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回到阳光(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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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阳光5第五章 拉着另一个你走过春天

第013节(总第061节)

突然置身悬崖,闷响压满弓。用厚墙围护自身,无法防止出入门窗构成死穴。苦难在春风深处开花结果,优雅到歌唱所诅咒的一切。出发前封存所有。带着密信走进水里,江河湖海流传着永不过时的消息。

沈鸣洲怎么也想不到,莫名其妙之间就犯下了错误,而且有口莫辩!
那天上午下着很小的雨,卸煤槽里的安装照常进行,丘国柱带着车间的七、八个人在里头忙活,骆时丁也在下面。地面照应的是魏义廉和沈鸣洲,另外还有唐小华、孟喜归和谭老板手下的两个民工。孟喜归开着吊机,在沈鸣洲和魏义廉的指令下把各种构件一件一件地往下吊送。部分构件在干煤棚之外淋着雨。雨渐渐地有点下大了,大家却都没有停歇的意思。沈见唐小华找来一顶破草帽戴上防雨,神态十分滑稽,忍不住逗笑几句。就在这时,卸煤槽里的人突然全撤了,不一会纷纷从东北边的栈桥架中钻出了地面。丘国柱领头,旁若无人地走出电厂南门,带着车间的几个人浩浩荡荡地杀回零午山。倒是不见骆时丁。
地面的几个人看得傻了眼,等这些人走出了视线,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魏义廉沉不住气,赶紧回零午山上去。
剩下的几个人不知所措。随后骆时丁也上来了,朝这边走来。唐小华抢先问他是怎么回事,骆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掉头直奔沈鸣洲问:“我听车间的人说,丘主任在下面叫了你十几声,你只顾高谈阔论,不理会下面,有没有这么回事?”
沈听得十分惊愕,继而十分愤怒:“他什么时候叫过我?!”唐小华、孟喜归和两个民工都说没听见。骆淡淡地说:“跟我激动有什么用?人家都已经用罢工来声讨你了,你还是小心点吧!”说完便走了。
沈不记得是怎样离开工地的,只依稀记得唐小华和孟喜归劝解了自己几句。回到零午山时,果然人情汹汹,都说沈鸣洲不把丘主任放在眼里,架子大得很;上班时间懒散放荡,越来越不象话。还有人悄悄地说侯经理十分震怒,扬言要严查这件事。沈回到宿舍时碰到食堂的刁师傅,平时刁师傅对沈十分尊重,这回沈却感受到了另一种眼光,十分怀疑的眼光。
沈不觉一股怨气盈胸,回到宿舍坐卧不宁。骆时丁没在,沈不知该向谁打探进一步的消息。就在沈拿定主意不闻不问只顾干好自己工作的时候,谭老板走进屋来,满脸含笑地告诉沈说,侯经理要找沈,正在“诸侯宫”等着呢。
沈心里“咯噔”了一下,未加犹豫便跨出房门。谭老板跟在后面小声地说:“侯经理正发大火呢,你要小心说话才行啊!”沈一听这话更加来气,迈开大步甩开谭狗头,直奔东南角的“诸侯宫”。
侯五常躺在客厅的椅子里,正对着大门,黑着脸正看着一份资料。横在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一杯热茶正冒着水汽。见沈昂首挺胸而来,侯坐直身子,把资料扔在茶几上,皱着眉头大声喝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工作时间应该干什么还不清楚吗?你还有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
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好象是第一次遭遇到领导这样的态度。沈看着侯那涨红了的小脸,还有暴眼里的凶光,愣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回话:“我不知道丘国柱跟你说了些什么东西,你问问魏调度和唐小华,谁听见他喊过我……”
“我不管别人,我只问你!”侯拍了一下茶几,瞪着眼审问沈:“上班时间聊闲天,你还挺有理?!”
侯的嗓门很大,细脖子有一根血管梗起,显得十分细弱。沈感到一阵晕,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身后有人围观。上班时间说几句话有怎么啦?工地这些股长、段长、主任,谁不是经常侃大山?想到这里沈气愤地说:“上班不允许说话是不是?我违反了公司的哪条规定?说几句话就没理,姓丘的无故罢工的理在哪里……”
“这是什么态度!”侯突然“呼”地一声站起来,猛拍了一下茶几,差点把茶几拍倒。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把资料打湿了一大块。“有的是人看到你作风懒散态度消极,经常耽误工程施工!今天这件事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一定要一查到底,从严处理!”侯一边吼一边晃着手指,好象在沈的脸部晃悠着一杆枪。
沈想立即找出有分量的话狠狠反击,脑子却不停使唤,情急之下突然抛出一句粗口:“随你的便,我怕个屌!”说完便掉头往回走。这时沈才发现外面果然有不少人看着。沈顾不上辨认他们,只顾怒气冲冲地往回赶,模糊中好象看到了陈明东、牛孝姬、张二新、李卫华他们关切的表情,还听到了侯在身后的咆哮。
回到宿舍,沈才发觉胸口闷得慌。弄弄床上的草席,又摸摸木桌上的口盅,不知干什么好。不一会外面传来了敲饭盆的声音,午饭时间到了。饭盆声越来越多,夹杂着欢声笑语。沈清楚地听到了丘国柱的声音,似乎是在跟钱晓勇打招呼,听其语气好象十分十分惬意!沈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把他那棒槌脑袋打个稀烂!
正咬牙切齿时,骆时丁回来了。骆本想说几句,看到沈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忍住了。收拾了一番,骆拎着饭盆要去食堂,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说几句:“下午的雨可能会更大一些,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守在那里,免得被别人说闲话哦!”说完便走了。
沈无心听骆的话,琢磨了一阵后终于呆不住,出门找魏义廉。沈先到他的宿舍,扑了个空;继而到食堂去找,也不见人。正纳闷时,唐小华端着饭菜走过来。见四下没人,唐小声地对沈说:“沈工,别的你最好一句都不说,只要坚持说没听见就够了,谁也奈何不了你!”
