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碧:他乡——《狂飙年代》三部曲之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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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第十章 爱 伦

男女之间,假如宗教思想不同,政治理念不同,即使身体近在咫尺,心灵却隔万重山。正负电荷纵远隔天边,却即发即至,在亿万分之一霎那合为一体,迸出火花。

《亿众周刊》办公室在谢菲道的金鼎大厦,靠近金钟兵营,原址是万众出版社的办公室兼仓库。万众出版社老板姓千,是《星岛日报》的副总编辑,他在《星岛》和《华侨》等报纸都有专栏,主要是写流行小说,拥有不少读者。他的小说在报上连载完毕自己就出版单行本。出版社除了印行他自己的着作外,也出版其他流行作家的作品,还出版一些咸湿(黄色)小说。出版社只请一位职员,就是老谭,他既是库务员又是营业员。总编辑是千老总,校对工作外发到外面给人校对,以字数计酬。一九六七年香港暴动後,千老总在《星岛》专栏上大骂「左仔」,大骂共产党,很受欢迎。千老板觉得民气可用,便与曹副总等办起《亿众周刊》来。千老总专栏很多,报馆事务也很忙,所以他只挂着《亿众周刊》总编辑的虚衔,基本上不理《亿众》的编务,《亿众》的编务实际由曹副总主持,编辑部招聘人手也由曹副总决定。

《亿众》创刊不久,基础未牢固,一切都得精打细算,万众出版社便腾出仓库前面约三四百平方呎的地方,摆上四张办公桌和一张长沙发椅,便成为《亿众周刊》的办公室。曹副总坐在最後面一张大桌子,他旁边桌子是罗小姐坐。罗小姐是《亿众》和「万众」的总管,除了编务之外其他事务她都管,老谭也归她管,杂志社其他杂七杂八的事都归她管,林焕然却归曹副总管。老谭有两张桌子,他也两处坐,仓库里那张是属於万众出版社的,外面这张是属於《亿众》的,林焕然则坐在最近门口的桌子。

《亿众周刊》工作最紧张时是星期四丶五两天,常常要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钟。星期一相对轻松一点,但也谈不上空闲,因为星期六下午和周日邮局休息,堆积的邮件会在星期一早送来,林焕然要慢慢梳理,把完全不能用的用橡皮圈扎在一起,批上「拟退」两个字,又把建议采用的和可用可不用的稿件分类,一起送给曹副总处理。

《亿众》与芬域街的《工商日报》很近,林焕然曾约莲达中午到龙门栈茶楼饮茶,可是她不喜欢那里的气氛,宁愿下午三点半到小巷子的蛇窦(偷懒窝)饮咖啡。世事就那麽奇怪,谁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林焕然跟莲达的感情却没有因为办公室近而向前发展,仍然停留在一般朋友阶层。莲达很热心宣传基督教,林焕然对基督教义却左耳入右耳出,一点也不受感动。她邀他去教堂做礼拜,他死不肯去,她送他一本《新约》圣经,叫他看後谈谈感受,他竟说《新约》像一本战争史,不停地杀戮。还说基督教救赎太容易了,不管以前犯过多大的罪恶,只要信奉耶稣就得救,那不是太廉价了吗?这些话很令她失望。她认为主是不可以质疑的,她觉得自己似乎无力拯救林焕然这个异教徒。男女之间,假如宗教思想不同,政治理念不同,即使身体近在咫尺,心灵却隔万重山。正负电荷纵远隔天边,却即发即至,在亿万分之一霎那合为一体,迸出火花。

林焕然到《亿众周刊》上班後很少见到爱伦,一者爱伦在北角上班,相隔比较远,二者莲达又没有像以前那样常常约他们见面,至於莲达有没有跟爱伦见面那就不得而知了。林焕然再次见到爱伦时已是十二月底冬至节。冬至在香港是大节,虽然不是公众假期,可是许多写字楼都提早一两个小时下班,让员工返家过节。一九六七年的冬至是星期五,这一天除了拜神祭祀之外,也是阖家团聚的日子,所以香港人常说「冬大过年」。这样的大节对孤家寡人的林焕然来说并无意义,他和平日一样,独自过节,最多吃一餐好的。

