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琪:论伊拉克战争的诡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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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强力主张对伊拉克动武,把欧盟和北约这两个欧洲的政治和军事组织,像个泥娃娃一般打了个四分五裂。上周欧洲八国政府联署支持布什的战争计划,就已经把欧洲人作了几世纪、近年来已经初具轮廓和规模的“欧洲国”之梦打碎了。比、德、法三国动用否决权,拒绝向成员国土尔其提供防御邻国伊拉克发动导弹袭击的“爱国者导弹”。北约规定,任何军事行动必须由所有成员国一致通过决议,否则无效。美国是北约的龙头,现在小弟兄们不听话,令美国大为光火。看来北约今后会进入离心的松散状态,逐渐失去它的份量。

欧洲人对于战争的厌恶和恐惧已经到了袪懦的地步,这不仅是历史的原因,也是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从对生态、能源到移民潮的冲击等因素的顾虑,欧洲不能像美国那样挥洒自如地面对中东战事。布什政府的盛气凌人,特别是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的傲慢态度、出言不逊,一会儿指责德法两个国家是“老派的欧洲”,有“问题”,一会儿又将德国与利比亚和古巴等独裁国家(笔者不愿使用“流氓国家”[rogue state]一词,这是大国沙文主义的语言)相提并论,这种态度不仅无礼(理),越逾了他身为国防部长的身份,在国际外交上指手画脚,有伤美国大国的体面,也令人们对美国国际事务上“非白即黑”“非友即敌”(“you are with us,or you are against us”)的简单逻辑和行为方式叹为观止。

萨达姆侯赛因从1979年当上了伊拉克的党(Baath Party)政军领袖之后,所犯下的暴行罄竹难书,他视人命如草芥,是世人公认的暴君独裁。他一再违反联合国决议跟武检人员玩猫鼠游戏,伊拉克国土有德国那么大,怎样的检查也难彻底。但是在面临战争与否的关口,拿出黑白分明的证据才能名正言顺地师出有名。“无罪推定”在国际法上是不可轻易变更的原则。美国一等再等,然而不论联合国武检人员还是美国自身的情治人员所提出的证据,都无法明白无误地显示萨达姆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及他跟恐怖组织有直接的关联,也就是说他对美国目前不能构成直接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全世界有很强的反战民意出现是非常正常的。

反对战争不是反对美国,更不是反对美国的自由民主的制度和价值观,当然也更不是赞成独裁暴君。不错,很多反战的人是投机者,像德国的总理施罗德去年以反战为主题,赢得了大选,就充分表现了他的机会主义者面貌。他更进一步说,不论战争的理由充分与否,德国反正不参战。这种做法也明显地违反了欧盟在外交和军事同步的规定,如果说有谁打散了欧盟,那不是美国,施罗德是第一个始作俑者。德国外长费雪也反战,他一方面是被总理拉下水,另一方面他是欧洲六八世代学生运动孕育出来的叛逆者,后来又受到和平运动的洗礼,是个有坚定和平信念的人,他的反战和施罗德不可同日而语。日前他被拉姆斯菲尔德指为“无耻”(disgrace),因为他说国务卿鲍威尔所提出的证据不足。

很多人对美国的中东政策十分反感,这是他们反战的另一个理由。当年美国“挺”恐怖分子宾拉登,让他跟入侵阿富汗的苏联对抗,如今落得他的喽啰犯下入侵美国、杀害无辜的弥天大罪,成了美国死活要拿下的头号要犯。二十多年前美国极力扶持萨达姆侯赛因,提供给他高科技武器(包括生化武器)、情报和钱财,想利用他来对付伊朗的狂热宗教领袖霍梅尼。1983年12月拉姆斯菲尔德还作为美国的特使,到巴格达跟萨达姆握手言欢,支持鼓动他跟恐怖教主何梅尼对着干。两伊战争持续到1988年,萨达姆用毒气对付本国的库登族和邻国伊朗,但是当时的国际社会也只是坐视而已,没有谁为了人道的理由而出面干涉。直到1990年8月,当他占领科威特,并宣布这是伊拉克的一省时,联合国安理国才发出678号决议要求他撤军。在萨达姆拒绝合作的第三天,即1991年1月17日美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当时老布什总统对美国人民说:“如果世界上的石油储存都落入萨达姆侯赛因之手的话,美国的经济、生活方式和自由以及全世界友好国家的自由都会遭到劫难。”对于那次石油战争虽然全球也有强烈的反战声音出现,但是毕竟有安理会的一致决议,因此是名正言顺的。

一月间笔者参加华盛顿数万人的反战示威游行,发觉很难把这些肤色黑白黄、年纪老中青的美国公民归类到某种政治派别,他们非左非右,行为和言论都很理性而温和,倒是很多标语和旗帜上写着“不为石油流血”。的确,要说美国只是出于人道考虑,要解放受压迫的伊拉克人民,大概只有不用大脑或无法取得资讯的人才相信。早在三十年前,基辛格就说过:“石油太重要,不能单让阿拉伯人来掌控。”(Oil is too important that one should leave it to the Arabians.)