沈默默地点点头。回到宿舍,沈发现自己一点食欲也没有,想想却还是去食堂买午饭。食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刁师傅一个人,正喝着一碗肉末汤。没剩什么菜了,沈咬咬牙买下一份很不爱吃的炒肝尖。刁师傅始终没说什么。端着饭菜回来,骆时丁已经躺下休息了。
沈也有午休的习惯。勉强吃了几口饭,沈觉得难以下咽,心里不觉生出一股怒气,端起饭盆走出屋子,刚好跑来几条狗,里头有月华。沈把饭菜全倒在地上,轰走别的狗,让月华独享了这顿午餐。
回到屋里沈上床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想想自己并无过错,凭什么被人兴师问罪?说起来自己干得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吗?哪来这么多的穷事?自己干了那么多的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姓侯的哪有一点良知?刚才他对自己那么凶,为什么不冲上去掐他那细长的脖子?
想到这里沈在心里直骂自己废物、没出息。当初就应该双手死死卡住他的鸡脖子,卡得他口吐白沫、眼珠子翻白,让他见识本人的另一面,也让大家知道沈鸣洲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书生!姓侯的王八蛋!
沈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旁边骆时丁打起了呼噜,沈的情绪慢慢地平息下来。掐侯脖子的事不一定要干,被动地退却、防守却是万万不可接受的!姓侯的不是说要“从严处理”吗?那好,姓丘的无故罢工,该怎么处理?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权力罢工?当时地面上还有魏义廉、唐小华几个人,他们完全可以给自己作证!如果姓侯的胆敢欺人太甚,沈还可以找徐柄政,坚决要求离开福永工地!
不知过了多久,沈终于迷糊了。依稀中看到秋平顶着一座大山,又看到财荣走在浪花上。太阳黄黄的,渐渐地移近了,变得越来越干涩,象是一个风干了的柚子。沈伸手去摸,突然一个激灵流过全身,沈不觉坐了起来。
骆时丁已经走了。房门关着,屋里空荡荡的。隔壁也很安静,外面偶尔传来狗叫声。透过床头的窗子,沈看到外面飘忽着极细的雨丝。沈看看时间,摸了一下腰间,这才想起手机早已没了。不过沈能估摸出时间,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
沈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侯五常要是真的拿自己开刀,自己究竟能有什么防范和应对手段?徐柄政真的会出面吗?回想起上次见到徐的情景,又想起他做的年度总结报告,沈突然感到一阵寒冷,赶紧用床单裹住身子。沈越来越觉得,没人肯出面为自己伸张正义,自己必须独力应对各种可能的后果!
思索了一阵,沈下了床,坐在木桌面前,忽然又想起刚才的梦境。秋平不知怎样?菜园丢了后该怎样维持生计?听说财荣受到了很大的挫折,但愿他能尽快走出失利的阴影,找到一条脱困之道!
那么自己呢?盛扬波一直没有音信,不过他走时留下的电话号码沈还一直保留着。新都那边能去吗?去那儿自己能干些什么呢?能找谁帮忙?似乎可以找祖哥指点,可上次在电话里表明了态度,不宜去见他。其他还有曹常青、小杜,可细想之下都是自顾不暇,何必给他们添麻烦呢?
想想公司的几个大学生,比如范思鲲、尤志清,还有吕厚德、金志书、刘金艺,都有他们各自的出路。两年前刚参加工作时,沈很有一番想法;尤其是初到福永那一阵,沈好几次偷偷地想,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谋个小头衔。可现实总是这么严酷,辛苦了几场,落到如今的处境,究竟是什么原因?
沈开始后悔当初的一些行为,后悔对牛孝姬的那种态度,后悔去年在工地的玩命,后悔出头侮辱“专家”,甚至后悔当初对罗富昌的那份苛刻——后来沈发现罗老板的队伍干活算是很不错的,却一直没向他道歉!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面对今后沈依然理不出头绪。正是上班时间,按说沈应该下工地,可此时沈实在提不起心情,工地的那点事由它去吧!坐了好久,沈突然想给财荣写一封信!因为这一年来光顾着施工,一直没跟他通信。如今天各一方,都不得志,何不在信中诉说一番呢?
沈翻出便签纸和圆珠笔。面对着布满整齐红道道的洁白信纸,沈沉思良久,竟然一个字也落不下!该说些什么呢?沈一直觉得自己远不象财荣那样偏激,却为何走到和他类似的境地?工作中跟考试、打仗一样全力以赴还不行吗?工地这么多人都过得似乎开心自如,难道他们都比自己聪明、能干或是更有眼光、更有见识?如果是这样,那么多年学生生涯中沈的优胜经历说明了什么?是教育体系失灵还是沈自身有问题?侯五常那样的权势人物,很多人眼中的英雄,能够如此呼风唤雨上下其手信口雌黄,也许真的在诠释财荣的“土匪流氓”说法……
外面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沈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雨,突然感到鼻子发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止不住流出来。沈赶紧擦去泪水,泪水却越擦越多。后来沈不得不用毛巾来擦眼泪。等到止住泪水时,毛巾已湿了一大块。沈从小镜子里看,发现眼眶有微微点红。
伤悲过去,沈重新坐在桌子前。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工地的人回来了,有人说衣服被淋湿了。还没等沈反应过来,房门突然被推开。
沈不觉惊颤了一下,赶紧扭头看,只见侯五常站在门口。不知为何,此时侯显得很友善,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容。沈站了起来,等着侯说话。
侯微笑着问:“下午怎么没下去呢?”