节後两天是星期日,一大早林焕然意外地接到爱伦的电话,她说有要紧的事找他,还说她已经坐第一班船到西湾河了,问他能否出来见面?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知道如果不是非常紧急,香港人是不会在大清早给别人打电话的,所以约爱伦到中环德辅道中第一茶楼饮茶。中环很多茶楼没有早市,只做午市和晚饭,上午十点多十一点才开始营业。第一茶楼是中环少数有早茶的茶楼,而且位置适中,爱伦从筲箕湾来和他从西营盘来都比较方便。林焕然比爱伦先到,他在卡座开好茶等着,不一会爱伦来了,她形容憔悴,神情落寞,眼睛布着红丝,跟平日容光焕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叫啲嘢(东西)吃先,有事慢慢解决!」她坐下後他给她倒上茶,也让点心妹端上肠粉和烧卖。

「唔好意思,一早打扰你!」她呷了一口茶:「你今日有冇(没)假放?」

「有,我转过周刊做,星期日有假放!」

「咁(这)就好,咁就好罗……」她说了一句却接不下去,有点哽咽。

「慢慢讲,冇(没)解决唔到(不了)嘅问题!」

「你可唔(不)可以陪我去一次澳门?」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噚(昨)晚成(整)晚冇瞓(没睡)」。

「可以嘅!」他略为思索就答应了,光看神情就知道她肯定有重要的事,而不是去游玩。

「咁就好罗,咁就好罗!」她绽出一丝笑容,脸颊露出梨涡:「我阿妈失踪咗(了)!我要去澳门搵佢(找她)。我咁大嗰女(从小到大)未去过澳门,我本来想搵(找)莲达陪我去,但系佢(她)毕竟系(是)女流之辈,唔好睇佢(不要看她)平日巴巴喳喳(好像挺厉害),系啲(是那些)男士让佢啫(她而已),若果真系(的)有事,怕佢(她)都应付唔来(不了)!於是我就谂(想)起你,你响(在)澳门住过,识(认)得路,都算生(长)得高大,唔打得都睇得(不能打也能看)!」

「究竟系乜嘢(是啥)事?」她的话让他莫名其妙。

原来她母亲已失踪两日两夜,第一夜以为她打通宵麻将,第二天还不见回来,爱伦和姐姐弟弟才紧张起来,他们商量要去报警,一位邻居听了却说:

「报乜鬼(甚麽)警呀!你阿妈过大海(去澳门)啫!」

「吓!去澳门赌钱?」她惊讶起来。

「都唔系(不是)第一次啦!」邻居说。

後来他们打听才知道妈妈两天前标了义会,说过冬等钱用,大家让她,不跟她争。没想到她标到钱不是过节,是拿去澳门赌。爱伦想到去澳门的赌场去找她,想趁她未输清光时把她抓回去。爱伦最担心的是母亲输光之後借「大耳窿」(放高利贷者)的钱,被黑社会囚禁。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爱伦的家庭从表面看来还算不错,她虽非富有,只住木屋,可木屋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也不差,大她三岁的姐姐中学未毕业就到制衣厂当女工,现在已升至领班,收入更好。她姐经常要加班,特别是圣诞节前一两月,总是没日没夜地赶货,加班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几乎每个月都出双薪。她们只有一位弟弟,念初三,姊妹俩都蛮孝顺,领了工资就交家用给母亲,一家四口日子本来应该过得其乐融融的。没想到父亲三年前逝世之後母亲染上了赌瘾,变得家不成家了。她母亲最初只是打卫生麻将,後来越打越大,常常向街坊邻居借钱。她两姊妹清还了,过了不久母亲又借新债,令人不胜其烦。因为母亲烂赌,常常不知到哪里打麻将,弟弟没人照顾,放学回家很多时候都没有饭吃,只靠面包充饥。爱伦和姐姐商量,只给母亲基本家用,不给多馀的钱,也不再替她还债,即使邻居来家里讨债,两姊妹也坐视不理。这样好像好了一阵子,母亲好像少打麻将了,也没邻居来追债了,两姊妹内心正感到安慰的时候,没想到母亲竟然发展到过大海去赌博。这次母亲还标了义会一大笔钱去赌,而且是在应该阖家团聚的冬至节。

