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我们上次那事儿吗﹖”他问。

“嗯﹖﹗”她已经等了几个星期。

“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再干一次﹖”

她当然愿意,却也不想显得太急切,“为什么不呢﹖”

“那就星期五下午,怎么样﹖我这天有空,安姬总是星期五去她姐姐家。”

“可没总是,戴维﹗”她唧咕。

他也笑了一声,“她这个星期是要去的。你想我们能用你们家的车吗﹖安姬要把我们家的车开走。”

“当然可以。我两点钟左右去找你,行吗﹖”

“我会让车库的门开着,你可以直接开车进去。哦,还有﹗克妮丝,你能事先说好要晚点回家吗﹖如果我们整晚上都能在一起,那就太妙了。”

“我试试看,”她然后又说,“我肯定能说好的。我要告诉葛纳汉姆,我打算和我的新女友一起出去。”

他说那就星期五再见。克妮丝汀放下电话筒。她本来几乎已经放弃了要等他电话的念头。

那还是三周前星期四的事。那天她去找安姬,发现只有戴维一个人在家。星期四下午,她总是去找安姬,却懒得先打电话。

克妮丝汀与安姬的丈夫也很熟。有时,她和葛纳汉姆与安姬和戴维四人结伴出去玩。她知道,戴维是个推销员,与葛纳汉姆同行。从她朋友的生活方式看来,戴维在这方面成功得多。她从不觉得戴维特别有吸引力,尽管他个头高挑﹑面若少女﹑秀发披肩。

葛纳汉姆是个大块头,皮肤黝黑,每天得刮两次脸。克妮丝汀十五岁开始与他约会,十八岁生日那天就嫁给了他。她从未真正结识过别的男人。现在只要她觉得自己是单独与一个男人相处,就感到极其彆扭和忐忑不安。事实上她害怕男人会占她的便宜,这种想法令她惊恐万分。有很长一个时期,她的手提包里带着一把削笔刀,以便自卫。一天晚上,在他们夫妻俩与葛纳汉姆的一个同事出去喝了几杯以后,她对葛纳汉姆道出她的恐惧。

葛纳汉姆说她在犯傻,但似乎也相当高兴。

“当你出去和那些人谈话而我和约翰留在一起时,我就有那种感觉。我心里紧张得很,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才好。”

葛纳汉姆哈哈大笑,“你该不是说,你以为老约翰要在餐馆的大庭广众之下对你非礼吧﹖”

“我不知道,”克妮丝汀说,“我从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只要你不害怕我要干的事,”葛纳汉姆说着就开始吻她,“那就无关紧要。”

她就是害怕他干的事,一直都这样。现在告诉他这个没什么意义,晚了十年。当然她对这种事早就习已为常,实际上也不再恐惧,她顺其自然,有时甚至还感到相当快活。戴维是唯一例外的男人,她单独与他相处时感觉良好。

那第一次,那个星期四,安姬去了她姐姐家,没能用电话通知克妮丝汀。那次一切正常。克妮丝汀事后感到快乐,无懮无虑,尽管发生在戴维身上的事带有她次日梦中的色彩。起初,他问过﹕

“你要告诉安姬吗﹖”

“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想这对她将是一个打击,克妮丝。这甚至可能破坏我们的婚姻。你知道……”他犹豫起来,“你知道,这是第一次我……,我的意思是,还不曾有人……”他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上帝,是你。”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四,她像往常一样去看安姬。那些日子,戴维没有与她联系。为了要见他,她逗留的时间长些,开始觉得有点病态的不安,而当他进来时,她的心跳很急。

他看起来与上次的模样大不相同。他身穿一套灰色法兰绒制服,系一条灰色条纹领带。当安姬离开房间时,有几分钟她单独与他相处,她感到了旧有警惕心的一闪念,这是她恐惧的先兆。他正要给她一杯饮料,她抬头遇上他的眼睛,于是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他给了她一个会心的微笑,把食指放在嘴脣上。

“我会给你打电话。”他小声说。

她不得不又等了两个星期。那期间,她和葛纳汉姆与安姬和戴维结伴出去吃饭,当葛纳汉姆去取饮料而安姬去了洗手间时,戴维看着她微笑,在桌下轻轻地碰她的脚。

“我会打电话给你,我并没有忘记。”

这天是星期三,他终于打来电话。第二天,克妮丝汀告诉葛纳汉姆她交了一个新朋友,是她在工作中遇见的一位姑娘。她打算星期五与这个新朋友一起出去玩,到十一点才会回家。她非常担心他要用车──车是他的,他公司的──但碰巧他那天要呆在办公室里,可以乘火车上班。对他撒谎并不使她觉得有罪恶感。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卑鄙的事情,完全不是那回事。