怎么说呢,情绪哪能一下子反转过来?沈的心里好受了一些,如实地回答说:“心情不好。”
侯突然脸色大变,转瞬之间脸黑如铁,两眼射出凶光,嗓门骤然恢复了原有的霸气:
“停你工!从现在起,你不用上班了,停掉工资奖金!要想上班就得写检讨,在大会上宣读!在这期间不准离开工地,否则按旷工处理!”说完,侯怒气冲冲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恨恨地说:“心情不好就可以旷工,我还是第一次碰到!牛逼去呀……”
沈如同猝然挨了一棒,一时手足无措。待反应过来立即追过去,质问侯上午的事。侯根本不听,挥着手嚷:“我不管那么多,以前的事我都不管,就管下午的事!要不是我在现场顶着,下午又干不了活!老子就办你、整你、修理你,看你能窜哪里去……”

外出考察、旅游的事终于定下来了,地点是戴越提议的西南边陲,计划游览十五个景点,历时十一天。赵登禄被安排在第一批名单里,和丘国柱、纪从山、武自春一起。赵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本想携夫人、孩子一起去的,可夫人没答应,说是局机关正忙着整顿作风,不好请假;再说正是暑热天气,她不适应那边的湿热瘴气。赵只好作罢,独自收拾东西,还特意准备了一台数码摄像机,以便把美景摄回来给夫人欣赏。谁知就在赵高兴的时候,从公司基地办公室传来消息说,赵被按下了,这两天就得下福永工地,任务是协调处理侯五常和沈鸣洲之间的冲突!
赵十分不满,立即赶到办公室问明详情。办公室里只有韩芳云和吉主席,两个人正商量着事情,见赵进屋也没太在意。赵咳嗽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吉主席旁边的椅子里,不紧不慢地对吉说:“主席,这次不让我第一批走,是不是要让我跟您出去转转啊?”
韩大姐扭过头来,指着赵的额头说:“都觉得你稀里糊涂,消息闭塞,没想到你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赵本是随便问问的,听韩这么一说,顿时愣住了;继而小声而又兴奋地问吉主席:“欧洲还是美洲?最起码也应该是新马泰吧……”
韩立即打断赵的话:“你别瞎猜!福永那边快乱套了,你怎么坐得住?”
赵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两个人闹矛盾吗?有什么坐不住的!”
“看你官不大,官僚气一点也不小!”韩拿出花名册说:“我又得动这本了!”
赵惊讶地问:“谁要走了?有谁要进来?”
“晏乐辉,小晏,很优秀的一个电工,正式提出辞工。叶贤美还想回福永工地。”韩对这两个人都熟悉。
赵想了想,笑着说:“小晏那样的好电工,到外面干拿三、四千的月薪没问题,公司才给他多少钱?所以嘛,人家跑出去是好事!”
韩收起花名册说:“你就别说风凉话了,老老实实回福永去才是正道!”吉主席也催赵快点回去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有车下福永。赵寻思公司肯定会给自己更好的安排,下一趟福永不影响什么,于是主动告辞。
吉、韩继续讨论旅游的事。这时电话响了,韩一把抓过话筒,那一头居然是局办公室主任朱时杰!此次朱口头传达上面的一个文件,要求严控“三公”消费,福源公司应该拿出一个切实的落实和改进方案。
放下电话,韩不觉惊疑不定。吉微微地低着头,仍是面无表情。几分钟后吉抬起头来,严肃地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凭我们自己的业绩,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今天讨论的事是徐经理定的,除了徐经理,其他谁也不能透露!”

沈鸣洲越来越觉得,必须认真思考今后的人生安排了。
和侯五常吵翻已经三天,沈彻底成了闲人,甚至比当初赵登禄还要闲!沈再也不用去工地了,甚至不用下零午山。有时沈走出屋子,跟看到的人点头致意。都是认识的人,大家都显得很不自然,许多人见到沈就匆匆地走开。沈强烈地感受到,在大家的眼里,自己犯了错误,至少特别另类,因此躲开为好。开初沈找老乡晏乐辉聊聊,可紧接着晏辞工走了。后来沈走下零午山,到黄大贤那里坐坐。大部分时间里黄只是给沈倒茶,很少说话,最多也就是一句:“先沉住气,过几天就会好的。”
沈当然不认为事情“过几天就会好”。恰恰相反,第四天中午沈遇到办公室主任林晓音,林偷偷地告诉沈:一般的停工处罚给基本工资,大约每个月有三、四百元;而沈的停工不一样,一分钱都不给!沈忙问公司是否有相应的规定。林摇摇头说,都是以前的惯例,没有成文的东西;如今侯经理要这样做,不违反什么规定,估计连徐经理也不好说什么。
沈突然觉得生活特别黑暗,眼前的一切跟自己已没有了关系!记得晏乐辉临走时说过,公司这帮当头的都是黑心肝,跟他们干没意思。当时沈没太在意这句话,如今想来真让人不寒而栗!
沈越来越觉得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内心突然喷出一种强烈的报复念头,象烈火一样无法阻挡!拿什么去报复姓侯的呢?揍他吗?时机似乎已经过去了——当初为什么不掐死他呢?在他宣布停自己工的时候,为什么不往死里揍他?当初要是在相互辱骂、厮打中致他重残或是死亡,双方都有责任,至少自己不会担负“故意杀人”的罪名!
如今该怎样报复他呢?沈琢磨了一整天,最后觉得还是举报他贪污、受贿、行贿最为现实。沈记起姓侯的多次利用节假日拉上一车的礼品去基地送礼,还有平时他在“诸侯宫”里经常被几个包工头簇拥着,里头肯定有猫腻。可是因为手头没有直接的证据,这些事情都拿不到桌面上去。后来沈想起以前阿光牯管过现场的钢筋和木料,老生曾协助过阿光牯。那时阿光牯虽然归沈管理,可因为沈太忙,始终没跟他单独了解情况,不知道他掌握了什么内情。如今他调走了,可以跟老生聊聊。晚饭后沈赶下零午山,可巧就在山下电厂的围墙外边遇到老生,沈拦住老生,犹犹豫豫地问起当初的情形。
别看老生一介民工,反应却很快,立即明白了沈的想法,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告诉沈。据老生所知,侯五常至少三次派车到工地拉走钢筋和木料;最后面那次是他亲自来的,拉走的量也最大——大东风车装了满满一车的钢筋和四分厚木板。当时阿光牯把数量记在本子里,要求侯在上面签字;没想到侯抓过本子就撕了个粉碎,还大骂阿光牯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敢瞎管领导的事。
沈吃惊地问:“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开初是想跟你说的,后来觉得这种事到处都有,谁也拦不住,所以就算了。”
沈想了想,又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日子吗?大概拉走多少钢筋和木板?”