爱伦说,她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是国民党小官吏,无一技之长。五十年代香港没有工业,谁都找不到工作,她父亲跟大多数调景岭难民一样,靠打石仔一天赚几角钱过活。那时,天主教会丶基督教会经常发放救济物品,奶粉啦丶罐头啦丶米粮啦丶旧衣服啦丶旧玩具啦……调景岭的主妇一听到发救济品,就携儿带女去排队,她小时也常常被母亲拉去排队。她说,母亲每次领到救济品时都乐上半天,她自己却乐不起来,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她从小穿教会救济的旧衣服长大,她不嫌弃,但一点也不喜欢。有些女孩子领到一件新一点的漂亮一点的衣服,会快乐一阵子,但她从未觉得快乐。做人不能光着身子,人家施舍给甚麽她就穿甚麽,从不挑剔,也不觉得拿到别人的施舍有甚麽值得快乐?

教会藉发放济品传教,她母亲为了获得救济品而信奉天主,还给她起了一个感恩的名字叫「圣恩」,可是她母亲并非虔诚的教徒,教会不发放救济品的日子她根本不去教堂做礼拜。爱伦自己不相信宗教,母亲虽然抱着她去洗过礼,但她从来不去教堂做礼拜,她也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从小学三年级起她就不断哀求父亲给她改名,可是哀求了三年都没有结果,考升中试时她才要求老师替她改成「胜殷」。「圣恩」「胜殷」读音完全相同,感觉却大不一样,许多人看名字还以为她是男孩子。後来香港年青人流行用英文名,大家都叫她爱伦,没几个人知道她有一个中文名叫「胜殷」。

她说,读初中一时家境渐渐好转,父亲在她们现在住的地方开了一间「士多」(杂货)店,她放学後常常要帮忙送货和做家务,例如洗衣服啦,带弟弟啦,常常忙得没空做功课,但那时快乐。读中四那一年,她父亲突然心脏病死了,读中五的姐姐立即出来工作,她也放弃了升学的美梦。一年後,「士多」店经营不下去了,母亲欠了批发商的钱不还,没有人肯赊货给她。母亲也爱上了麻将,没心机做一元几角的小生意,「士多」店就关门了。那一年她升上中五,没有钱交学费,她打算辍学出来工作,校长知道了减免了她的学杂费,还帮她向「救济总会」申请了一笔生活补助,这样她才能读完中学。她中学会考成绩还不错,但没有能力升读预科,她说,如果父亲还在或许有机会到台湾读大学。不过她仍然算幸运,离开学校不久就找到报馆工作,当娱乐版见习记者,不过当年新闻界也没有甚麽严谨的制度,当记者就是跟别人跑渐渐也学会了。

****************

飞翼船九点半抵达澳门新口岸码头,林焕然跟爱伦飞的士去贼船——海上皇宫,其实林焕然也只进去过一次,也只赌过一次钱,但他对这艘画龙雕凤的贼船倒是非常熟悉,因为以前住在澳门时候从门口经过无数次。

林焕然和爱伦走进二楼赌厅时,只见一阵浓烟扑脸而来,爱伦被呛得咳嗽几声,几秒钟之後放大了的瞳孔开始看清楚人的面貌。有男有女,有老有嫩;有勒起衣袖露出手臂纹身的壮汉,也有西装革履一表斯文的书生;有打扮入时戴名表钻戒的贵妇,也有蓬头垢脸衣着粗俗妇女。

「补唔(不)补牌?补唔补牌?」荷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系唔系(是不是)冇(没)人补牌了?」没有人补牌,但围在二十一点赌台前的人群却齐声高喊:

