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到哲蚌寺了。寺院的每一处都让我欢喜。那种气味。那种折射的光线。那种红颜色。让我随时都生起与前世相关的感情。

格列的小屋是在一个院子里。很干净。很安静。有一点点绿的草坪上长着两棵大树。两棵小树。大树上有鸟巢。麻雀在唧唧喳喳地飞来飞去。小树是桃树。开着八九朵桃花。格列说到时候就会结桃的。我不敢相信。那么细、那么矮的树枝上竟会结桃?真是奇迹。

暖暖的阳光洒在这个院子里。不高的土墙外就是夏天展佛的山。那时候会是怎样的激动人心啊。无比美丽的唐卡。在清晨的阳光中缓缓打开。绽放淡淡的、静静的微笑。拈花一笑。有一次,就在喇嘛们的齐声祷告间歇,响起了另一个宗教的颂歌。另一种悠扬。另一种清凉。那是另一种天籁。寻声走去,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人,低头接受喇嘛献上的哈达。

此时坐在有鸟巢的树下喝茶。不想离开。但寺院不会留下女人。想起记忆中的那些寺院。喃喃地说起。八邦寺。白玉寺。噶陀寺。还有不知名的小寺院。唉,天宇噶陀。它在高山上,云雾里,往昔成就者披着红袈裟飞翔的传说中。莲花生的金刚座。修行地。被说成是空行母的康珠玛。我是世间的,还是出世间的?

“啪”一下。什么东西落在头上?伸手一摸。鸟的稀屎。绿的。但不臭。问格列有什么寓意。孩子似的格列很调皮,说这就是加持。谁加持我?是不是在提醒我,从前也像鸟一样,终日在寺院的上空盘桓?

2、

朱瑞突然生起一念。她要从昌都搭车去德格。然后是甘孜。炉霍。道孚。康定。二郎山。那是我走过的路线。一路的无法形容的美啊。这个担心再不走一回就老了的汉族女人。她很想赶在从此一别之前这么走一回。哈尔滨,她的家。往后就是加拿大了。她难过地说,可我很想住在这里啊。为何天文历算所的卦,说我不适宜留下呢?她几乎要哭了。

3、

去一个刻经版的小扎仓。长长的、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两边耸立着石头垒成的僧房。顶上夹杂着和袈裟一样红的贝玛草。每走一步时间减缓一分。更像是后退着。退到很早以前。朱瑞说,有本书上讲,我每次去哲蚌寺,都觉得回到了一千年以前。格列不解。一千年?我们寺院明明只有五百年嘛。

小扎仓也是一派寂静。涂满了酥油的门紧闭。小心翼翼地上楼。那似乎通天的梯子让我叹息。我走过多少这样的梯子?这样高,这样结实,这样没有止境。为什么永远走不完?

绘满天女和吉祥八宝的长廊。壁画之间涂着黑边的窗户和飘着“镶布”(一种装饰布帘)的门扇。狭窄的天井。明与暗。有一瞬间,我的心一阵紧缩。因为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几个月前,那身影与我相伴,走过卫藏和东藏的多少这样的长廊。我们如影随形。我们如胶似膝。可我现在已经不想再看见。不想再见却还要看见,这该有多么无奈啊。

于是离开扎仓。随意走。不是曲径通幽,就是豁然开朗。甚至是柳暗花明。真的是这样。那辩经院里开满了一树树的桃花。桃花盛开的辩经院。粉白的花朵。绛红的喇嘛。青石板。当微风拂来,花瓣飞扬,不在世俗中的人儿舞动念珠,双手击节,口若悬河。显然我们需要眼前幻现如此美景。

4、

洛桑云丹,这个清清秀秀的喇嘛竟然令我有点心慌。不。不是这样。怎么可以说心慌?最多有一点点异样而已。

清秀尚在其次。那种眉宇之间的沉静。那种举止之间的优雅。沉静和优雅。为此可以让我在一百个人里面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也仅仅是吸引。然后加以稍微多一点的关注。因为他是一个受了比丘戒律的喇嘛。所以那次在辩经法会上给他拍的照片最多。

格列说,后来喇嘛们都要问,为什么把你拍的那么好?他们指的是有一张照片,蓝天白云下,一条苍黄的转经路上,沉静而优雅的洛桑云丹如玉树临风。

我知道洛桑云丹喜欢我。但这种喜欢绝对不是那种喜欢。一丝一毫也不是。换句话说,是一种由衷的欢喜。他看见我就欢喜。但神情没有一点异样。我深信他的心里也没有。所以应声开门的他一脸静静的喜悦,一手展开绛红的僧衣静静地说,请到屋里坐。

喇嘛的家都很简单。只有经书。唐卡。上师的相片。酥油灯。净水碗。藏式的小床和方桌很适宜静思冥想。不过洛桑云丹还多一样。在他的袈裟里还裹着一只沉睡的小猫。当他说起小猫,我看见了我见过的喜欢和欢喜。在特意添上的新鲜的牛奶茶里,我也看见了。

朱瑞问他现在学什么。学完了这个学哪个。学哪个又要学多久。等等。他一一回答。最后笑道,一直学到死,一直学到觉悟,一直学到解脱。在他的笑容里,我明白了沉静和优雅从何而来。

洛桑云丹的屋外是片平缓的山坡。山坡上一棵桃树此时桃花绚烂之极。鸟的叫声依稀可闻。在与他告别时,他指着山坡说,夏天来吧,我们去那里过林卡。当然。当然要来的。我对这个沉静的优雅的喇嘛说。

2001年3月于拉萨

1

2

3

4

图为六年前冬季辨经法会上的哲蚌寺僧人。

文章来源:绛红色的地图~唯色博客 2007, November 1
原文链接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