老生一边琢磨一边回话,满脸风霜的老脸塑满诚实:“我不记得了。当时阿光牯等侯经理走了,把数目写在一张纸上,一直留着。直到下岗要走时才翻出来,被他女朋友——哦不,好象是他老婆,撕掉了……”
“你说的是‘碟妹’吧?”
老生微微地咂咂嘴说:“是她。听说她还经常骂阿光牯,骂他是猪脑子,再惹麻烦两个人的饭碗都不保……”
沈辞别老生,默默地回到零午山,久久难以释怀。接下来的两天里,沈把自己关在屋里试图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有时候对着书本好半天,也没能翻到下页,对看过的部分茫然无知。
必须考虑工作和前途的事了,逃避是不可能的,继续呆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很多人离开孖局出去闯,看来沈也要走这条路了。可供选择的去处有新都,还有离新都不远的京城。可自己学的专业比较偏,社会上很难有合适的岗位;若放弃专业,自己能有什么赖以谋生的一技之长?
沈想到了熟人,把所有能联系的人都在脑子里搜索出来。这时沈发现,能指望帮忙的人太少了!本来祖哥是一个理想的人选,可上次在电话里表了态,如今怎好意思去找他?况且他那么困难,沈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去麻烦他。其他还有谁呢?曹常青?杜环清?金仁同似乎可以联系,只是他太能算计……沈突然想起了盛扬波,虽然跟他的关系比较疏远,可直觉告诉沈,他是可以信赖的人!
另外还有宗坤……沈又想起过年见到钱副局长的那一幕,是不是该请钱副局长帮忙?自己难道真的要去新都吗?如果真的要去,与孖局的劳动关系该怎样处理?能办到类似“停薪留职”之类的手续吗?
迷惘之中,沈突然想起了几里路外的凤岩寺。虽然沈难以相信求神拜佛的实际用处,可佛寺之中的庄严和神秘总是那么令人向往。千百年来香火不断,自有其显示力量之处。既然自己无法预料未来,何不求教于佛祖、以尝试探索人生的另一种方式?
念头一起,马上行动。第二天早饭后沈带上几个馒头和一瓶饮用水,用小书包装着,独自步行赶往凤岩寺。太阳不象平时那样刺眼,微微地还有点凉风。沈走下零午山,沿着环厂公路快步疾行。一路上的风景真美,这些天的郁闷似乎烟消云散。路过书记楼时看到“坛姐”。“坛姐”短上衣长裙子,正在清扫楼房旁边的空地,见沈走过主动跟沈打招呼,还告诉沈说;昨晚赵登禄回来了,就住在书记楼里。沈随口应付了几句,无心盘留,继续赶路。“坛姐”又白又丰满,穿着比以前讲究,越来越好看了。
沈走上“风情街”,越过电厂,拐向一条沙土路。虽是第二次去凤岩寺,却仍然满怀新鲜感和希冀的喜悦。前面就是平时在零午山上熟视无睹的大山,山间绿海中隐隐露出的金色屋顶就是凤岩寺。沙土路两旁的稻田渐渐地转黄,下个月该收割了。路旁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水里的青草清晰可见。大山越来越近了,渐渐地能听到鸟鸣声,还有越来越多的虫鸣。
赶了近一个小时的路,终于走进了大山,沈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许多。独自走在一条宽约六、七米的山间公路上,两旁大树成荫,好久也不见一个人。大自然是何等的神奇,蕴藏着多少奥秘!古往今来形形色色的教义流派,无不象婴儿一样在大自然母亲的胸怀中寻找乳汁和领地,佛寺也不例外。沈走上山腰,越过两座山脊,前面亮出一片金色的庙宇,庙宇的四周是两米多高的围墙。
沈来到凤岩寺的大门口。只见外面停着一辆摩托,四周却没看到一个人。还好,这回大门开着,门里头立着一个用来募捐的“功德箱”。沈小心谨慎地走进门,前面是一座相当高大雄壮的殿堂,可能就是佛寺中的“大雄宝殿”吧。沈走到大雄宝殿的门口,一眼就看到两个人正坐在里头说话:一个是披着黄色袈裟的中年和尚,另一个沈居然面熟,细看原来是罗富昌手下的“工头”!
沈心里犯嘀咕,因为去年为罗富昌的工程结算和他闹过矛盾……此时的“工头”却十分热情,立即站起来跟沈打招呼,把沈介绍给中年和尚。和尚赶紧迎上前,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沈仓猝之下竟然不知如何还礼!
沈听“工头”介绍说,中年和尚是这里的住持,法号“守真”,出家前是“工头”的远房亲戚。“守真”大和尚正要给沈让座,“工头”笑着问沈:“来这里都是有事的。沈工是不是有想不开的心事,想来这里抽签问问?”