「公!公!公!」声音盖过所有赌台。

「你慢慢睇清楚,我唔多认得你阿妈!」林焕然却低声在爱伦耳边说。

爱伦点点头,眼光往围着赌台的人慢慢扫去,看完了几张二十一点赌台,又看押大小的赌台。林焕然和爱伦在二楼赌厅巡了三圈,仔细地看每一个人的脸孔,林焕然对爱伦妈妈的印象很朦胧,他所注意的只是人的表情,希望从人的表情能找出爱伦的妈妈。二楼没有任何发现,他们走出船舷登上三楼,三楼的赌台没有二楼那麽多,显得比较宽敞,人和烟雾也相对减少。因为三楼规定赌注较大,每次下注最少一百元,不像二楼投注五元十元都行。三楼由於人少,爱伦很快就看完。

「佢唔喺度(她不在这里)!」

「我哋(们)落地下,睇佢(看她)会唔(不)会喺度(在那)饮茶?」林焕然轻声说,他带她从船舷的楼梯走到最低的一层,这一层是茶楼,方便赌客进吃,也招待非赌客。无论澳门居民或是不赌钱的游客,粤籍人士就是喜欢来贼船饮茶,因为它布置得富丽堂皇,一边靠街,一边临江,风景既优美,交通又方便。

贼船茶楼座无虚席,而茶楼竟然不发筹(号码),不设知客带位。吃客尚未离席,背後就站着等位的人,很不雅观,也令茶客受到骚扰,可是六十年代就是这样。林焕然和爱伦目的不是饮茶,而是找人,他们一行一行慢慢地走,一张桌子一张桌子慢慢看,想发现寻找的脸孔,可是找了两遍没有发现。

「要唔要食啲嘢(吃点东西)?」

「我都唔(不)肚饿!」爱伦说:「仲(还)有冇(没)第(二)间赌场呀?」

「荷兰园有一间!」林焕然记起他登陆澳门第一天,三轮车路过荷兰园时车夫介绍说那儿有一间赌场,但他未进去过。

「咁我哋去睇吓罗(那我们去看看)!」

贼船门口的海边新街经常停着一两辆等客的三轮车,他俩登上三轮车直奔荷兰园,车夫虽然努力地蹬,但车上坐着两个人也难蹬得快。

「咁耐,几时先(才)到㗎?」爱伦焦急地问,其实他们上车过不够十五分钟。

「前面就系罗!」三轮车拐进贾伯乐提督马路,荷兰园的球场草坪远远已经看到了。

「唔该(麻烦)你车到赌场门口!」林焕然吩咐车夫,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那一栋建筑物,大门口在那里?

荷兰园赌场比贼船海上皇宫稍小,只一层,也蛮旺场的,每一张赌桌都围满人,情况与贼船相若,进入赌厅便是烟雾翻腾,人头躜动,每前进一步都会与别人身体手臂相摩擦。

他们在荷兰园赌场寻找了一个多钟头毫无所得,在林焕然的印象中,当时的澳门似乎只有两间赌场,离开时走到大门口,他问守门的还有没有别的赌场?守门的说还有一间永利,在新桔子街附近。他们又坐上三轮车赶去,永利赌场很小,只三四张赌场,设备也相对简陋,但同样热闹,因为开在闹市中,买菜放工都可以进去赌两手。桔子街靠近福隆新街,以前林焕然也经常在这一带行走,不过未曾注意这儿有一个赌场。

「搵啲嘢食(找点东西吃)罗,我都几(很)肚饿!」走到新马路林焕然才提议。

「好呀,我都觉得有啲饿。」爱伦看看腕表:「乜成(甚麽到)三点了?」

「对面有间闲趣茶楼!」林焕然用手指一指,她转头向西,看见新马路和十月初五街口的茶楼。

「好呀,我哋行过去!」

下午三时,茶客稀少,许多点心都卖完了,他们叫了炒粉炒面。其实吃东西还在次要,主要是口渴,到澳门後一口水都没喝过,林焕然觉得口很乾很苦。茶端上来还热气腾腾,林焕然就喝了进去,觉得一股热流从喉咙直透腹部,忍不住叹了一句:

