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民宅乍看是个体力活,辛苦是必然的但不至于做受气包。我的脾气有点倔,宁愿吃苦而不大愿意看别人脸色,故在做了多年送货司机后,老板曾建议,你再加强一下英文去做推销员(salesman)吧,别老开车,看你的样子都不像个司机。而我说谢了,不必,我特别喜欢抓卡车方向盘的感觉哩。婉拒老板美意还有个更深层的原因是我看到推销员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跟客户们周旋,心里都为他们难受。司机送货跟客户关系简单。货物推进去,点数签单或收款走人(美国的司机是要兼做搬运的)。但推销员可不简单。有时一进店门就被店主像挥走苍蝇一样赶走:“我们这里不要这类货”。有时被店主凉在一边,讪笑着等待贵店主忙完之后才扭头来问一句what up?(什么事嘛);有时会因为过往任何遗留事务被店主一阵抢白;有时明知是店主在拖数甚至想赖账,也还要忍气吞声和颜悦色地去解释;更多时候是要投其所好。知道这位店主喜欢篮球,就先陪他谈一阵最近的球经再谈生意;有时知道这店主是好色之徒就先跟他来个黄段子,大家哈哈怪笑后再入正题……。应付这些劳什子多累,宁愿承受司机兼搬运的体力活。

可是做民宅建筑真的就那么简单了吗?当然,如果只是做个建筑工人自不待言,但我们做的是民宅开发商啊。我们必须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各种申请递上去后,说是多少个星期后有回复,但大谬不然。各种各样的原因都会使你在惶惶的等待中煎熬。工地一切就绪,材料工人到位,计算着时间要在冬雪之前完成外墙并封顶,否则麻烦。但原说可以下达的开工纸就是下不来。又不敢叫工人走,就枕戈待旦白发工资吧。去查问,等了半天轮到了。黑人办事员懒洋洋地爱理不理(纽约各政府部门一般职员大量聘用非洲裔)。多问几句,被正色教训:“急什么?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说不定还要再坐二十年,我都不急,你们等这点时间就急了?”我们这些操“洋泾滨”英语的华人岂敢与那职员争辩,话到嘴边都只能吞下去。这可不是做不做推销员的事。不做推销员可做司机。可这地买了,房子拆了,还能怎样?这会权把儿捏在人家手上,多说一句过错多一层麻烦多一重。再者,人家是美国土生土长,操着没有半点口音的标准美东英语。故意多讲些,讲快些,你就找不着北了,闭嘴吧!

后来有机会跟一位华人建筑设计师谈及这些请况。他听了说:“你们这些太小儿科了。我碰到的比你们多得多。设计好绘好图呈报上去,久久不批下来。批下来了说这里有些问题,不合条例。立即改了再送上去。等啊等,等下来了,又说另有一个问题,都是吹毛求疵的。但就是不一次跟你说完。故意要你来回折腾。大半年折腾过去,开发商急得跳脚,你敢怎样,说忍气吞声早已不够,那真是欲哭无泪啊!”欲哭无泪这个成语多年前就知晓,但只停留在字面上而已,没有切身体会。这会儿看到那建筑师歪着颈子,脸微向上,两眼却向下翻,白眼球多黑眼球少,真把“欲哭无泪”演活了。这是刻骨铭心的愤懑无处诉说所造就的本色表演,金鸡奖获得者未必比得上。那镜头成为我记忆中永久的定格。

建筑师还告诉我们,纽约布鲁仑区的审批处比较好,皇后区的最坏。而皇后区又以那个高瘦白人女职员绝顶坏(他还讲了个名字)。专门搞华人建筑师的鬼。你想避开她都没门。图纸送上去,哪个职员负责你这一单是随机的。你就只能碰运气了。

纽约纯空地极少的。盖房子大都是拆旧房子重建。拆房子要领许可证。而在申请这个许可证时要先取得断电,断水,断煤气的证明,这些不太难办,向电水煤气公司申请即可。还有一项较特殊的,是要有该房子已经除掉石棉制品的证明。这个证明须由持有政府相关执照的公司开具。纽约旧房子锅炉房的管道一般都用石棉环包,以减少热量散发。那时医学上还没有石棉致癌的认定。后来有了,就不再用了。之前用了的在拆房子时政府说,这是剧毒致癌物质,不能随意拆除丢弃,必须由专门的公司做。毫无疑问,那收费奇贵。我们那时在起步阶段,经济力量捉襟见肘。“节省每一个铜板为了革命”,我们几个股东决定实践当年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冒着罹患癌症的危险,自己去拆除处理,再请处理石棉的公司来看检查。我们心想,那样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开个证明,收费就会少了很多吧。那天,我们戴口罩,穿手套,干了个把钟头就完事了。一个星期之后,石棉处理公司的人到了,是个黑白印第安三合一的人。他先到锅炉房看看,没有石棉,我们心下暗喜,嘿嘿!这是个没有用石棉包管道的房子啊!您石棉大人收钱写个证明就行了。那“三合一”四处瞧瞧看看,指着二楼地上的地胶板说,这就是石棉制品。我们惊讶万分。这不明明是塑料制品吗?现在市面上还在卖啊!NO!这就是石棉制品。是我说算数还是你说算数?一个股东问他,拆除这些收费要多少,他答了个数(时间久了,忘记了具体数目,起码是一千多元吧)。我们几个简单商议一下,算了吧,再找其他石棉公司也是要宰我们的,还白白浪费时间。只是可叹我们幼稚得可伶。早知如此,何必去冒患癌症的风险。“三合一”不消两个钟头就干完了。用垃圾袋把铲出来的地胶板装走,开证明收款,走之乎也。事后,有股东说要去告他。另有股东说,谁去告?告什么?忍着点吧,有这时间精力还不如抓紧干工地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没智能手机,若有,偷偷录下来,也许可以告“三合一”指鹿为马讹诈收费吧。)

我在另一个工地上练出另类忍气功才叫劲爆。好不容易承建商大体做完交货,我们付清了工程费用。呈报房屋局,检查员不日就要莅临。那天我突然闻到一些气味,循味追踪,是来自马桶,打开一看,赫然发现马桶里有大量积累已久的大便(马桶装好但水路没接通时已有人硬用)。那奇特的颜色可以使人立即变成色盲,那冲天恶臭可以把人弹上天花板。接着在另几个单位的马桶里也发现有。怎么办?当然是要清理,难道熏昏检查员以致我们公司自寻死路不成?叫那承建商来清理嘛!是他的员工屙的呀!可是,他已收了钱会理你吗?即使没有收钱他就会来吗?想死磕吗?是他少收那点尾款损失大还是你拿不到CO不能上市出售损失大?不言自明。那么谁来清理,去请临时工吗?没听说过请临时工清理积存大便的,而且也可能来不及了。末了,只能是我这个超级杂工去承担。其他股东无法承受恶臭都避之乎也。我戴上口罩首先用水冲。风干的大便坚硬如石。就用铁铲剷。太臭了,口罩不抵用,采取闭气工作法。深呼吸一口气,闭气冲进去与风干粪便大战。气用完了,退出并关门。大口喘息休整片刻,再吸饱气开门冲进去再战,直到所有马桶的风干大便都冲入了下水道。再喷足清洁剂消除臭气。经过此类特殊锻炼,事后我考察自己的闭气能力,最长可闭气1分15秒。看来我还真练出了忍气功。

忍气吞声固然苦,但若与后来几次差点死在工地上的惊险来比,又只是小菜一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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