沈不好否认,点了点头。“工头”回头跟和尚说:“还是先给沈工办正事吧。”这时沈发现“工头”挽着袖子,露出古铜色健壮的肌肉。住持点点头,随即叫出两个小和尚,吩咐他们做准备。“工头”见状赶紧退下去。两个小和尚都是一身黑衣服,年纪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他们在大和尚的安排下,燃起了香,点亮油灯;然后拿来一个蒲团放到佛像前,让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想着要问的事。等沈跪好了,小和尚一个击鼓,一个鸣钟,大和尚双手合十念颂着经文。
沈没想到自己能受到这样的礼遇!钟鼓在大殿里回荡,大和尚的念颂声是那样的神秘而又庄严;佛香萦绕弥漫,油灯摇曳如梦。沈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遭遇,眼泪不禁在里头打转。过了好一阵子,沈偷偷地擦了一下眼睛,在小和尚的引导下,伸手到旁边的签筒里抽了一支竹签。
钟鼓声停了下来。一个小和尚接过沈抽中的竹签,走进旁边的一间屋子。这时“工头”走上前来,大和尚招呼沈和“工头”来到大堂旁边的厢房,那里有几张椅子和一个茶几。沈刚落座,小和尚拿来一张黄色的小纸条交给沈,然后退出去。另一个小和尚端来三杯热茶。
黄色小签上的字是繁体,呈两竖行排列。沈仔细辨认,才看出这是一首七言诗:

漁翁海上捕魚歸,舟行慢槳蛟龍隨。
捕得山蝦與鯉鯽,賣魚沽酒渡江回。

沈看着纸条,似乎有点感悟,却又无法理解;于是把纸条交给住持,请他讲解。住持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接过纸条,很认真地看着。这时沈才注意到住持脸部比较瘦,颧骨有点突出,眉骨粗黑,典型的当地人脸形;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显得相当精神。住持看了好一阵子,之后转过身来对沈说:“施主一定要戒躁动,出去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沈惊讶了半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起签中有“蛟龙随”三个字,心想是不是遇到贵人相助,于是把这一点提出来向住持求教。住持略加沉吟说:“虽然有危险,但不会受到伤害。不过施主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沈有点不心甘:“好象还有点收获,比如山虾、鲤鲫……”
“鲤鱼五块钱两斤,不值钱!”大和尚突然笑了起来,神态变得跟普通人一样:“山虾、鲤鱼、鲫鱼都是大路货,不是污染就是被激素催出来的,卖不了几个钱!”说着把黄色小签递还给沈。“工头”虽然没看小纸条,也似懂非懂地跟着说:“你就不要多想了,听我们住持的没错!十里八乡好几个半仙,谁也比不了这里抽签灵!”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工头”跟住持说起沈及福永工程的事,又给沈说起凤岩寺的兴起及住持出大力的功业。“工头”还强调这座寺庙没有政府的任何补贴资助,反倒要向政府缴税,发展到今天实在不易!住持也挺有心气的,跟“工头”插话,谈起了下一步宣扬寺庙和佛教的举措。虽然他们用的方言,沈还是听出了住持口中频频抛出的“发展”、“经济效益”之类的词汇。
在沈的印象中,出家人信仰“四大皆空”,如此沉溺于世俗利益,恐怕与佛学本原有不小的距离吧!想到这里,沈忍不住拐弯抹角地问住持:“您有时候会出去化缘吗?”
“用不着了。”住持再次用普通话朗声回答说:“现在每年都有不少人给我们捐款捐东西,善男信女很多;有时候我们还接待不过来呢,所以也没有时间去化缘。”“工头”跟着说:“化缘那几个钱,还不把人累死!信这个的人自然会到庙里来,不用去请!”
沈虽然说不出什么来,心里却一直嘀咕。古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佛门原以清静为主……踏访苍生百姓,加强佛寺间的交流,也应该是主持应该重视、躬行的呀!犹豫了一阵,沈还是把这个疑问向住持提出来。
谁知住持挥挥手说:“哪有时间啊?我们寺庙之间不是没有交流,平时有事打个电话就是了,特殊时候才会上门拜访。下一步我们准备买一个车,以车代步可以提高办事效率……”
沈突然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沈提出告辞。“工头”闻言先站起来,也要回去,还说和沈同路,要用摩托送沈回去。住持送到门口。“工头”偷偷地指着“功德箱”对沈说:“来这里的人都捐点钱表示心意,你也应该有点表示……”沈一摸口袋,才想起没特意准备钱,口袋里最大的一张钞票是十元钱的,剩下的是几张块票和毛票。沈赶紧摸出那张十元钞票,攥在手心里迅速地塞进“功德箱”,尽量不让“工头”和住持看清楚。住持又一次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头稍稍低着,眼睛微闭,对沈的动作似乎毫不知情。
沈坐上“工头”的摩托,很快就飞下山。路上两个人聊到最近福永工地的情况,“工头”居然已经知道了沈被停工的事,口口声声说沈性格太软弱,到哪里都要受欺负。进电厂时“工头”要把沈驮到他家里去,说是他家和罗老板同村,就在零午山的西南方向,走路也要不了五分钟。沈不肯去,“工头”却不停车,还扭着脖子凶了沈一通:“知道你嫌我们条件差地方脏,不会留你吃饭!”
沈只好听他的。摩托车迅速拐上一条小路,在书记楼的后边斜穿着驶进一片砖瓦小楼中。拐了几个弯后,摩托车停在一座旧瓦屋前。旁边有两座新盖的三层小楼,看起来很气派。
“这是我家的老屋,很多年没人住了,我喜欢来这里。”“工头”一边说一边引着沈进屋。沈跨过近一尺高的门槛,在堂屋及两旁的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这栋屋子跟家乡的老祖屋相似,不同寻常的是里边大厅里全是练功夫的器具:有吊着的沙包,有立在地上排成梅花状的木桩,有砖块、青石板,还有手工焊成的粗陋杠铃。沈走上前去,猛然发现墙角摆着三节棍和大砍刀,还有一杆自制的长枪——枪头绑着一条红布,就象是小时候在连环画里见到的红缨枪!