星期五到了,她十分精心地打扮起来。往常去安姬家,她总是下穿牛仔裤,上着线衫,外罩一件毛衣。那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单独与戴维相处时的穿着。这次,她穿上了裙子﹑衬衫和她那件黑色天鹅绒外衣。她用加热卷发器烫了发,然后梳成披肩卷发。她并没有许多钱可以花在衣着上。房子的债务消耗了葛纳汉姆收入的三分之一,以及她本人半时工作收入的二分之一。不过,她能用一条黑色薄纱袜裤和她那双跟最高的黑皮鞋相配。

安姬和戴维家的车库门大开,他们的车已经出去了。克妮丝汀开车转入他们家的车道,进了车库,然后把门关好。车库的后门通往院子和花园。厨房的门未锁,正如三周前的那个星期四以及每个其它的星期四下午一样。她开门进去。

“是你吗,克妮丝﹖”

这声音听起来很男性。她需要由他的外表再次确定。她走进前厅时他正从楼梯上下来。

“你看起来真可爱。”他说。

“你也一样。”

他穿着套装。海兰色的绸料上带有粉红花与白花的图案。裙子极短,上衣用一条海兰色的宽皮带束住腰部。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他浓妆艳抹,这次还涂了指甲油。他看上去比上次要美得多。

三周前,克妮丝汀突然造访,收音机喧闹的音乐掩盖了她的进门声,一个姑娘正坐在桌边看《时髦》杂志。那会儿,她以为这一定是戴维的妹妹,却忘了安姬说过戴维是独生子。这姑娘金发披肩,身着白点红底夏装,颈带珍珠项链,脚穿白凉鞋。当克妮丝汀看出这不是个姑娘而是戴维时,真不知如何是好。

戴维默默无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然后关掉了收音机。她冒出一句毫不相干且无比愚蠢的问话﹕

“你这时候在家做什么﹖”

这倒使他微笑起来,“今天的事干完了,所以在家休息。我本该锁上后门的。现在你既然来了,那就请坐吧﹗”

她坐下来,却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上去并不像是男扮女装,倒像个地道的姑娘,一个比她本人和安姬漂亮得多的姑娘。

“安姬知道吗﹖”

他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她脱口而出,眼睛扫视整个房间──安姬这个极其凌乱的小起居间,收音机和《时髦》杂志。“你由此得到些什么呢﹖”她想起读过的一篇文章,“小时候你母亲把你打扮成女孩,是吧﹖”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吧﹗我不记得了。我可不想当女孩,只不过有时想装扮成女孩而已。”

最初的震撼过去了,她开始觉得与他相处比较自在。并非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什么奇特,他根本没有使她想起那种专事男扮女装的角色。她头脑中钻进了一个古怪的想法﹕当女人更好,或许更文明,只要所有男人都更像女人……当然,这想法很蠢,不会有那种事。

“难道你只这么打扮一下,自得其乐就够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问起来,其实我真想就这样走出去,并且……”他顿了顿,看了看她,“并且让很多人看到。这就是我所想望的,可我一直没有那个胆量。”

一个大胆的念头未经思索就冒了出来﹕她想干这事。她兴奋得开始发抖。

“那我们出去吧﹗你和我,现在就出去﹗我把我的车开进你的车库,邻居就不至于看见你上车,然后我们去某个地方。我们就这么干,戴维,行吗﹖”

她后来也纳闷,自己为何那么乐于此道。无论如何,只要别人都以为,这是两个姑娘在翰姆斯泰德荒地上散步,那又有什么呢﹖如果安姬建议她俩去那里,克妮丝汀倒会认为,那样消磨午后时光太没劲。然而,与戴维一起……她甚至不在乎他明显比她穿着更好,个头更高,长相更俏,举止更雅。她现在也不在乎,他正走下楼来,站在她面前。

“我们去哪个地方﹖”

“这次不去那个荒地了,”他说,“我们去逛商店吧﹗”

他在一家大商场里买了件女衫,克妮丝汀和他一起去试衣间,看他试穿。他们去海德公园里散步。后来他们到餐馆吃晚饭,她注意到,那里只有他们是两个女人在一起就餐。

“真感谢你。”戴维说。然后,他将手按在她那置于桌面的手上。

“我好快活,”她说,“这好……疯狂哟﹗我真的好爱这事。你最好别这样,行吗﹖那边有个男人在看我们,眼神怪怪的。”

