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厂有个比我大“十四”岁的工人美维斯,听说我的母亲逝世多年,她主动要做我的妈妈。进厂时介绍人把我年龄说小了,美维斯其实只大我六岁。

美维斯(Mavis)一米六五,窄而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布局匀称,她并不化妆,只檫一点口红,梳理得很好的卷发和额前的一咎留海使她显得很精神。美维斯壮实的身体和丰满的胸脯被蓝色的长工作服勾画出好看的线条,壮实和丰满也是一种美。据说白皮肤易起皱,白女人显老,但美维斯不是,五十四岁了,看起来比同龄的西方女人年轻。

她建议我,海伦,你只须在唇上打一点点口红,就好看了,真的!我说,好的,让我试试。可我实在太懒,总是挤不出时间,终于不曾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好看一点。

美维斯操作一部大机器,它是制造热水器元件的重要环节,这个工作需要比较大的空间,比别人多的体力,那地方几乎就是她的独立王国。

我总想和美维斯聊天,可我做杂工,这里那里东走西走的,而且,心里有很多话,又不知道英文怎么讲,只能“知心的话儿藏在心头”,老是对她点头笑笑。

后来,美维斯告诉我,海伦,你不会说很多英文,但是你会笑,我喜欢会笑的人。我说我也是,笑着的人总是比他不笑的时候顺眼。

这里,得要提醒你,我心里想的中文当然是通顺的,但是用英文讲出来的语句未必就词能达意。比如,上面我说“我也是”──so do I 是对的,后面那句什么顺眼不顺眼,很抽象,当时我是怎么表达的,现在已经忘了,反正自说自话随意生造,自以为别人能懂,电灯点火,其实不燃(然)。

想不到,我的妈妈美维斯居然听懂了,她直点头,很高兴我同意她的观点。

与美维斯接触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她有一种特殊的智慧,相当能理解我蹦单词、乱语法、另加肢体语言的破英文。而且,她这种智慧随着我们交往的频繁和母女感情的加深而与日俱增。

那天,工头让我数一大堆半成品元件.我睡眠非常不好,整日头昏脑胀,担心自己数错,所以,每数十根,我就放块小木片在一边,最后数木片乘以十再加另头就是总数。

我告诉工头,一共是四千三百零五根。

这个从黎巴嫩来的年轻工头,不知为何,平时就对我很不友好,与别人讲话时的笑脸,一转身朝我,马上就拉得长长的了。他望了望放元件的推车,对身旁一个斐济来的大胖子说,你看这里有四千多根东西吗?连这个都数不清,你相信她在中国是数学老师!

关于我在中国教数学的事,可能介绍人告诉过他。

原来,数完小木片我已经乘过十了,以为忘了乘,再乘一次,四百三十五根就变成四千三百另五根了。越不愿意当乌龟就越要当乌龟,越怕出错就越出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我恨自己。

乌龟非常难过,她走进了妈妈的王国。

美维斯,我没撒谎,我在中国真的教过中学数学。我不想说自学高等数学后,我在电视大学当数学辅导老师,有什么好得意的。

美维斯回答,对人,我首先是信任,直到他对我不诚实,在毫无根据之前,我不会随意下结论。我相信你,海伦,别理他,说不清什么理由,我也不喜欢这个人。妈妈的话,打消了我想离开此地的念头。

不知何故,不久,那个黎巴嫩人被老板炒了鱿鱼,六十岁的老戴维接替他当工头。老戴维安排我操作一台机器,他们认为我能胜任,因为我懂数学。

所谓懂数学,在这里是指按照有关数据作一点小小的计算,算出产品的长度,把电阻的误差控制在正负百分之零点五之内。

这还不容易?小学数学已经绰绰有馀。

上机器操作的第二天下午,澳洲老板罗杰下楼朝我走来。

这个高一米九,胖瘦适中、穿戴随意的中年男人,长得很受看,一看就知道是个善良人——厂里几个做了很多年的超龄工人快七十岁了,手脚慢吞吞的,只要他们不想走,罗杰都留用。刚来时,我还以为这是个专收老人的慈善工厂——我一点也不怕他。罗杰远远地就朝我用做成圆形的双手紧紧一卡,意思是卡死我。我躲在砖柱后面,用手做了把枪,叩动板机,意思是把他射死。

我早就准备和他“对打”了,我的妈妈上午就向我漏了风声,她说,你绕出来的弹簧拉长后丝圈的间距稀密不等,完全要不得,罗杰要下来找你“算帐”。你要作好准备。

你看,有妈妈多好!