“工头”一把抓过大砍刀,在大厅里舞得跟满树梨花一样;期间不时地猛跺一下地,吼出一声“咳”。接着“工头”又挥舞了一阵三节棍,只见“呼呼”作响,十分吓人。放下三节棍时“工头”满脸是汗,却意犹未尽,又在小腿上绑上一袋沙包,双手握拳对着悬挂在边上的沙包拳打脚踢。不一会儿的功夫,“工头”大汗淋淋,豪迈地脱下衬衣,露出胳膊和胸脯;只见肌肉群黑硬如铁,沈看得心里直发毛。
歇息时“工头”又说到沈,怪沈太软弱,气愤地数落沈说:“女人都有放泼的时候呢!你还是过得硬的大学生,怎么搞的?怕他们干屌!”
沈苦笑着说:“这年头又不是比力气,人家有权有势,我能怎么样……”
“不是这样讲!”“工头”又开始练功,手掌“啪啪”地拍打着沙包,一边练一边说:“一个善半个傻,步步退让招来赶尽杀绝。蚂蚁躲到路边谁都想踩上一脚,老蛇横在路当中也没人敢去惹。象你这样的书生,亏就亏在气势上!你要是肯听我的,从现在开始,注意走路说话:挺胸抬头,堂堂正正;该看哪里就看哪里,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说话要少,底气要足,该粗的粗,该凶的凶,该骂的骂,该打的打——照这样下去,最多三个月,人家就会另眼相待,象侯五常那样的角色绝对不敢太过分!”
沈沉默不语。当初祖哥、邢勇开都这么说过,可自己天性如此,如何改变?难道能变成另外一个人……“工头”再次“啪啪啪”地练了一通,这才接着说:“唱戏的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看你要改很难,还不如找一个象我这样的人合作,互相有个依靠!”
“你是说我们两个合作?”沈满腹狐疑:“怎样互相依靠……”
这回“工头”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沈认真地说:“很好办。你专心爬官去,我帮你出主意,做你的保镖,修理恶意惹你的人——凡是敢来找茬的牛鬼蛇神,挨个来,拎一串;一起来,端一锅!等到你掌权了,再给我一点回报。我嘛,胃口不大……别的不要,当个小包工头捞点实惠,比我在老家种菜、贩猪、打工强就行!”

书记楼里又一次起了波澜。“碟妹”本来住在当初叶贤美的房间,此时却搬了出来,跟“坛姐”住一间,原因是叶贤美要闹着回来。
从此“碟妹”与“坛姐”又一次朝夕相处——据说这事还征得了阿光牯的同意。对于赵登禄来说却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叶贤美要是回来,原先的格局便要打破。赵登禄对叶历来没有好感,却不得不再次跟她打交道。晚上赵来到侯五常的“诸侯宫”,跟侯长谈了一次。对于福永工程后期的施工安排,两人的意见并不一致。赵强调施工两年了,光顾着抢工期,工程资料一直零散无序,而且缺失严重,届时如何竣工验收?公司干了这么多的工程,哪一个项目不为凑竣工资料弄得焦头烂额?对于福永工程来说,整理竣工资料最得力的莫过于沈鸣洲了;因为他在工地的时间很长,实际管的项目最多,而且介入最深。
侯听后默不出声。赵还提到福永工程处,认为公司平时过于怠慢他们,实在不明智。这里面的敏感之处很多,赵无需多言,侯的脸色早已不好看了。不过赵最后争取到了一点:叶贤美回来后,工程结算的第一道程序由骆时丁把关,必须由骆来核实工程项目和工程量。
丘国柱和纪从山都回基地去了。赵登禄到工地转了一圈,所见之处颇为冷清。之后赵回到零午山上,又找到沈鸣洲谈了一次,看起来效果不佳。郁闷之余,赵忽然想起了罗富昌,何不找这位老相识聊聊?好歹也要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午饭后赵登禄走下零午山。虽是六月暑天,此时却是半阴半阳的,还有一丝凉风。刚到电厂门口,罗富昌的黑色桑塔纳已在路边等着了。等赵走近,罗富昌先打开车门恭候着。赵一屁股坐在前面的副驾位子,笑着说:“老板,今天我们不谈正事,专门去闲逛。你对这边熟,带我去那些能散心的地方吧!”
罗的兴致很高,含笑说:“我本来就没正事!城里好玩的地方,不就是歌厅酒吧茶楼影院吗?赵总要去哪里?”
“这种时新主流场所都不去,”赵摆摆手说:“去那些一般人不注意的地方!”
罗略加琢磨,两手却没闲着,稳稳地操作着方向盘,驱使着小车直奔县城。外面的阳光温和浅淡,有如微微的酒意。不一会儿小车驶进了县城,到处都是大马路。在赵的要求下小车很快驶出城中心,远远地看到一座新建的中学。只见教学楼既现代又气派,与周边的旧房子反差很大。赵笑着说:“这里的地方政府够有眼光有魄力,能够这么重视教育,真不简单!”
罗两眼看着前方,对侧边的学校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一边开车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这所学校是华侨捐建的,没政府什么事!”罗还说到前任县领导筹建的福永实验中学,可惜被新来的县委书记金开元毙掉了,恰好这所中学缓解了不少压力。
赵听了不出声。小车拐进一片旧居民区,一路上尽是些光膀子的、趿拖鞋的、补鞋修车的、高声叫卖的;偶尔还能见到一些衬衣领带西裤、夹着公文包的。赵怔怔地看着这些格外另类的人物,正琢磨时,罗在旁边指点说:“不是卖保险的就是做传销的!”
赵笑着说:“我遇到过好几个传销商,都说是既送健康又做事业,好象是一种很先进的销售方式呢!”
“我也遇到过很多,卖五花八门的东西。”过了一会,罗补充一句说:“传销这东西,听说在国外搞得还行,一到国内就变了味。依我看,早晚要下禁令。”
接着小车驶进一个自由市场,一时拥挤不堪,寸步难行。不过两个人完全不着急,放松心情来欣赏着两旁千姿百态的人间图景。举凡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土产水鲜、瓜果蔬菜,一概齐备。后来赵看到许多宠物用品,最多的是狗盆狗梳,还有狗衣服。赵历来很讨厌这些东西,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不久赵又看到几条粗壮的黑毛狗,象小狮子一样威猛,细看竟然是在电视里见识过的藏獒!
