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里一道耀眼的光圈。圆圈里,一轮火热的太阳悬在万里晴空,阳光下是一片眩目的焦黄。圆圈外,毓雯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昏昏欲睡。

刘明睿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跟着生产队长查看旱情。 他穿的衣服又脏又破,肩肘和膝盖等处还打了补丁。乱蓬蓬的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有梳理,一改原先那个风流倜傥的模样。现在正是早稻抽穗开花,小麦灌浆成熟,高粱拔节,晚稻发芽的季节。这时的雨水就像乳汁一样宝贵,可是,连着多日骄阳铄金,空气火辣辣地呛人,就连脚步也会带起一片烟尘。旱地里泥土蓬松,小麦带着枯叶无精打彩地支撑着干瘪的头。水田全干了,早稻被卡住了脖子,花穗愣是憋住抽不出来。洒下的晚稻种刚出芽就被烤熟了,散落在一块块龟裂的泥土里。明睿弯腰拣起几粒晒干的稻芽,看看一片片枯萎的早稻,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血在烈日下殆尽,他的心也像这土地一样干枯龟裂。

队长无奈地摇着头说:“老刘呀,你都看到的,咱可是尽力了,这老天爷不长眼,晒死狗的日头,连蛤蟆都没水喝,干张嘴叫不出声了。俺有啥办法!”

“是呀,人都尽力了,老天爷不尽力,还当真人定胜天?” 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明睿灰心丧气。这些天来,全村的老人孩子都动员起来,能挑的挑桶,不能挑的用水瓢浇,仅有的两架水车一刻也没停,没日没夜地折腾了一阵。有什么用?现在,村里的几口水塘全都见底,半死不活的大鱼小虾泥鳅黄鳝都让人抓去吃了,连癞蛤蟆都没能幸免。剩下一片片浑黄的泥糊糊,唯一的利用价值是洒些豆子,生豆芽当蔬菜,聊解无水的饥渴。整个世界一片枯闷焦躁,队长和他对视着,想说点儿什么,可谁也说不出话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哭喊呼救的声音。

“好像是周毓雯,咦,人呢?”明睿四下看去,除了枯黄的庄稼,就是浮动的烟尘,哪儿也不见人影。

还是队长有经验,他仔细地听了听指着前边说:“好像在井里。”

“井里?” 明睿虽然奇怪,却来不及细想,跟着队长跑了过去。

不远处是这个村唯一的水井。井口旁的大树上拴着两条绳子,一条用来提水,另一条可以让人爬上来。可是,周毓雯没有想到,她这会儿浑身发麻,一双手又酸又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困在井下爬不出来。井口射下的那道光圈已经渐渐移去,一两丈深的井底一团漆黑,毓雯又急又怕,不断地摇晃绳子,拼命哭喊。

外边突然传来了人声,明睿扑到井口说:“哎,别怕,我和队长在这里。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毓雯却带着哭腔说:“不行啊,我的手冻僵了,腿也软了,我抓不住绳子,爬不上去啊。”

明睿一下摸不着头脑,这种热死人的天气,还会冻着?唉,女人,就是莫名其妙!不由得带着三分讽刺说:“你做梦吧?我们都快热死了……”

还是队长明白,立刻打断了明睿,“噢,你是等着舀水,蜷在井下睡着了吧?”

“就是,这水渗出得太慢,我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了,冻得发抖才醒过来。谁知一下就浑身无力,不能动了。”

“唉呀,也难怪,连着抗旱,几天都没睡好觉了。”队长不禁叹息着说,“你也太傻,俺们放孩子下去舀水,都拿大棉袄裹上。你穿这么少就下去,浑身冒汗的时候,最容易招风寒。”

明睿和队长商量一下,抓住绳子顺着井壁往下滑。井壁的砖头上原来长着滑溜溜的青苔,现在也全都焦干了,一碰上就和灰土一起簌簌地往下掉。毓雯一边低下头蒙着眼睛躲避,一边还不忘记叮嘱,“小心点呀,我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舀了大半桶水,你可别给踢倒了。”

明睿慢慢溜下来,果然觉得寒气逼人。井底没有多少空间,毓雯要保护她的宝贝水桶躲不开。明睿的眼睛一下不能适应,黑暗中正好撞到毓雯。大夏天的,他们都是短打扮,明睿大汗淋漓的热身子一下子就贴住了她。毓雯心里猛然一暖,似乎冰雪消融般的激动。明睿却被她冰凉的身体一激,打了个寒颤。他顾不得多想,摸索着先把她的水桶系上绳子,让队长提了上去,再把另一根绳子拴在毓雯的腰间,把她抱起来托举在头上。队长从上边拉,他在下边顶,毓雯自己也拼命挣扎,总算爬了上来。

明睿上了井,提着水桶陪毓雯回家。毓雯一下回到炎炎夏日,浑身像火烧一样发烫,手脚无力,骨骼酸痛。她勉强找出一包明矾来,洒了一些放进水桶,正搅拌着就支持不住了,靠着墙软软地倒下去。