美国本身的石油储量很丰,但它仍然大量进口石油,除了从稳定地区如加拿大和墨西哥外,主要从委内瑞拉和中东地区。沙地阿拉伯是一个最重要的供油国,该国的王储和美国友好,价钱便宜。然而九一一让美国政府恍然大悟,良辰美景将不再,19个劫机的恐怖分子中有15个是沙地阿拉伯人。多年以来沙国的基层有一批狂热的伊斯兰教的基本教义分子,他们不满意政府上层阶级的腐败,占用民脂民膏,自己过着奢华的生活。这些狂热的极端分子构成了恐怖主义的核心,有朝一日他们可能夺权,到时候中东又会出现一个如利比亚或伊拉克一样的、由狂热野心家所统治的独裁国家。更为恐怖的是,这一切都会掩盖在宗教的外衣下进行,人民在短期内会情绪失控,被操纵和利用。

布什政府是个和石油有密切关系的政府。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Thomas Friedman说过:“对,一切是为了石油,否则布什团队的行为是无法解释的。”从布什本人、副总统钱尼、安全顾问赖斯、能源部长阿博拉汉、贸易部长伊文思到内政部长诺顿,每个人都曾在石油公司或是拥有股份、或是担任经理、顾问。他们经验丰富,知道跟沙国的买卖难以长久,所以布什让钱尼副总统牵头,已经定出了新的能源政策:减少从中东的危机地区进口石油,特别是减低从沙地阿拉伯的石油输入,到2007年将降低到接近微乎其微的零点。

这块石油真空由谁填补?萨达姆本就是个天怒人怨的暴君,把他铲除,由一个有民主意识又亲美的政治家接掌是十分理想的。按美国的计划,战争似乎能顺利地于短期内结束,但是会不会有些预料不到的突发情况出现,这是很难说的。谁会得到布什政府的青睐,被扶持为接班人,将是最大的问题。在诸多伊拉克潜在的反对势力和流亡人士中,似乎还没有一个能被公众共同接受的人物。伊拉克人民跟中国人民类似,都没有机会受到民主制度的熏陶,常年被灌输民族主义的极端思想,他们能接受一个布什政府扶持起来的“领袖”吗?焉知他不是另一个暴君?美国或联合国能常年驻军伊拉克,监视并保证他们的新闻自由和法律公正,并且手把手地指导伊拉克人民学习民主,以便他们有权利把新的坏领导选下去吗?中东的一些狂热分子和独裁野心家总是借着宗教的名义为自己的暴力、屠杀和战争打掩护,令人对伊斯兰教也产生极大的反感,一听到阿拉真主就觉毛骨觫然。那么回教的神和“God bless America”的那个神应当不是同样的一个吧?美国如果于战后驻军伊拉克,如何处理宗教问题?

1992年老布什败在克林顿手下之后,萨达姆抚掌大笑,站在阳台上向天空开了一枪说:“本来我只指望这位老兄下台鞠躬,现在我要看到他人头落地”。1993年老布什到解围之后的科威特风光走一遭,险些被萨达姆的刺客所害,可见他不是说着玩儿的。“那厮要杀我老爸”,小布什总统对有杀父之仇的萨达姆从国事家事上都不能放过。附带提一笔,被美国“解放”后的科威特如今还依然是个不知民主为何物,照样由腐败的阿拉伯王储统治的落后集权国家。

许多海外的华人,包括大陆的异议分子在美国对伊战争中旗帜鲜明地站在布什政府一边,认为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充当世界警察,去为民除害,铲除一个独裁暴君是正义之举。这种想法跟响往一个救世主的心态是一样的。能独立思考的人,对权力永远应该持怀疑的态度,不论是个人还是集体甚或国家,当一种权力大到不受舆论和公共及国际机构的制衡时,这就亮出警告的信号了。中东是千年以上的是非之地,集宗教种族文化的冲突于一炉,加上地下的石油蕴藏丰富,更是火上加油,美国这样年轻的超级大国以往在中东的政策上摔了不少跟斗,这次的军事行动如果爆发,是凶是吉,难以预料。具有黑白对错两极分化的简单思维的小布什总统是否有能力驾驭千丝万缕的伊拉克后续工作和中东局面,长期看来真是个未知数。

作者为《观察》评论员

(观察首发,转载务请注明出处)

(2/15/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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