“这是怎么弄过来的?”赵不觉惊叫起来。
罗瞧了瞧说:“肯定是狗王罗桂田贩过来的。这种狗现在很多地方有,不象以前那样值钱了。”
赵烦躁地拍着大腿嚷:“走走,不看了!这帮坏蛋,把好东西都糟蹋光了!”
罗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奈地说:“还能去哪里?城里就这些东西……”
“到农村去!”赵忽然有了主意:“农村有好东西,走农村路线永远是对的!”
罗立即行动起来,驾着车左冲右突,费了好大劲才冲出重围,沿着一条水泥路驶出城区。驶出几公里远后,景观果然大不一样,到处都是青山绿树,两三层的小楼随处可见。偶尔出现的老人、妇人和小孩,个个熙熙然自得其乐,绝无匆匆步履。赵叹口气说:“罗老板有钱又有闲,比他们还神仙呢!”
罗苦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话,过了一会才说:“人家都说施工企业辛苦,不过赵总命好啊,手下有的是能人,象沈工、骆工,把赵总的活差不多包下来了——赵总才是真正的清闲命呢!”
小车越走越远,窗外开始出现大片的稻田,满眼都是日渐转黄的稻子,偶尔还能看到规划整齐的“新农村”。不久又看到大片大片整齐的菜地,从车里就看得清小巧的南瓜,肥硕的茄子。罗介绍说:“这里是县农科所跟农民合作的蔬菜基地,科学种植园,产量很高,还有什么转基因的东西,好几次上过电视呢!”
“什么‘科学种植’?又是糟蹋好东西!”赵忽然兴致全无,嚷着说:“不看了,回去!回去!”
小车立即调头疾驰,接近城区时换了一条路,欢快地跑在福江边上。河面相当宽阔,岸边花草浓郁。南岸的“福江工业城”基本成型,果然引进了一些厂子,远望各类厂房和楼群颇为齐整壮观。两个人的心情又好起来,有说有笑。罗说要在老家弄块菜地,自种自吃,确保吃上纯天然的好东西。赵正要说话,罗突然刹住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指着对面的一栋小楼说:“赵总,到福江工程处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赵说完这话又沉默了。罗把火给熄了,两个人坐在车里并不下车,权当休息。
过了好一阵子,赵忧心忡忡地说:“徐柄政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联合顾老板拆工程处的台,有什么好处?董翼申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也劝过顾老板,不要掺乎人家局里的事,他就是不听。”罗掏出烟来,递一支给赵:“弄到现在面子上都不好看了,人家要怎么样还就得怎么样——你们董局长很厉害的!”
赵惊问:“董局长怎么厉害法?”
“听说他跟福永的何副县长好上了,何县长好几次出面直接安排电厂的事。”
“安排什么事?”赵愣了一下又问:“刚才你说的‘要怎么样就得怎么样’,指哪些事?”
罗放下烟,压低声音说:“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有些事就不瞒你了,你可不能泄漏出去!”见赵郑重地点了头,罗继续说:“电厂以后的工程,一律不给徐柄政经手,直接跟董局长谈。就是这期扩建,剩下的三千万工程款,上面还想直接打到工程处的帐户上呢!”
“啊?!”赵大吃一惊:“这事定了吗?”
“总算搁下了。”罗转过身,看着前面高高立起的灯柱,嘴角露出隐秘的微笑:“要不是我干爹死顶着,你们徐经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安排旅游!”

沈鸣洲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自己该走了,必须要走了!
前天赵登禄找到自己,说是经过他尽力争取,侯五常已答应允许沈不在大会上宣读检讨了。当然,检讨肯定是要写的。看到沈紧绷着脸,赵不解地说:“写个检讨有什么?认个错不就过去了嘛!”
沈感到受了莫大的屈辱,当时真想把赵骂出去!认错?!认什么错?错在哪里?可笑!即使这个世界没有正义,自己的内心也有一座坚固的城池,绝不允许暴虐入侵!
既然不存在检讨的退路,沈只能走了。昨天给金仁同打了电话,金开初很热情;后来听到沈的故事,口气立即慎重多了,郑重地提示沈说:“这边也不是到处有钱捡的地方,来这里赚钱、求发展肯定要冒很大的风险,你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风险,不过风险再大也挡不住眼下的紧迫形势!沈没有给祖哥打电话,也没跟盛扬波联系,到时候再说吧。剩下的事情就是各种准备了。
沈首先想到的是钱。把所有的钱拢在一起才四千元多一点。家里的债虽然已还清,可父母土里刨食,很难挣到钱,理应给父母留下一笔。哥哥也是种田打工,养着两个孩子,自身不易。妹妹束青早早辍学,在县城打工收入很低,不能指望她资助家里。沈权衡再三,决定给家里寄去一千,自己用剩下的三千块钱去闯一遭。不知老家小学今年是否重建?到时候再想办法……必须告诉父母的是,这一千元有可能是今年甚至明年能孝敬父母的唯一一笔钱,如何告诉父母这一点而又不透露自己的真实处境,着实是一个难题。沈铺开信纸给父母写信,思忖再三才写下那主要的几句话:

……
公司暂时没活干,我到新都那边走走,看看有没有机会,情况怎样到时候再给家里写信。这笔钱有可能是今年全年的钱,甚至包括明年的,因为如果我在新都找不到工作的话,很可能无法给家里钱了。当然,这是最不利的打算,出现的可能性很小。新都那么繁华的地方,还有许多同学和朋友,总会有机会的,爸妈放心!