不等老板开口,我就说,问题彻底解决了。罗杰你,快举手投降吧!

美维斯做事勤快认真,从不偷懒。那些灌满了瓷沙的长元件,一根就不轻,一轮十二根,她一只手熟练迅速地从右扫到左,边扫边脱勾,六根一把握在手里,两把取完,开始新一轮操作。假如我是老板,我肯定给她加工资,发正常工资的一倍半也值。妈妈在这个厂做了十多年,老板和老板娘对她很了解,相处得像朋友。

后来,上面多次检查过我的产品,横查竖查,产品质量完全放心,他们就不再管我。只要把机器弄好,我就去妈妈那里帮忙和聊天。从此以后,我觉得上班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非常幸运,我有个澳洲妈妈,要不是她,差一点我就走了。

美维斯又是我今生最优秀的英语老师。

胚胎在妈妈的子宫里,手脚不是一朝一夕就分出岔来的。

美维斯看着我的“手脚是怎样分出岔来的”。

妈妈问:“How are you going this morning?”我回答:“By tram.”她是问我“今天早上你好吗”?我回答“是坐的电车”。笑得她尿都要流出来了。

美维斯指着报说:“This man is no good.”(这个男人不好),那是一个贩毒犯。我回答:“Yes.”(是的)。她惊异,你认为他是好人?不,当然不是!哪你为什么回答yes?经过她的解释,原来,英文在回答否定句式时,如果你同意对方的观点,你就得用否定词,这个男人不好,你得说no,如果回答yes,就是你不同意她的看法,认为贩毒犯好。

好啊,美维斯神秘兮兮地,海伦,我得提醒你,假如对一个男人,你本该说No,你却说了Yes,那你就糟糕了。你要小心呀!

我不会,我不会,我拿双手捶妈妈的背。

工间休息和中午吃饭,全厂多数工人都集中在大客厅里,有说有笑很热闹。老板娘赖斯丽一天到晚和老板在一个办公室上班很气闷,她也常常来这里,坐在美维斯旁边和大家一起吃午饭喝咖啡。那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我厂一个工人得了癌症。此时,我岔嘴了。

赖斯丽尖着耳朵听了一阵,直摇头说doesn‘t make sense(听不懂),我再说一遍,她还是doesn’t make sense.没人能懂我的话,只引来一片笑声。

那个劝别的中国人不要理我,说我傻气直冒的林达,笑声最尖,笑得最响,听起来好刺耳。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一本正经地还击,Never too old to learn(活到老,学到老).又引来一片笑声。原来,我把never 发音成了lavar,把learn发音成noon.又是没人能懂!为了这个毛病,我经常生自己的气,比如把Lover (情人)说成Liver (肝脏),把rose (玫瑰花)说成nose (鼻子)等等。

还是我的妈妈好,美维斯讲话了。她说,海伦的英文学得很苦,她每天都在进步,这并非易事。刚才她是想提醒大家,反复煮过的开水要致癌,是她女儿的老师讲的。

你瞧,我讲的顺序颠倒、词性混乱、发音古怪问题多多的句子,妈妈居然能理顺,解释得这么准确清楚,连我都大吃一惊。

赖斯丽问,你的女儿多大了,我答,nine dollars ,我是要说她九岁,却说她是九块钱。想钱想到命里去了还是怎么的?又是一片笑声!

我以脸皮厚着称,别人再怎么笑话我的破英语,我是笑不垮的。今日一连三次招来大笑,我有点招架不住,脸红了。

海伦,我们是笑你的中国英文很滑稽,完全没恶意,你不要生气啊。妈妈救命来了!美维斯平时很少大声笑大声讲话,也不喜欢在公众场合发表看法,今天难为她数次开口。

这个厚脸皮救活过来了,我不怕你们笑我,能使大家开心,我也开心。猜想赖斯丽还是没听懂我,啊啊了两声,同美维斯耳语,大约是在寻求翻译。

在一段比较长的时期里,把半懂半不懂甚至完全不懂假装成听懂了,拼命all right,all right(没啥,没啥)鼓励对方讲下去,无论在妈妈还是在我身上都常常发生。暂时不懂并非永远不懂,懂与不懂之间要走条长路,何必老打断对方老扫对方的兴呢。还有,某个意思你讲来讲去,对方还在愣眼,变通一下,换个档次,例如幼儿园档次,也许就让人听懂了。

