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微信疯传一文《在没有胡适的时代里,至少我们还有余英时》,颇有些“掉书袋”。恰好我有未发表的一篇文字《五四拾穗》,其中谈了一点胡适,又录下余英时关于胡适的一则讲话(未知发表过)。现只摘出这两段,来凑个热闹。

胡适:曹雪芹文学修养不够

胡适民国初年的考证,称“『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高阳於是说胡适的考证“一直是史学的重於文学的”。後来胡适答高阳,谈了一次『红楼梦』的文学价值,见「胡适与高阳书 六〇.十一.廿四」。胡适写道:

“我曾仔细评量『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的诗丶词丶曲子,以及书中表现的思想与文学技术;我也曾评量曹雪芹往来的朋友——如宗室敦诚敦敏等人——的诗文所表现的思想与文学技术。我平心静气的看法是:雪芹是个有天才而没有机会得着修养训练的文人,——他的家庭环境,社会环境,往来朋友,当时的中国文学的背景等等,都没有能够给他一个可以得着文学的修养训练的机会,更没有能够给他一点思考或发展思想的机会(破落户的旧王孙)。在那贫乏的思想背景与文学背景里,『红楼梦』的见解当然不会高明到哪儿去,『红楼梦』的文学造诣当然也不会高明到哪儿去。试看第三回里冷子兴嘴里说的宝玉和贾雨村嘴里说的甄宝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丶极清静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要稀罕尊贵呢。’『红楼梦』的作者的最高明见解不过如此。更试读同一回里贾雨村‘罕’(悍)然厉色的长篇高论,更可以评量作者的思想境界不过如此。我常说,『红楼梦』在思想见解上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比不上『海上花』(韩子云),也比不上『儒林外史』,——也可以说,还比不上『老残游记』。”

读完胡适的这段宏论,我猜高阳大概无言以对,因为一个只写清朝历史掌故(历史小说)的通俗作家,恐怕想都不会去想什麽“思想境界”这回事的,至於“文学技巧”就更谈不上;专写武侠小说的金庸,大概也作如是观,虽然高阳丶金庸的读者遍天下,老少咸宜。

我们从小在大陆长大,大概四九以後的缘故,不大作兴读古典四大名着,反而是读遍俄罗斯丶法国小说(莎士比亚因为都是戏剧,也不大有人读的)。说来也奇怪,我们倒是对胡适此论,蛮有同感。那个时代,你在市井里大谈于连丶冉阿让丶罗亭丶娜塔莎等等,不仅知音无数,也会吸引羡慕的眼光;如果一口一个“宝哥哥林妹妹”,就被人笑死——还莫说毛泽东一开国就说『红楼梦』是讲“阶级斗争”的,拿红学家俞平伯开刀,震慑知识分子,目标其实对准胡适,未知彼时在台湾的胡适作何感想?坊间甚至也视“桃园三结义”太老套了。所以到了九十年代以後,易中天丶二月河等人才会大行其道,民间几乎是在恶补“古典”,彷佛高阳回到大陆来了。然而“思想境界”又怎的?无论俄罗斯还是法兰西的文学大师们,并没有叫中国的人性变得更好一些。

我还是很佩服胡适的气魄,你想呀,他要开天辟地创一套全新的中文写法,几乎等於推出一整套新汉语(虽然如前所述,有古汉语的口语借鉴),若没有一点睨视千古的底气成吗?他当然一上来就要把那“第一才子佳人书”贬下去。过了这个坎儿,你再来品味“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也不迟。

胡适说,古来作小说的人在描写人物的方面还有很肯用力气的,但描写风景的能力在旧小说里简直没有,连『西游记』与『红楼梦』描写风景也都只是用几句烂调的四言句,全无深刻的描写。胡适认为这一是旧文人皆不出远门的书生,缺乏实物观景的观察,所以写不出来,只好借现成的词藻充充数;二则是语言文字上的障碍,因为写人物,古文里种种滥调套语都不适用,不能不用活的语言,新的词句,实地作描写的工夫;但一到写景的地方,骈文诗词里的许多成语便自然涌上来,挤上来,摆脱也摆脱不开,赶也赶不去。而人性避难就易,所以习惯用现成的语句,不肯另去铸造新词句。他说『老残游记』写景不肯用套语滥调,可算前无古人。