「真好饮!」

「唔好意思,搞到你连水都冇啖饮(没一口喝)!」她呷了一小口:「唔知点解(不晓得为甚麽)我一路都唔(不)觉得饿,唔觉得渴?」

其实也不难解释,忧虑悲伤首先影响内分泌,影响肠胃,肠胃都停止工作,人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

「你仲(还)有乜嘢打算啊?」吃完两小碗炒面林焕然才问她。

「我都唔(不)知点打算?返香港啩?听(明)日仲(还)要返工(上班!)」她戚着眉说。

「搵唔(找不)到都唔系(不是)坏事,或者你阿妈已经返咗(回)香港!」

「我阿妈几十岁人都唔生性(没学好),我哋屋企(们家)所有烦恼都来自佢(她)!若果唔系(不是)个细佬仲细(小弟还小),我早就搬出来住,唔鬼理佢(她)!」她咬着牙齿,两滴眼泪从眼眶淌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愤怒:「阿爸在生时佢(她)都冇咁(没那麽)放肆,阿爸过咗身之後就越来越唔似(不像)样!」

林焕然望着她,静静听着没有插嘴,他明白自己说甚麽都没有用,她只是需要人家聆听。

「细佬(小弟)我由细凑(从小带)到大,我记得五六岁就背住佢(他)了,後来仲(还)要背住佢做家务。读小学嗰(那)阵,一放学就要凑细佬(带小弟),搞到功课都冇(没)时间做!」她说着,深深舒了一口气:「不过细佬(小弟)都几(蛮)乖,几生性(蛮懂事),我都几惜佢(蛮疼他)!」

林焕然仍旧静静聆听,他知道她现在需要发泄,而不是想听到甚麽安慰的语言。

「唔(不)好意思,讲咁(那麽)多无谓嘢畀(没意义的话给)你听!」她用纸巾印乾了脸颊上的泪痕,露出一丝苦笑。

「唔紧要(不要紧),讲出来舒服啲!」

「我好耐冇同(很久没跟)人讲过咁(这麽)多嘢(话)了!」

「唔(不)记得边(哪)个哲人讲过,痛苦让人来分担,就变成只有一半的痛苦;快乐让人来分享,就变成双倍的快乐!」林焕然说。

「啊……」爱伦笑了,是一个微笑:「今日我有啲(些)失控,我讲嘅嘢(的话)你最好唔好同(不要跟)莲达讲。」

「冇(没)问题,我唔系(不是)多话嘅(的)人!」

「佢(她)生长喺(在)幸福嘅(的)家庭,佢唔(她不)会明白嘅(的)!」

「不过你嘅(的)情形唔系最差嘅(的),我经历嘅(的)苦难比你多得多,亦惨得多!我以为自己捱唔(不)过去,捱过之後又系(是)风平浪静!」林焕然想安慰她,无意中却触动了自己的伤痛。

「啊……」她凝视着他,期待他说故事,但沉默了好久他却没有说:「你嘅(的)故事唔(不)可以讲㗎?」

「又唔系唔(不是不)可以讲,我偷渡到澳门之後饮第一餐茶就响(在)呢间茶楼,系(是)我前妻带我来,仲(还)有个仔……」他从他在澳门饮第一口茶说起,说到後来他从香港满怀希望返回澳门时,妻儿已人去楼空。中间当然有许多细节他省略了,不过故事的概略倒是说了出来。

她静静听着,没有作声,不知道是不是发觉别人比自己更惨,痛苦便得到纾缓?爱伦的脸部肌肉似乎也从容了。

饭後林焕然问爱伦还要不要到贼船去再找一找?她说不必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无法阻止的事,她决定赶回香港。佛山轮码头就在贼船附近,从闲趣茶楼走五分钟就到,但爱伦嫌大船走得慢,他们从茶楼出来便赶的士到新口岸码头乘飞翼船返港。