“女人也拉手嘛﹗”他说。

“只有那种女人。戴维,每星期五只要你不必工作,我们都可以这么干。”

“那太好了﹗”他说。

这没什么好内疚的,她既未伤害安姬,也没背叛葛纳汉姆。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与另一位姑娘无害地外出。葛纳汉姆对她的新朋友不感兴趣,他甚至都没问过名字。克妮丝汀变得渴望星期五,尤其是她自己走进安姬家后看见戴维下楼的时刻,以及他们在某个公共场所下车后眼光首先转向他的时刻。他们去海德公园,去动物园,去客悠花园。当他们看电影时,邻座的男人把手放在戴维的膝上,戴维很高兴他的成功。克妮丝汀对他耳语说,他们必须对换座位,于是就换过了。

晚上分手时,戴维轻柔地吻了克妮丝汀的嘴脣。他身上带有一股名牌女用香水的气味。下午,他们时常走进一家大商场,向自己身上喷洒试样瓶中的香水。

安姬的母亲住在英格兰北部。在她母亲动手术后的恢复期间,安姬要去那里看护两周。在安姬离开后的第二个周末,葛纳汉姆跟随销售经理去了布鲁塞尔。

“我们能够一起出去,到某个地方度周末。”戴维说。

“葛纳汉姆肯定会打电话回来。”克妮丝汀说。

“那就一夜吧﹖就星期六晚上。你可以告诉他,你要和你的新女友一起出去,会晚些回来。”

“好吧﹗”

她发愁的是没有漂亮衣服可穿。戴维有一副少而精的行头,包括套装﹑长裙﹑鞋袜﹑披肩和精美的内衣。这些衣物锁在他办公室的一个柜子里,只有一把钥匙。他将要用的东西藏在手提箱里带到家里,然后再带回办公室。克妮丝汀不愿意就这么出去过夜,穿着灰法兰绒裙子﹑白丝绸衬衫和那件天鹅绒外套,而戴维穿他那套珊德拉?罗德斯的名牌服装。在一阵冲动之下,她化了两个星期的工资,买了一套亚麻礼服。

他们坐戴维的车出去。他已经安排好了。克妮丝汀预料,他们会去伦敦郊外二十英里远的一家汽车旅馆。她认为戴维不会太在意去什么地方。然而,他却使她大吃一惊,他选择的旅馆是索夫克海滨的一幢有三百年历史的房子。

“如果我们要干,”他说,“那就要干得像样。”

她觉得与他一起非常舒畅,非常快乐。她试着想像,假如与一个男人即情人到旅馆过夜,那又会是何种感觉。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如果不是穿黑白相间的丝绸长裙和深红外套,而是穿着男式礼服以及衬衫领带。那张看一眼就给她带来如此多乐趣的脸,如果没有猁5c脂抹粉﹑画眉纹睫,而是皮肤粗糙﹑胡茬满面。她无法想像。或者更精确地说,她只能设想,在那种情况下,她如何在遇到第一个红灯时跳出车外。

他们住的是彼此相邻的单人房间。两个单间很小,不过,克妮丝汀也明白,一个双人房间对戴维不方便,他在某个时候必须──尽管她不愿意去想这些──得刮鬍子和卸装,恢复他的本来面目。

她开箱拿出晚装和鞋子时,他进来坐在她的床上。

“很好玩,是吧﹖”

她点点头,瞟着镜子,用小刷子整理自己的眼影。戴维总是把眼睛弄得很美。她转过身来,向他微笑。

“我们下楼去喝一杯吧﹗”

餐厅﹑酒吧和休息室都是用木料装修的房间,天花板很低,墙上覆c着木彫,戴维说它叫做叠麻镶板。墙上挂着古老的地图和镀金框架的狩猎画,铜豌里装满玫瑰,落地长窗开向草坪。太阳还很高,天气很暖和。克妮丝汀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戴维去拿饮料。他带着一个男人回到桌边来,此人年约四十,大腹便便,端着有四个杯子的托盘。

“这是泰德。”戴维介绍说。

“真是幸会﹗”泰德说,“我已经请了我的朋友过来,希望您不会在意。”

她只好说她不在意。戴维看着她,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有意勾搭泰德的。

“那你是为什么嘛﹖”她后来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嘛﹖你告诉我说,在电影院里的那个男人把手放在你腿上,你并不真的就喜欢那样。”

“那是太过于身体接触了,而现在只不过是个玩笑。你不会以为我还会让他们对我动手动脚吧﹖”