幸好,明睿刚出大门,听声音不对,急忙转回来把她扶上床,看她的脸色,烧得通红,身上也烫得吓人。提起热水瓶晃了晃,是空的,看看水缸也是空的,只有刚才提回来的那大半桶水。他等水静了静,从上边撇出两瓢清水放进锅里,点上火烧开,又跑回隔壁自己房间拿了几片药,走到毓雯的床前,“小周,你醒醒,我这儿有退烧的药。”

毓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想坐起来却全身无力,想抓住明睿的胳膊又有些不好意思,身子一软又倒了下来。

“哎呀,你别吓唬人,有这么严重么?”明睿没办法,只好把她扶了起来,这么近距离接触异性,自己先感到三分不自在,可是看着毓雯可怜的样子,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端起水碗,半扶半抱地喂她吃了药,又喂她喝了一碗水,才把她放下来,给她盖上被子,“你先躺着发发汗,待会儿我再来看你。”

吃了药,出了汗,甜甜地睡了一觉,周毓雯醒来以后觉得轻松多了。夏日的太阳已经西斜,穿过一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暗淡的房间里。毓雯欠身从枕头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拿出一条钻石项链,迎着阳光在手里把玩。钻石折射出来的光线映照在四面幽黑的泥墙上,随着点点光斑,她打量着简陋的居室,心里百感交集。

这排房子是专门为她们插队知青盖的,一排五间。西边四间连通着,只稍微用高粱杆隔了一下。两间是女知青的卧室,一间堂屋,一间厨房,最东头一间是另外接出去的男生宿舍,中间有泥墙隔断。住了多么多年,房顶上那根大梁已经发黑,上梁时裹在中间的那块大红布也早已分辨不出颜色来,上边铺的高粱杆很多开始变形,好像随时会断裂掉下。蜘蛛网纠集着尘土,一缕缕下垂,像是装饰着的流苏,日夜和孤寂的毓雯相伴。

六年多了,人生最美好的花季年华!春去秋尽,寒来暑往,多少次招工招生都没她的份。同来的一组人走完了,又合并来几个知青。大家都走了,还是只剩她孤零零地看守这几间泥墙草屋。隔壁的男生宿舍空下来,就成了刘明睿的临时住处。

明睿是县里的农技员,来帮他们试种杂交水稻。按规定,他们这些“公家人”,应该到各户吃派饭。可是,明睿来了以后,队长却安排他跟毓雯搭伙。队长说,这么多年了,每次上边来人,不是发动运动,就是开展斗争,没一个不是瞎折腾。难得有个人好心来帮忙种稻子,还自己交钱交粮票,怕他生活不习惯,不能安下心来好好地干。

他对毓雯说:“你一个人也要煮三顿饭,多一张嘴也一样,以后你煮饭的时间也给你记工分。”

毓雯明白这是队长照顾她,每天有一斤粮票两毛钱的进项,是一个强劳力好几天的工分值,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她感激队长的好意,也不愿招人闲话,就尽量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可是,明睿却好像不领情,盛上饭就去饭场吃,跟别人笑语连篇,和她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说声谢谢。毓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这么多年,真希望有个人在一起说说话,解解闷。虽然有时候村里的姑娘媳妇会来这里凑个灯亮做针线聊天,可是,除了东家长西家短,毕竟没有共同语言。好不容易来了个有文化的,却又爱搭不理。毓雯心里系上了疙瘩,“唉,人家是大学毕业生,又在县里工作,眼睛是朝天长的。”

今天冒险去打水,却是明睿下井救了毓雯。毓雯回想起在井里和明睿撞在一起时的激动,明睿顶她上来时的阳刚,喂她吃药时的温柔,心里一阵惶惑不安,又一阵甜蜜温馨。本来她的身体很结实,心里一高兴,居然一点病痛都没有了。想到明睿也该饿了,她赶忙起身做晚饭。一共只有半桶水,实在不敢乱用,就胡乱贴了几个高粱面饼子,锅里留下的几口水正好解渴。一会儿饼子熟了,毓雯跑出门喊明睿吃饭,一抬头却看着天空黯了下来。

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带着夕阳勾勒出的花边,在余晖中翻卷出美妙的图案。树枝居然轻轻摇动着带来几丝微风,泥土和树叶打着旋儿转动。周毓雯心里燃起了希望,不禁合掌念佛,喃喃地祈求起上苍来。

老天爷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乌云越聚越多,渐渐密集。风里搀上雨意,树叶哗哗喧啸。全村人都跑出来迎着凉风吹去热汗,焦急地等待。终于,一滴雨点儿落下来。突然爆发的欢呼,引来了天边的雷电。雨越下越急,越来越密,伴着雷鸣电闪,一片迷蒙。大人孩子都疯了一样狂呼乱喊,在泥泞里翻滚,任大雨淋浇。不知是谁拿出了水桶接水,一会儿功夫,地上摆满了盛水的器皿。暴雨打击着各种容器,演奏出一道催人泪下的狂欢乐曲。

明睿被这奇特的庆典惊动。他帮着毓雯把水桶拿出来,伸手抓了个杂面饼子,依在门框上,一边啃一边气闷,眼里全是那些枯黄的稻穗和刚发芽就晒焦了的稻种。毓雯注意到明睿的心情和这狂欢的曲调不合拍,就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总算下雨了,你还不高兴吗?”

