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称作“持不同政见者”,算来也有二十四五年了。我并不拒绝这个称谓。不过我总觉得这个称谓有些不对劲:有“持不同政见者”,难道还有“无不同政见者”吗?在今日中国,还有谁能够无不同政见呢?

其实,在中共专制制度下,“持不同政见”的反面不是“无不同政见”,而是“无政见”。道理很简单:只要你有自己的政见,你就不可能时时处处都“和党中央保持一致”,你势必会在这个问题上或那个问题上持有不同政见。中共不但规定对各种重大政治问题的唯一正确答案,它还朝令夕改,翻云覆雨,反复多变,美其名曰“与时俱进”。正像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所说:极权统治者“虽然控制思想,但它并不固定思想。它确立不容置疑的教条,但是又逐日修改。它需要教条,因为它需要它的臣民的绝对服从,但它不能避免变化,因为这是权力政治的需要”。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只要对自己的政治观点抱严肃态度,他就不可能无不同政见。如果你一定要避免不同政见之名,唯一的办法就是压根不要有自己的政见,至少是不要公开发表自己的政见。

由此可见,“持不同政见者”这种称谓很不确切,因为中国并不存在与之对应的“无不同政见者”。在中国,不存在“持不同政见”与“无不同政见”之分,只存在“有政见”与“无政见”之分;只存在公开讲出自己政见与不公开讲出自己政见之分。被称作“持不同政见者”的我们,无非是坚持对政治问题有自己的见解并且公开讲出来而已。

在两年前纽约举行的一场研讨会上,一位学者宣读了他在国内进行的一次民意调查。调查结果显示,绝大多数民众对中国政府是信任的、支援的。中国政府获得的民意支援度比美国政府要高得多(?!)。这位学者向听众介绍了他进行调查的技术与方法,用以说明他的调查是科学的,符合规范的,因而其结果是可信的。我当时就对他说:“可惜的是,中国政府自己不会相信你的调查结果。否则,它何必对不同政见视若洪水猛兽呢?”

问题就在这里。中共当局比谁都清楚,所谓持不同政见者绝非他们对外宣传所说的只是区区“一小撮”,在我们身后有沉默的大多数。中共知道,我们的政见具有潜在的强大传染性;如果任其自由扩散,必将引起广泛而深刻的共鸣。对专制统治者来说,最危险的还不在于我们的这种思想或那种思想,而在于决不向权力臣服的思想本身。

如果说,权力是有权者的语言;那么,语言便是无权者的权力。

博大出版社为我出版这部文集,谨此深表谢意。

胡平
2004年8月30日于纽约

《犬儒病——当代中国精神危机》
胡平文集(博大出版社 200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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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胡平:《犬儒病——当代中国精神危机》序言” 有 1 条评论
  1. 政見,政治見解;抗拒羊群效應,拒絕人云亦云,持不同政治見解的人,是什麽樣的人呢?陳寅恪所言,現為清華校訓——自由之思想,獨立之人格。
    共匪壓製,迫害所謂“持不同政見者”,更確切地說,是在壓製迫害具備自由思想,獨立人格的人類,以彰顯所有法西斯犯罪組織反人類,反人類文明的反動本質。最明顯的就是“良心犯”的產生,他們并具備成系統的政治見解,只是按照人類最基本的良知行事,就被共匪綁架了。更寬泛地說,在這片淪陷了的土地上,只有極個別者具備成系統,有層次的政治見解,而非背誦馬哲的狗屁,更非接受希特勒元首,斯大林領袖,屈服於希姆萊主席領導的政法委“公檢法一家人”,沉默於戈培爾部長引領的CCTV,人民日報,猴子毒蛇。在淪陷了土地上,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奧斯維辛集中營,只為片刻的天氣預報,看完《“新聞”聯播》,地方“新聞”,天天洗腦袋,而後吃好喝好,不問政治,沒有見解,活得跟豬狗毫無區別,才是共匪妖孽惡魔們認可的“持相同政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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