下午五点半的船,乘客疏落,七八十个座位的有人坐的不到三分之一。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後人容易疲倦?反正开船不久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爱伦就倚在椅背上睡着了。他们的座位在舱底,比较低,望向窗外只见一个个浪花扑打过来,根本看不到风景,林焕然也百无聊赖,翻了几页插在椅背後面的旅游杂志,不久自己也打了呵欠睡着了。在朦胧的睡梦中他好像仍然在挖臭水沟,仍然在抬石头,而石头非常巨大,非常沉重。一个大浪打过来,船摇了一摇,他醒了过来,看见爱伦的头正枕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很熟很深,鼻翼微微舒张,重重地呼出一口口气。他没有动,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他不想弄醒她。她大概真的很累了,他侧头斜斜地瞄着这个小女孩,没有笑,脸上看不见笑涡,但皮肤白晢细嫩,长长的睫毛垂盖下来,形成一条长长的黑线,显示眼睛很大。她垂肩的黑发由於熟睡而披散,覆盖着半边脸颊。他不禁有点心动,想用手抚摸她的脸庞,想低头吻醒她,但身体却巍然不动如山,一切念头只停留在想一想的阶段。他不敢鲁莽,不相信会有飞来艳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再三地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他一直对自己说,他只是一个穷小子,别胡思乱想,好好学习英语,奋斗三五七年再说。

飞翼船当的一声,猛烈地摇动一下,船已经在港澳码头停稳了,而这麽猛力的摇动也把爱伦给摇醒,她发觉自己正枕着他的肩膀,立刻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说:

「对唔(不)住!」

「冇(没)事!你可能好攰(累)!」

她点点头,这时乘客开始上岸,她也站起来随着人流走出去。

***********************

也许鹿声近了,铃声近了,甫踏上港澳码头耳际传来轻快的恭祝圣诞的歌声:

Amazing grace 奇异恩典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奇异恩典,乐声何等甜美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拯救了像我这般无助的人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我曾迷失,如今已被找回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曾经盲目,如今又能看见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神迹教我心存敬畏

And grace that fear relieved 减轻我心中的恐惧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神迹的出现何等珍贵

The hour I fi rst believed 那是我第一次相信神的时刻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历经无数险阻丶陷阱

I have already come 我已走了过来

T’wa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神迹保我安全无虞至今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神迹将指引我回到家……

林焕然彷佛从沉睡中被唤醒,突然发现平日所不注意的变了身的香港,从淡扫娥眉变成浓妆重彩,艳压群芳。举目看去,满海都是璀璨的七彩灯火,尖沙咀丶中环商厦外墙闪烁着耀眼的圣诞灯霓虹灯,有圣诞老人驾着鹿车,有白雪公主和小矮人,也有只简简单单亮着「圣诞快乐」的光管。圣诞灯饰的光芒把原来夺目的商品广告都压下去了,好像月明之夜星光就显然暗淡。从中环海傍到半山区一带一层一层的窗户射出来的灯光,伴着圣诞装饰,照亮维港,映亮云天。空气中也弥漫着欣愉,轻松明快的圣诞音乐也轻轻随风飘入耳膜。

「啊!就快到圣诞罗!」爱伦若有所思地说。

香港人不管你是不是教徒,大家都庆祝圣诞,反正政府放三天大假,可以尽情欢乐一番。然而林焕然对「圣诞」却是印象模糊,去年他在澳门过圣诞,由於发生「一二 · 三」事件,香港游客不来,澳门市面一片肃杀。葡澳跟广东当局尚未签署和解协议,双方仍在明争暗斗,局势很不明朗,葡澳想放弃澳门的传言已传到街知巷闻,谁有心情庆祝圣诞?连天主教会都十分低调,他们不像往年那样大张旗鼓搞庆祝活动,教会学校的学生只搞搞文娱晚会,唱唱圣诗而已。澳门媒体也不像往年那样以大篇幅报导庆祝圣诞节的情形。绿邨电台被接管後再也不播放圣诞歌曲,反而反覆不断地播放《我的祖国》《东方红》之类「革命歌曲」,林嘉诠那时刚到澳门,自然对圣诞节没有留下甚麽印象。