……

写完信,沈仔细地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这才松一口气。大白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良久,想想这一年多的辛苦,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吗?沈觉得应该让徐柄政知道事情真相,尽管不指望他能主持公道。沈觉得,别人掌握了话语权,能跟徐经理甚至局里的领导说上话,说各种各样的话,这些都没关系;沈只需要留下一封信,一封记录着真实与辛酸的长信。人心有相通的一面,沈不相信徐是良知完全泯灭的人!
沈又一次铺开信纸,奋笔疾书,越写越多。一年来的经历、心中的感受如江河之水滔滔而来,不可遏止。当画上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沈发现已写满整整十五页信纸,泪水早已把视线模糊了。
沈收拾好信和钱,木然而又坚决地走出房子,赶往风情街寄钱寄信。一路上遇到的仍然是异样的眼光。沈走下零午山,越过书记楼,来到风情街上的农行寄钱,然后又到邮局给家里寄信。给徐经理的信还在手里,不知交给谁好。沈琢磨了一阵,忽然想到了柳信梅。虽然平时很少跟她交往,沈却强烈地感觉到:她靠得住!
沈立即赶到书记楼,刚好柳信梅独自在办公室里。柳拿着厚厚的信,看着沈的神态,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不过柳没说别的,只是提示沈说:
“你别老觉得工资奖金少,还有公积金和养老保险呢!外面的钱没那么好挣的,你不要犯傻!”
从柳信梅那儿出来,沈的心里很不平静。是啊,上班快两年了,哪能说不要就不要?许铭义、武自春他们不都弄了个“停薪留职”吗?沈突然想起近两年来积累的节假日已有一百多天,此时为什么不提出来呢?只是……按公司和局里不成文的说法,一多半的节假日已经“过期作废”了。
不行,沈必须争取一把!回到宿舍,很快把东西收拾好了。明天就要离开工地。沈写了一张补歇节假日的请假条,先找到赵登禄签字。赵看着长达四个月的请假,不禁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还是签下了大名。
晚饭后沈拿着那张假条,很踏实地来到“诸侯宫”找侯五常。侯正跟李向红讨论事情,见沈进来侯出乎意料地招呼沈坐,态度还算友好。沈就着茶几旁边的凳子坐下。李向红简单说了几句便走了。
沈把假条递给侯,想说几句却又咽回去了。侯拿着假条看了一阵,默默地把它放到茶几上。屋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来还是侯主动打破了僵局,语重心长地跟沈谈起了这两年来沈在公司的成长经历,强调社会现实不是上学那样简单。沈没想到侯还有这一面,听起来句句似乎都挺在理的。
终于说到了当前的事了。侯总结说:“事情弄到现在,公司和你个人都有损失,很不应该。你又是外来的,没有后台、没有根基的人,这样下去肯定吃亏……”说到这里侯停住了,拿起那张假条递还给沈:“收回去吧。没什么事就别歇假了,工地还有好多任务呢!”
沈无言地退出来。看得出侯有点开心。回到宿舍,沈回想起刚才侯说的话,越发觉得不是滋味。去新都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这张假条就交给骆时丁吧,请他转交给林晓音。
夜色已经深了。沈再次清点收拾的东西,除必要的衣服和几本书外,另有几样宝贝是必须好好保护的:水秀送的衬衣、西裤、毛衣、皮鞋,小凡的公主玉照,还有小杜送的石刻少女、根雕观音、木刻向日葵、玉石印章,这些都要随身带走。当然还有大学毕业证书。之后沈看着收拾好的东西,再看看睡熟了的骆时丁,忽然想起技术股办公室还有自己的一些东西,于是赶下山。
路上没看到人。进入电厂,几间办公室都锁着门,一盏路灯高高地照着,把周边照得雪亮。沈打开技术股的房门,又一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已经有不少天没这种体验了,此时却感觉到一阵心酸!沈翻出抽屉及资料柜里所有的东西,清理一番之后发现只有几本当初上大学时的教材,一大堆弄得有点脏破的钢筋下料单,还有一叠前些天整理过的浇砼通知单。沈把这些通知书重新整理好,又数了一遍,仍然是89份。
沈出神地看着这一叠通知书,往事一幕幕掠过心头。每一张通知书都对应着一次身心疲惫的战斗:从下料、绑扎钢筋、立模,到最后浇砼,哪一次不掺杂着烈日或风雨中无休止的争吵?逝去的岁月,沈的青春年华,除了这些留着自己签字的单据,还有多少可供辨认的痕迹?这些下料单和通知单,除了沈自己,有谁能体悟到背后的汗水和血泪?
烧了它们吧,不必留给无心的人!竣工验收的时候自然有办法,自有人编造出规范、完美的数据,不需要这些皱巴、沾着泥土的记录!沈把这些下料单和通知单堆在地上,堆得整整齐齐。接着沈在赵登禄的办公桌上找到一盒火柴,迟疑良久,终于擦起火花,把这些枯黄的纸张点着了。
火苗如远方崭露的朝阳,渐渐地探出了灿烂的笑颜。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焰一般的太阳跃上当空,彻底消除了阴影的死角。整个世界明亮如无忧的眼神,无忧的眼神却在远离,恍如透明的琥珀掩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沈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灰烬,一堆灰黑色的残骸,仍然冒着热气的遗体。四周热气逼人,沈摸了一下脸,十分烫手,却感觉不到刺痛。
沈呆呆地蹲着,突然感受到一阵痛楚!这种痛楚很快转化成一股力量、无法控制的力量,驱使着沈采取行动。沈迅速从墙角落里操起一把扫把,拼命地抽打着灰烬,打得满屋子黑灰滚滚。沈又打开门,挥起扫把猛抽门板,直到把黄白色的木门板打成大花脸。
痛楚的力量终于过去了。沈筋疲力尽地停下来,泪水早已满脸纵横……

编者说明:应作者本人要求,本小说连载到此暂停,后面的章节待合适的时机再续,敬请读者谅解及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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