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生涯有许多惊险镜头,甚至用死里逃生来形容之也不过分。

2001年我们的公司起步时股东们对自己信心不足,不敢立即完全自己干而是找建筑公司承包,起码是分段承包。有次我去工地查看,那时外墙已盖到四楼,却完全没有装楼梯。从地面到四楼工人就用几副靠在楼梯井口(楼梯井口尺寸大多为3.5英尺 X 11英尺或7英尺 X 7英尺)旁边的简易梯子上下爬。我学着工人的动作爬上四楼往下一看,黑乎乎的井口从四楼直通地库,像个要吞噬人的无底洞,令人不寒而栗。心想,这楼梯井口应该层层封掉一大半才行啊!(我那时还不了解房屋局施工规定是砌好一楼外墙,就必须装好一层正规的楼梯,否则违规,要重罚。)我在四楼查看完后下去时,脚下一踩,那陡直的小楼梯立即摆动要倾倒,我就要直接贯穿四层楼梯井口跌入地库底部。40英尺的自由落体肯定没命。千钧一发之时,我抓住了旁边木栏的一条木方,全身悬空,再用脚把简易梯子拨正。站稳了,我大声叫那包工头过来,说明刚才惊险的一幕,要他立即把三层楼梯井都封掉一大半。(不能全封,否则工人就无法上下了)。离开工地后惊魂难定心有余悸。暗忖,如果不是有那条救命木方,恐怕现在是被送去医院太平间了。心情好久不能平复下来。

两年后我们公司完全自己干了。我吸取上次经验,盖完一楼时就叫工人封掉楼梯井口的一大半。留下约3.5英尺 X 3英尺的小井口用于人员上下(其实这仍然是违规)。二楼的外墙砌好后,买了木梁请运输公司运来。具体操作是卡车司机用卡车附设的吊机把一捆捆(6条一捆)木梁直接吊到两端墙头(两边墙类似桥墩,木梁是桥)。这样就为我们节省了许多搬运和安放木梁的工作量。我指挥吊机上下左右移动,自己的脚步也在不断地移动之中。突然,天旋地转,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当我恢复意识时,已“挂”在楼梯井里。我明白过来,楼梯小井口此时化作“陷阱”。自己在指挥吊机移动时很精确地掉入了这“陷阱”中。而我在落下的一瞬间左臂本能地伸开架在了二楼木地面上。也不知那时怎么那么有力,一只手臂就能阻止了160多磅的自由落体。我定过神来后,用右臂摸到小井口的另一边,双臂用力像撑双杠似地把自己撑回二楼木地面。这时吊机还在轰轰地移动。吊机司机根本没在意指挥者消失了十几秒钟。双方继续配合工作,直到所有木梁都吊在合适部位。工作完成了,卡车走了,我走过去对墙那边几个工人有点激动地讲半个钟头前发生的那惊险的一幕,但他们好像没有听懂,木木地看着我。我转口说,没事了,干活吧,大家多注意安全就是。事后我查看了那里楼梯井口的下面。不是平地,有许多石头。虽一层楼的高度只有10英尺左右,但掉下去与那些石头碰撞,怎么说也会断骨重伤。

2003年公司买下一块72英尺宽100英尺长的地。盖十二个两房一厅的单位。由于纽约气候较干燥,且地下室不占建筑比,故纽约的住宅几乎百分之百都建有地下室(严格地说,它的英文对应词是cellar 而不是Basement)。地下室有的高出地面一到三英尺,有的全在地下但大都有气窗。政府规定地下室不可用来居住,但纽约住房紧张,居民违规常见。我们到底建不建地下室呢?这块地有建地下室的外在优越地理条件,因本身这块地已经低于路面五英尺。人家挖都要挖个地下室出来,我们这现成的为何不建?但我提出这块地地下水很多,其内在地理条件是不能建地下室的。否则日后这地下室特别潮湿还是小事,到处有水渗出来就头大了。我的意见被股东会议采纳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填土的问题。因为必须要把低于路面的这五英尺的空间填满。建筑业常有这样的情况,有的地方挖了土需要找地方倾倒,有的地方有多余空间需要找土填充。一般来说需求方多为前者。如果找不到地方倒就得花钱倒去垃圾场。一位股东到处去打听联络,找到一个工地有多余的土方要倾倒。于是约定一个时间他们开车来倾倒。届时我把工地大门打开恭候。不久他们的巨型卡车到了,但我一看车斗里泥土不多而主要是许多大小不等的水泥块和砖块团,这是建筑垃圾。我立即打电话给与他们联络的那位股东,说明情况,叫他请巨型卡车开走。(建筑垃圾不能填土是因为建筑垃圾会造成许多空隙,影响地面的坚实,也会阻碍地下水管煤气管等的铺设,这些危害日后都表现出来,这是后话了。)正说间,那司机倒车技术奇佳,已经把那庞然大物倒车妥当。我急得挥舞着手机对他说;“我们的经理要跟你通话,你车里的不是土方(earth),是建筑垃圾(construction garbage) 。我们不要。我们的经理要你们开走。” 那黑人司机隔着玻璃瞟我一眼,意思是:神经病!听你的?接着他启动了制动机构,车斗前端隆隆地缓缓升起。我愕然片刻,明白他是要强行倾倒。就跑去站到车侧后他从倒后镜中能看到我的地方(因我可以看到车镜中他的面孔)继续大声要他停止倾倒。我很幼稚地认为,我这样他就不敢倾倒了。可是他没有停止,我也继续在叫喊。在最后一刻,倾斜车斗上的建筑垃圾克服了静摩擦将要“翻江倒海”的那一刹那间我奋力跳开了一步,大大小小的水泥块,砖块团在我身边滚滚而下,扬起漫天尘土。这不是罔顾人命吗?我惊骇之余狂怒了,对着司机大骂,FUCK他,他又冷冷地瞟我一眼,轰轰收起车斗开车走了。从极度震惊中镇定过来后,我立即打电话给那位股东。商量怎样亡羊补牢。他打电话给那个公司表明我们不要他们的假土方。我则立即关上工地大门。他们总不敢开车撞烂我们的木围墙吧。还好,他们没有再来。后来与人谈起这事。朋友说,你还算聪明及时逃开。要不,砸死你,活埋了你告上法庭也只会判个意外事故,顶多赔你家属一些钱,而你就命归黄泉了。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哩。

