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如枫去县城监狱探视陆国远。那所监狱规模不大,关押些罪行不甚严重的犯人。陆国远清瘦了许多,气色精神还都不错,二人相见悲欣交集。陆国远便谈起他近年的琐事,以及为何被关进大牢。李如枫也简要讲了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心中不由忆起二十几年前他和陆氏夫妻初次相遇。

那是大学二年级寒假结束后,父母送李如枫去北京,在市火车站分别。李如枫使出浑身气力,方才挤进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看来要像去年那样一路站到北京。他放置好行李打开车窗,探出头对父母说:“天气不好,很快就要下雪了,你们早点回家吧。”

父亲和母亲站在提着包裹扛着行李南下北上风尘雨痕的无边人潮里,忽然显得有些苍老,李如枫发现他们已半头白发,悲不自禁,几乎落下眼泪。忽有人操着与李如枫非常相近的口音,问他道:“你的父母在站台上送你?”

李如枫望见身旁立着位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壮汉,因车厢拥挤炎热,只穿了件贴身布衣,袖口高挽,黝黑的胳膊粗壮有力,看上去仅比李如枫年长三两岁。二人随即聊了起来。那汉便是陆国远,与李如枫同县,他们曾就读同一所高中,他比李如枫高两级。陆国远没能考上大学,补考一次竟差得更远,就作罢了。今年春节新婚,夫妻二人同去京城打工,好多挣些钱养家糊口。他的妻子柳迎春已联系好去海淀一家老乡开的饭店做服务员,他准备到建筑工地上先卖卖苦力。

陆国远与柳迎春是初中同学。毕业后,他去高中继续读书,而她回家务农,也到镇上针织厂挣点儿工资。柳迎春初中三年一直暗恋陆国远,他却全然不知,在高中时喜欢上了一位女同学,两人不顾学校的清规戒律,偷偷恋爱,被班主任捉住,他一口承担所有责任,差点被开除学籍。他的女友高考成功,去上海一所高校读书,两年前他们无奈分手,在冬日站台,陆国远最后一次送她去上海。

陆国远曾在市里打些零工做点小生意,与女友分手让他心灰意冷,回到家乡继续当农民,种田之外打渔捞虾,捉甲鱼逮黄鳝。一个夏日傍晚,他挑着一担诱捕黄鳝的细长竹笼,站在水田仔细捉摸最佳放置地点,不小心撞倒了正低头飞速插秧的柳迎春。陆国远大惊,正欲道歉,却见满身泥水的柳迎春忽地站起身来,朝着他笑着打招呼。

柳迎春中等身材,刘海覆额面色红润,说话总是大嗓门,对李如枫道:“你和陆国远读同一所高中,你考上大学了,他不曾考上,都是因为他分心,跟女同学谈恋爱。结果人家王玲玲考上大学,就把他给甩了。”

陆国远忙道:“迎春,你不要那么说她。她也没得办法,家里父母都不同意,她又特别听父母的话。现在我觉得还是跟她分手好,即使她不提出来,我也会的。”想起王玲玲,陆国远心里非常难受,却装作没事,继续和李如枫聊起高中岁月。那些老师好像还在讲台上给他上课,教室、宿舍、饭堂、操场就是他们三年的全部生存空间,而校园西北的那几株大柳树,让陆国远有泪奔的冲动,他真想跳下火车在北方空旷黑暗的原野嚎啕大哭一场。

李如枫道:“我佩服陆大哥的勇气。不怕你们笑话,我从小就一直喜欢一位女生,至今都不敢告诉她。读大学时给她写三学期信了,不晓得为什么,还是不敢在信里写,怕她拒绝,或者告诉我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柳迎春笑道:“你真个是腼腆害羞,这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都高兴有男孩喜欢她,即使她不喜欢你,也绝对不会让你难堪,会和你好好解释。”

陆国远道:“就是!你赶快写信,不要错过了。听你说话的语气,那女孩肯定很漂亮,是不是?”

李如枫害羞起来,挠着头不晓得如何回答,只点头同意。三人越聊越是投缘,将近二十个小时过得飞快。车厢越发拥挤,连厕所都站满了人,每个无名小站,都聚集着蚂蚁似的人群,不待火车停稳便黑压压蜂拥而上,好似要把那一节节狭长的铁皮罐头掀翻,争先恐后拼搏厮打着抢着要去只容暂时栖身、压榨完他们全部体力精力后便像吃甘蔗一样将他们一口吐掉的巨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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