“高兴!你没听过人生大喜成大悲的笑话?”看毓雯摇头,他就伸出手指数着说:“久旱遇甘霖,转眼反成涝;金榜题名时,黑叉大字报;他乡遇故知,却是来外调;洞房花烛夜,烈火冲天烧!”

毓雯含笑打断了他,“呸,呸,快别瞎说了,真不吉利!这场雨当然不会变成水灾!”

“即使不会,也已经晚了,太晚了,”明睿收起调侃,摇摇头遗憾地说:“哪怕早下个三五天,就算早稻旱死了,还能育秧插晚稻。”

“我们立刻育秧还行吗?”

“唉,重新育秧怎么也要两三个星期的时间,这里无霜期短,生长期不够,一年的功夫都白费了。”

毓雯看着明睿沮丧的面容,满心的欢喜也变成了痛苦,伸手递了个饼子给他,想安慰却又说不出话来。倒是明睿苦笑了一声,接过饼子说:“你别站门口了,大雨吹进来,把你给淋湿了,当心再生病。”

回到房间,明睿百感交集。多年寒窗,大学就要毕业,眼看一片锦绣前程,却赶上了红色风暴,一夜之间变成了白专典型!他和几个教授一起发表的学术论文被批判为名利思想;写下的几首歌曲被斥为小资情调;父亲曾经留美的背景被诬蔑为特务嫌疑,再加上祖父母小工商业的家庭出身让他又升格为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一顶顶大帽子,一排排大字报,一场场批斗会,没完没了的思想汇报,无休无止的自我批判,最使他痛心的是连程婷婷也突然翻脸,在批判大会上登台发言!

几年的动荡暂告一段,他带着反动学生的帽子,被分配到这个偏僻的县里当农技员。本来以为一定到手的副博士学位不翼而飞,连个大学毕业生的待遇都没有得到,生活和工作条件都十分简陋。虽然他失去了自信,收敛了个性,改变了衣着打扮,违心地夹起尾巴做人,可是,内心深处并没有放弃希望,仍然是不顾一切地埋头苦干。他参加了培植良种水稻的工作。在南方试验了几年,培育出一个生长期较短的高产品种,桔杆矮壮,抗病虫害的能力也很强。现在需要逐渐北移,争取在无霜期短,日照条件差的地方种双季稻,或者是麦茬稻。今年县里派他来这个生产队做试点,没想到碰上这么个大旱灾,几个月的辛苦全在烈日下蒸发,连种子都搭了进去,真不知道回去怎么交差!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明睿翻来覆去,心里也像大雨冲刷着那样难受。天亮了,雨停了,太阳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从窗洞里照着唉声叹气的刘明睿。

突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毓雯在外边大声喊道:“快,快,快起来,到塘里看看去。”

明睿心情不好,也没睡够,嘟嘟囔囔地说:“哼,那塘有什么好看的,还能被大雨冲跑了不成。” 他拖拖拉拉地穿上衣服把门打开,毓雯却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跑,一直跑到一个池塘边,“看,你看,长出来了,长出来了!”

看什么?昨晚的大雨使见了底的池塘恢复了生气,掩盖了那些浑黄的泥浆。微波清清,在旭日下粼粼荡漾,旁边有些绿茵茵的豆苗。不过,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噢,你种的豆子长出来了,让我看你的豆苗?着什么急呀,它们没腿,跑不了……”

“哎呀!跑什么跑,你看呀!”毓雯急得快把他拉进了水里,指着旁边绿油油的一片说,“你看,那是你的宝贝稻子,快看看,是不是?”

“稻子?”明睿不顾泥泞,趟着水过去一看,顿时明白了。前些天泡晚稻种的时候,一个小伙子不当心,稻箩被下塘饮水的牛撞翻,抛洒了不少稻种,被牛踹到淤泥里。队长气得好骂了一顿。没想到,水塘干了,淤泥还是稀糊糊的,稻种就在那里发了芽,偷偷地长了起来。陈年淤泥本来就很肥沃,昨夜一场大雨,稻秧猛地窜出一大节,染绿了一片水塘,东一丛西一撮地在朝阳下微笑。

明睿激动地忘乎所以,一把拉着毓雯转起圈来。一个趔趄,两个人一起倒在水里,滚了一身的淤泥。明睿这才清醒过来,面红耳赤地放下毓雯,急忙跑去找队长,让他找人整水田插秧。

本以为地里的庄稼都旱死了,队长心灰意懒,也没安排活计,一大早就出门了。明睿无奈,回到房间坐下,才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前几天在水车上连着转,他早就累坏了,真想扎在床上再也不要起身。可现在突然峰回路转,他不由得又激动起来,惦记着塘里的秧苗,担心错过队长回来的时间。犹豫了一会儿,他把枕头下的小闹钟拿出来,对着窗口的阳光定下闹铃,这才一头倒在床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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