不过福星不会总是高照,有一次我始终躺下了。

那次是在一个外墙盖到三楼的工地上。施工内容是在三楼铺设地枱板。我交代工人务必把板子端部放在木梁上,否则会踩翻的。说实在的,说是这么说,但并不确知事情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自己在没有加钉的楼面走动时也没太留意脚下的地枱板是否已安放得妥当。突然,又是突然,人的生命中总是有那么多突然。一个人身体的健壮与残疾甚至死亡之间的转换也就会在那么一瞬之间。生命有时何其韧性。一个羸弱的身躯会像寒风中的残烛,飘动已久但总不熄灭。而有时一副强壮的体魄却会霎时间如圣彼得堡埃及桥突然断裂。世上许多灾难都是突然发生骤然而至。而在此之前的半秒钟你或许还在微笑。

突然,我觉得脚下的地枱板松动了身体随之下坠,但没有着力点无法逃离。说时迟那时快,自己左胸已感受到猛烈的一击。没工夫去明白是谁打我,只是双手本能地抓住了身旁的矮墙。这时自己已“吊”在墙边。我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叫了几声无人应。心想这样抓住墙头坚持不了多久,不是解决的办法。看来只能自救了。我估算这墙有三英尺左右高,加上楼层高9英尺,共12英尺。我的身高加臂伸约6英尺多,那么我的脚离二楼楼面约5英尺多。这个高度不太大,而且楼面已钉好地枱板,不是硬水泥地面,可以松手跳下去。于是学伞兵着陆动作双腿微微弯曲,双手一松,就落在二楼木地面上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咦,活动自如,没事。腰骨腿骨都没断没扭,只是两个手掌被墙头磨破了点血。心里不由大喜,嘿嘿,有惊无险哩真走运!不过,又立即感到左胸有些痛,心想这是给那翘起来的地枱板打的吧(板子一端被我踩下,另一端就如跷跷板翘起来重重拍打我的左胸)。我忍着痛继续上到三楼楼面交代工人工作。一个工人问我:“刘经理,刚才好像听到你叫,再听又听不到了。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啥大事,就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讲了一下。并嘱咐他们注意操作。地枱板要放好,并随即加钉固定。大约半个钟头后,愈来愈痛,我感有些不妙,趁着还能动,我艰难地慢慢从三楼一层一层爬回地面。再坐坐,不行,疼痛更重。我交代了一下工作,就自己开车去医院。医院立即进行拍片检查,结论是左胸第七肋撞裂。要卧床休息,医生并特别叮嘱,千万别感冒。慢慢扶着墙壁走出医院。护士问:你没人陪吗?我说没有,护士说要不要找人帮你?我说小伤,不用,还行的。自己摸摸索索地开车回家。精力和忍受力耗尽,倒在床上就再也起不来了。这一倒就是一个月。其间感觉到医生说别感冒是多么重要。我患有几十年慢性咽喉炎,常要轻轻干咯一下清理喉咙,但这样就会使伤处剧痛。我想,如果是感冒咳嗽,那会何等痛彻心肺。这段期间还有个小插曲。有位姓孙的民运朋友在我这个工地工作,他技艺和干劲都很好,与我相处融洽。我受伤的前几天他请假了。我卧床后,接替我主持工地的股东来探望我并询问:“孙X请假离开一个多星期了,工期紧人手缺要再请人顶上才行。”我说那你就请吧。股东说:“请人不难,可是不能请来了做几天就叫了走啊!”我说那怎么办,股东说是否就让孙X安心去办他自己的事吧,我们跟他结算工资算了。我沉默半响说:“你在主持工地,你拿主意吧。”孙X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的工地。听说后来他在其他地方也干得很不错。

约一个月后,我又出现在工地,跟工人们打招呼,好不愉快。虽然左下胸还时时作痛(隐痛则长达一年多),但不妨碍承担非重体力劳动的施工安排,质量检查等工作。干着干着,想起这一次又一次险境幸脱擦肩死神的经历,不无感触,望望天际白云,看看近处绿树,过得了难关依然可劳作如昔,过不了就不知长眠何处了。这会活动活动手脚还算运转自如,不由得想起一句许多人都熟悉的电影台词:”打不死的吴清华我还活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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