来香港後,他「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每天从住所到报馆,又从报馆回住所,没有人跟他谈圣诞节,他自己也没有想起,等到爱伦说起他才觉得自十一月下旬起圣诞节气氛就渐渐浓起来。尽管暴动尚未平息,圣诞灯饰却逐渐增加起来,最初只是尖沙咀和中环几间大百货公司亮起「圣诞快乐」的霓虹灯,慢慢地圣诞灯饰多了起来,终於变得像现在这样灿烂辉煌。而且可以预见圣诞灯饰还会继续增加,也许香港的商人要以亮出灯火的方式向左派暴动说「不!」

「圣诞你有冇(没)节目啊?」爱伦见林焕然久不作声,便问一句。

「冇(没)!」他耸耸肩露出一丝苦笑,他不知该说甚麽?他对圣诞一向没有期待,觉得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你呢?你一定会有节目!」

「可能今年冇(没)心机(情)过圣诞罗!」她眼睛直望着前方的灯火:「阿妈唔(不)知失踪咗去边(哪)?佢(她)输晒(光)钱冇(没)所谓,最怕系借大耳窿钱(最担心是借高利贷)!话唔(说不)定佢畀(她给)人囚禁紧(住)!」

「我谂唔(想不)会,囚禁你妈妈冇(没)用,若果囚禁咗佢(了她),大耳窿一定会打电话来问你哋(们)攞(拿)钱,攞佢(拿她)来威胁你哋(们),要你哋筹钱赎身。但系你哋(们)两日都冇(没)收到勒索电话,应该冇(没)事!」林焕然分析着。

「希望冇(没)事喇!」爱伦说。

「假如有勒索电话来,你就要特别小心,出入要特别小心!」

「关我乜嘢(甚麽)事啫?我又冇(没)钱!」爱伦紧张起来。

「呢啲就系(这才是)问题,你阿妈都五十几岁,打死佢都冇(没)用。大耳系要钱唔(不)要命,你阿妈咁(那麽)老,钱债唔(不)可以肉还,最怕系搞到你……」

「你唔好(不要)吓我!」她真的惊慌起来。

「相信事情唔(不)会咁(那麽)坏,但系你凡事都要特别小心,收到勒索电话就即(立)刻报警!」林焕然安慰她。

「报警有用咩?俗语有话:『警察靠得住,猪乸会上树』!」她冷冷地说。

她也许是对的,那个年代,警察贪污公开化,探长包娼包赌包毒品,小卒到大排档宵夜不付钱,拦路公开向小巴司机索贿,十元二十元过都杀(要),香港市民早已见怪不怪,早就说警匪一家,匪警一家。

「我唔识点(不晓得怎样)讲,总之你自己要小心,对你阿妈都要特别提防,因为烂赌嘅(的)人,冇晒(没有)人性。欠大耳窿债而卖女嘅新闻,你唔系(不是)未见过!」

「啋过你!讲埋晒啲衰嘢(净讲衰话)!」她板起脸孔,真的有点生气了。

「对唔住(不起)!」林焕然也觉得把话说得太重太直了。沉默了一会,各自想着心事,她想甚麽?他不知道,他确实担心会有甚麽不幸的事发生在她身上,而不是发生在她母亲身上。