可是我想,今人很难作出自然天成的律诗,情形跟胡适说的恰好相反,作诗时搜肠刮肚找典故,恨不得“成语自然涌上来,挤上来,摆脱也摆脱不开,赶也赶不去”呢,可那是要有“童子功”才成的,可惜一般人肚子里的典故原就没多少。当然,胡适这番道理也说得通,现代人谁都有体会,读章回小说,一读到人物出场丶什麽战争场面,风景就更不必提了,陈词滥调就出来了,好似一股“阅读毒药”,大凡匆匆翻过,无几人会读它的,哪怕『红楼梦』也逃不脱是这种待遇。但话又说回来,古人写景并非平庸,试看唐诗的意境,西洋何曾有过: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

所以,也许并非旧文人“足不出户”之故,而是人类的审美能力退化了,後人写不出前人的千古绝句,乾脆模仿,久而久之便成滥调。

『老残』大概要算中国最後一部古典小说,作者刘铁云是一个末世奇才,他另一部『铁云藏龟』乃是近代甲骨文字研究的开山之作,与他有交往的罗振玉便在他身後成为近代大师,但据说不过是靠亲家王国维研究这部『铁云藏龟』而已。胡适引罗振玉之《刘铁云传》,介绍此人一生有四大能事,除却最早赏识甲骨文字并收集安阳殷墟出土之龟甲兽骨,其馀三件是:治黄河丶山西开矿,贱卖太仓米赈济北京难民,後两件令他被时人目为“汉奸”,并为朝廷充军罪新疆而死。胡适说他是个有远见的人,而被昏聩世道所误。

胡适评『三国』丶『水浒』,讲一个想像力问题,指出中国古典叙事的一个缺陷。他说『三国演义』拘守历史故事太严,而想像力太少,创作力太薄弱;其中最精彩的部份是赤壁之战前後,从诸葛亮舌战群儒至三气周瑜,会聚了三国的人才,尽力发挥了想像力与创作力,打破历史故事的束缚,故能写得颇热闹,除此之外只能是一部通俗历史,没有文学价值。胡适说『水浒』全是想像,故能出奇出色;『三国』大部分是演述与穿插,故无法出奇出色。他说,文学的技术最重剪裁,只消极力描写一两件事,使能有声有色,三国搜罗一切竹头木屑,破烂铜铁,不肯遗漏一点,故不能成为文学作品。

自古有“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之说,概因『三国』讲权谋,不必添油加醋,已经炉火纯青。而且,人们喜欢将尔虞我诈搬上舞台,中西皆然,京戏里的三国戏码,大概最多,脍炙人口如《捉放曹》丶《借东风》丶《群英会》,当然还有“失空斩”……;君不见莎士比亚四大悲剧哈姆雷特丶奥赛罗丶麦克白丶李尔王,都是历史权谋故事,莎翁还有专门的历史剧一大堆,几乎全是亨利皇帝们的宫廷戏,所以如今大陆上清宫戏充斥电视屏幕,敢情是在学莎翁呢。

我读胡适讲古典之馀,恰逢电视上正红火一部『权利的游戏』,将肮脏权谋娱乐化的经典,由小说改编成电视剧,BBC的杰作。剧情当然颇为火爆,但不少情节纯属猎奇而胡编,冷血残酷得叫人恶心。我纳闷的地方在於,中国经历了一场血光之灾後,大传媒上毫无顾忌演义宫廷权斗,易中天的『品三国』也中央电视台开讲,难道神州早已人心大坏,三国权谋不过雕虫小技了?全世界风靡这部“政治魔幻剧”,反衬出当代政治都退化至小儿科,每况愈下。所以“文学想像力”也是一件吊诡的事情。
说到想像力,有一本『魔戒再现』,英国科幻大家托尔金的系列,好莱坞也搬上银幕三部曲。这个英语的神话魔幻,写於一九三〇年代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颇可与中国明朝吴承恩的『西游记』一比,魔幻的想像力凝聚於人物,托尔金的“霍比特人”堪称一绝,“小人物办大事”也许是英语文学的老生常谈?但魔力(权力)腐蚀人心的想像,可谓惊叹,他分际人类丶矮人丶精灵丶人兽丶霍比特人,乃至巫师丶魔王等,其实也不比『西游记』更魔幻。

来源:作者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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