泰德和皮特在他们的邻桌吃晚饭。克妮丝汀沉默而冷淡,戴维则与他们调情。泰德一直倾身过来向他耳语,戴维叽叽轻笑。你可以看出他极为自我陶醉。克妮丝汀明白,他们会在饭后邀戴维和她与他们一起出去,她开始害怕起来。假如戴维因“好玩”而忘乎所以,与泰德去什么地方,而将她和皮特留在一起呢﹖皮特是个红脸大鬍子,左颊上有一个瘊子长着一撮黑毛。她和戴维吃的是肉排,侍者为他们拿来了切肉排用的尖刀。她没用自己那把,因为肉排很嫩。乘没人注意时,她将尖刀塞进自己的提包。

泰德和皮特还在喝加酒咖啡,戴维突然站起身来,对克妮丝汀说﹕“走吧﹖”

“我猜想,你已经安排了等会儿与他们碰头吧﹖”克妮丝汀刚走出餐厅就问。

戴维看着她,c得鲜红的嘴脣咧开一笑。他笑着说﹕

“我拒绝了。”

“你真的﹖”

“我看得出来,你恨那个主意。再说,我们想要单独相处,是不是﹖我知道自己是想和你单独相处的。”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叫喊他的名字,使所有的人都听见。她控制住了自己,身子却在颤抖。“我当然想和你单独相处。”

她伸出胳膊让他挽住。这并不稀奇,姑娘们喜欢挽着胳膊散步。男人们都向戴维看,其中一个还吹起口哨来。她知道口哨是向戴维吹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美,金色的披肩长发,红色的高跟凉鞋。他俩沿着海滨﹑沿着小径漫步。晚上八点三十了,天气还是那么暖和,使人穿不住外套。周围还有很多人,不过没有密集的人群,这地方太特别,不至于吸引人们群集。他俩向港口的尽头走去,路过“海船酒家”喝了点酒,到“渔人湾酒店”又喝了点。在“渔人湾”里,一个男人试图勾搭戴维,但这次他冷淡得很。

“我很想搂着你,”戴维在他们向回走时说,“但想必不行,尽管天黑了。”

“最好别那样。”克妮丝汀突然又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美妙的夜晚。”

他看着她,“你真的这么想﹖”

她点头,“绝对是最美妙的。”

他们回到旅馆。“我叫他们给我们送点喝的上去。到我的房间,好吗﹖”

她坐在他的床上。戴维进了洗澡间。去弄他的脸,她想,也许是抢在那个送饮料的人看到他之前刮脸。门上敲了一声,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有两大杯什么饮料──里面漂浮着水果和叶片,两张粉红色的餐巾,两颗插着牙坏拈蠙飑o以及两块裹着绿纸的薄荷奶油。

克妮丝汀尝了口饮料,又吃了颗橄榄。她打开手提包,拿出镜子和脣膏,涂抹嘴脣。戴维从洗澡间出来,他去掉了假发,还洗了脸。他并没有刮脸,下巴和两颊露出青色的胡茬。他光腿赤脚,穿着一件海兰色的地道的男式毛巾浴衣。她极力藏住自己的失望。

“你换了打扮。”她愉快地说。

他耸耸肩,“总得有点限度。”

他举杯,她也举杯。他说﹕“为我们﹗”

一种恐慌的感觉开始向她袭来。突然,他那么明显地是一个男人。她慢慢地向床沿移了移。

“我真希望我们有整个周末。”

她紧张地点点头。她察觉到自己的身子开始轻微地颤抖。他也注意到了。一段时间以前,他曾经注意到,感情激动如何使她颤抖。

“克妮丝,”他说。

她提心吊胆地呆坐着。

“我并不真像个女人,克妮丝。我不过是有时装女人好玩而已。你明白这点,是不是﹖”那只摸她的手有一股指甲油清除剂的气味。手腕上有毛,她以前从未注意。“我爱上你了,”他说,“你也一样,是吧﹖”

她说不出话来。他握住她的肩膀,嘴贴上她的嘴,然后抱住她,开始吻她。他的皮肤像砂布,身体发出像格纳汉姆一样的男性气味。她发抖,战栗。他将她放倒在床上,手开始脱她的衣服,嘴还贴着她的嘴,身体沉重地压在她身上。

她向身后摸去,手伸进开着的提包,抽出那把餐刀。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它正贴着她的右乳平稳地跳动,她知道戳向何处,戳了又戳。心脏里鲜红的血液喷射出来,喷到她衣服上,喷到床上,喷到托盘里那两块薄荷奶油上。

文章来源:译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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