晚上八点,中环的人流疏散得七七八八了,街上显得比平日冷落清静,从港澳码头要走一段路才到电车站,他俩并肩走着。

干诺道中近西施百货公司附近,有两间卖着水果香烟等杂货的士多店,店面仍然灯火明亮,还有人在做买卖。

「要唔(不)要借个电话打番(回)屋企(家里)啊?」林焕然问她。

香港的电话是计月费的,打不打电话都收那麽多钱,所以香港的店铺都乐意借电话给路人使用,而士多店多数把电话放在近门口处,方便顾客借用。

「都好!」爱伦说。

他俩走过去,林焕然买了十元橙子,向老板娘借了电话递给爱伦。

「阿国呀?阿妈返咗(回)来未吖?吓!返咗(回来了)?」电话拨通了接电话的是她的弟弟,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咁佢依家(她现在)呢?叫佢(她)听!」

「佢瞓咗(她睡了)!一返到来嗌好攰(累),倒头就瞓咗(睡了)!」电话里传来阿国的声音。

「咁(这)就好罗,应该会冇(没)事!」林焕然安慰她。

「希望系咁(是这样)啦!」

「你坐巴士还是坐电车?」林焕然问她。

「坐电车!」

「我送你去西湾河码头喇!」

「唔使啩(不用吧),今日麻烦咗(了)你成日!」

「唔好咁(不要那麽)见外啦,横竖我都冇(没)事!」林焕然坚持着。

「是但(随便你)啦!」

他们走到国际大厦的电车站上车,香港的电车分上下两层,楼上两角,楼下一角,车尾有一位乘务员卖票。他们买了票登上二楼在车头处找到座位,电车叮叮的响了两声就慢慢开动。如果欣赏街景,坐电车比甚麽都好,车不快又稳当,街道两旁的景物可以尽收眼底。电车开到皇后像广场,汇丰银行丶渣打银行和中国银行璀璨的灯饰把广场照得一片通明。

母亲回家了,爱伦的心情也比以前轻松了,她跟林焕然有说有笑,於是她也想起两天後的平安夜,她记起莲达原本跟她的约定。

「莲达原本同我约好搵几个人吃大餐同埋(和)跳舞嘅,发生咗阿妈嗰件事之後乜(啥)都唔记得啦(忘了)!」爱伦说:「佢冇(她没)搵你咩?」

「冇(没有)!」

「佢约你就去啦!若果佢唔(她不)约你就算啦,平时都系佢(是她)约你!」

「我冇(无)所谓,我习惯晒(了)!」

「二十三号你打电话畀(给)我,或者我打畀你,到时先(才)决定,我都唔一定会去!」爱伦望着车外若有所思地说:「我都系要返到屋企(家里)问清楚阿妈先!」说说谈谈电车到了西湾河,下了车她不让他送去码头,她说不想让熟人碰到,他只好与她隔开三四公尺跟在背後,西湾河码头距电车站不太远,爱伦走了几分钟就碰到两位相熟的女孩子,她回过头来向他注目,一转头就跟她们结伴朝码头走去了。林焕然目送着爱伦离去後随便在西湾河大街的小店吃了点东西,他落船後没有吃过一点东西,肚子咕咕作响。

第二天一踏进办公室就接到爱伦的电话,她说,她妈妈到澳门确实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但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她没有借「大耳」的钱,她只是欠了义会的债,也欠了邻居朋友一些钱,这是不幸中之万幸。

她说,她妈妈告诉他们,那两天只是输钱输得头晕脑胀,失去理智,只觉得不甘心,想翻本。累得不行了才去小客栈睡两三个钟头,醒来又到贼船再赌过,最後自然是输乾输净,连买回程船票的钱都没有了。她本来想过死了算数,走到南湾海边徘徊了两三个钟头,但没有勇气跳下去。夜里又冷又饿,她摩擦双手取暖,其间才记起中指上还载着一枚金戒子,那是她的结婚戒了。戒子很轻,只有二钱重,她在逃难时都舍不得卖,於是她拿去典当,换钱来吃饭和买一张夜间启航的「佛山轮」回香港。

爱伦说,她听了马上跟她母亲要了当票,打算过几天有空就过去澳门把金戒指赎回来,她不想失去父亲的遗物。她跟姐姐商量,今後给母亲的家用就捏得更紧一点,每月出粮首先买回柴米油盐粉面罐头,以免母亲把钱花光连吃也没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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