One thing at a time(一件事一件事的做),don‘t be in hurry (不要急),妈妈说。

美维斯还有一种特异功能,她经常可以根据你多少已经表达出来的意思,一口把那个怎么也逮不住的关键词递给你,你双手一拍,对,就像日本电影《追捕》里的名句,“就是他”!我说这是一种特异功能,因为这种本事看似容易其实不然,之前之后我认识的澳洲人包括我现在的老公伊恩,几乎不具备,甚至根本不具备。美维斯是独一无二的,我时常帮妈妈可惜,为什么她不选择当英语老师,特别是当中国学生的英语老师,浪费了她难得的天才。

从此,只要空下来,我经常会在心里同我妈妈谈天,当然是用英文。比如,我想告诉妈妈,小时候我家住在南京玄武湖里,我拿饭碗去舀鱼,我卷起裤脚……“卷起裤脚”怎么说?第二天,我在妈妈面前就肯定有一番卷裤脚的表演,我就肯定有一个“卷起裤脚”英文句子的收获。

我在妈妈的工作台上放了两本字典,一本英汉,一本汉英。妈妈讲的话,我被某些生词像蛇吞象似地卡住,眼睛翻白听不懂,美维斯翻开英汉字典指指,喏,这里!喔,我恍然大悟。我要讲个什么,那个词困难重重像公鸡生蛋出不来,翻开汉英字典指指,喏,这里!喔,妈妈恍然大悟。

俩人由浅入深,由少到多,后来我们居然大小事都能谈得绘声绘色,津津有味。五年多下来,两本字典翻得又脏又破,上面布满了我俩的黑手印。

这两本字典像两根拐杖,帮助我在英文学习上起步并且开始走远一点的长路。

我胆子越来越大,可以说达到猖狂的程度,居然给美维斯讲《悲惨世界》。冉阿让怎样在黑森林里帮小珂赛特提水,把她从一对“像虾子一样朝着黑暗后退”的德纳第夫妇手里救出,后来又怎样成功地逃过政府忠实鹰犬沙威的追捕,躲到一个修道院里,冉阿让做了花儿匠,小珂赛特做了唱诗班里的小天使……听得美维斯老问,后来呢,后来呢?

我决定向我妈妈坦白谎报年龄之事。

头晚,我辗转难眠,怕美维斯不理解,怕自己是无事找事因加得减,但我还是选择了诚实。第二天清晨,我走到妈妈跟前,我说,美维斯,来这里做工时我年龄说小了八岁,这个谎撒了五年,我的心就不安了五年,我必须把这个重负卸下,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妈妈,请你一定原谅我,我不是有意想骗你。

美维斯一边听我说,一边平静地做活,觉不出她有什么惊讶。那涂了红指甲油的五根胖胖的手指,飞似地把焊了挂头的弹簧挂上挂勾……一拉闸,机器开始轰鸣。

机器运转后,美维斯才开始讲话。

她说,海伦,你不必心情紧张,我理解你,相信你的诚实。与你五年的接触,证明我并未看错人。今天,即使你不告诉我你真实的年龄,这已无关紧要,因为你平时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你的为人。我们都喜欢你,你个子小,可很有影响力。你回中国去了,我们几个像掉了东西,老想着你。你吃了许多苦,还保持一颗快乐的心和做人的诚实,这不容易。我丈夫病逝后,我伤心得要命,老觉得日子过不下去老打算跟他去,我就想,在困难的时刻我也应当坚强,像你那样。这些年,你既是我最亲近的女儿,又是我最忠实的伙伴,我能度过难关,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妈妈每天买Herald Sun(太阳先驱报),她看完后就给我带回家读,要不是妈妈,我是不舍得花六毛钱买报的。起初,我连一寸大的小广告都看不懂,后来,我能读懂一些长文章了。就从那时起,我养成了天天看Herald Sun的习惯,直到现在。

一恍,我离开这个厂十多年了,一直有事在忙,与我的澳洲妈妈很少再见面。但是,我永远记住我的两个妈妈。一个躺在中国重庆的坟墓里,她生我养我与我一起承担苦难,直到她停止呼吸;一个生活在澳洲美丽的墨尔本,她帮助我学英文给予我在英文世界里做人的自信,我终生受用不尽。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