没什么人,而且从来不见侯的影子。说起来虽已转正,却仍然视自己为民工司机,至少不比孟喜归高哪儿去——谁叫自己姓屈呢,天生的委屈命!
民工司机理应多干活,老屈没觉得自己委屈。可后来的一件事让老屈感到很难受。那是在傍晚收工的时候,偶然听到娄二蛋说起土方队报这个月考勤的事。那些子弟司机全都记了不少加班,而老屈、孟喜归这些民工司机尽管天天连班,却只给两、三个加班!
按照公司的规定,普通职工一个加班大概有十几块钱,工资级别高的能有三、五十。老屈月收入一般只有千把块钱,要是多有一些加班费,收入便会有可观的增长。本来老屈觉得这个月能多有几百元的,却毫无声息地被人掐掉了!虽然心里很失望,老屈却不敢有什么怨言,更不敢去找李卫华或者钱晓勇争取;因为只要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人说一句“我这里不要这个人”,老屈便极有可能被公司放假或是下岗!
郁闷之余,老屈和孟喜归有时编一些说辞来调笑自己。没想到两人颇有歪逸之才,编出的几段笑话很快流传开来。另有一副对联“天黑煤黑人更黑”、“你后他后我最后”更是传得连顾老板都啧啧称奇。顾老板意犹未尽,甚至还在一个由业主和监理、设计、施工单位参加的生产协调会议上当着侯五常的面提及此事;之后不阴不阳地夸赞说,福源公司果然是“管理有方”、“人才济济”。
侯怒气冲冲地回到零午山上,本想找老屈和孟喜归发作一番,猛然想起当初跟火牛的冲突和妹妹娇娥的劝告,不得不收起雷霆之威。侯早就打算回基地一趟,因为2号卸煤槽的开挖一直拖着。拖到今天下午这个烦人的卸煤槽终于开挖到位,白总验收后侯立即指示束老板的队伍,命令他们马上下基坑浇筑新卸煤槽的底版和部分边墙。
为了答谢国兄这二十多天的不辞辛劳,侯特意安排刁师傅多炒了几个好菜,另外还炖了一大锅乌鸡汤,以一场热闹的晚宴犒劳“国兄”、赵登禄、丘国柱、吕厚德、纪从山、娄二蛋、肖亮及骆时丁、沈鸣洲几个人。仓库的许家藩和崔管家也跟着沾光,唯独没有土方队那帮家伙的份,包括乖崽!席上侯痛快地喝下半瓶白酒,趁着酒兴恭维了车间邱主任和肖亮;之后还特意把骆时丁那个瘦小骨架拎出来夸奖一番,没想到这几句话竟然把姓骆的感动得眼泪汪汪。
第二天侯看着新卸煤槽的地板和部分边墙浇砼,整整浇筑到傍晚才完工。之后侯又巡视了一圈工地,决定强行增开了两个工作面:厂外沉煤池和空压机房;而且不顾一切阻力,必须连夜动工!这两项单体工程本来早该动工,只因沈鸣洲那小子老是强调客观条件限制,再加上黄大贤、束田林和公司一帮人暗中支持,致使工程拖到现在也动弹不得。
明天一早侯就得回基地,同行的还有“国兄”和赵登禄。今天晚上侯一定不能含糊,亲自蹲守现场,还特意把沈鸣洲、黄大贤、束田林、娄二蛋和土方队的一帮人抓到现场看着,让他们目睹畏畏缩缩和大刀阔斧之间的差距;明确要求这些骨干中坚领会上意集中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两个单项工程抢出来。直到看着两台挖掘机分别挖出大坑,侯才甩下那帮中规中矩不成气候的家伙,放心地回书记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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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