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保植根于自然法则之上的和平规则能够有效适用于人类社会,霍布斯建构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利维坦”:国家政府。统治者仰仗手中不受制约的权力,督使被统治者遵守规则。对前者唯一的“制约”来自于上帝,他们只对上帝负责。一旦统治者违背自然之法,上帝便会降临灾祸于人间,统治者尝受自然之惩罚,以致覆灭。

当对政府的制约仅仅仰赖于形而上的精神体系,也就意味着一个毫无敬畏精神的政府将是为所欲为的。大自然为之震怒时,遭罚的是统治者,蒙难的却是无辜民众。怆痛之余你不禁大呼冤枉,咒骂苍天无眼。但是,当我们一直有意无意地默认这样的政府的存在时(更遑论为其唱赞歌者)——这何尝不是在自酿着一场罪责?

震撼了大半个中国的汶川大地震发生后,与之前南方雪灾时在官方媒体的引领下,国内网络上充斥着对党和政府感恩戴德的煽情话语相比,这次网络上批评和质疑的问责声明显多了起来。的确,之前对于那些区域性的并且受害群体也比较特定的灾难而言,未受其苦者可以不腰疼地站着替受灾者感恩。而这次地震却波及了大江南北,天撼地动当中,纵使你再冷漠再缺良心再享受着既得利益,也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不对民众负责的政府是多么的可怕!

大家首先凭常识忍不住发出质疑:震级如此之高、波及范围如此之广的一次地震,国家地震监测部门之前竟没有任何察觉和预警?继而关于地震前已有种种传言甚至地质学家早有预告,而官方却将其视为谣言的事实在网上传开。这正印证了网民对于政府失职的猜测,一时间问责声四起,甚至盖过了官方的主旋律正面宣传。

并非不需要感恩,但我们的感恩应当是充满理性的。是以人性化的角度,对把我们的血肉同胞从钢筋水泥废墟里救出的救援战士的感谢,对全世界哪怕捐出一元钱、奉上一句祈福的心系灾区者的感谢,对温家宝不畏年老和危险而奔走于救援前线的感谢。理性的感恩拒绝任何政治蛊惑,拒绝任何政治正确的宣传,客观认识救灾过程中的不足之处,感恩的同时督促救灾。这也意味着,应当允许质疑和问责声的存在。

亲赴前线指挥救灾的温家宝,也许是被灾区的惨痛景象所触动,也许是感于自己难以指挥军队,也许是心力交瘁、焦急无奈,他对即将前往重灾区的军队领导说了句似乎有违中共官场逻辑的肺腑之言:“我就一句话,是人民在养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我想当温家宝十年总理生涯结束后,历史不会记住他做过的那些数不清的工作和会议报告,不会记住他说过的无数官腔话语,但一定会记下这位总理在此情此景下的这句意义非凡的话。起码现在,尽管官方媒体有意屏蔽,但温总理的这句话已在网络上传遍,深入人心。

是作为纳税人的人民在养着政府,政府对上帝负责也要对人民负责,从制度法则上接受人民的有效约束。在具体的制度操作层面,国家是公民为个人自由和福祉而以宪法为契约所组成的联合体,政府权力的合法性来源于公民通过宪法性契约所作的授权和委托,公民授予政府权力是为了后者能有效地对前者尽义务和责任——政府的本质是责任——公民有权并且应当以宪法为依托而对政府问责!这是对自己负责,也同时是对整个共同体负责。在形而上的精神层面,构成宪法性契约的规则条文正植根于那“有大美而不言”的自然法则。大自然不能代替人间的具体规则而对统治者予以约束,同样也不能以人间法则的形式而对尘世施以具体惩戒。

霍布斯我们该怎么办?从上帝之法的层面而言,我们当学会自救;从人间之法的层面而言,我们当学会自治。

霍布斯认为人人都有自私自利的劣根性,人类社会中存在着无限制地追逐个人私利的缺陷,这将导致人与人的斗争,而不是谋求和平并相互有益的关系。霍布斯忽略了人类特有的协商和妥协的言谈能力以及思考和反思的智识能力,这正与我们的政府因害怕质疑和批评造成社会不稳定而对问责予以禁止,并且对民间呼吁自救的声音和自救团体予以压制一样(还请特别注意这次灾难面前民间的声音和力量,这也许会是未来中国实现公民自治的星星之火)。政府因心虚而无法相信人民,不给予人民问责的权利和程序保障——这样的政府本身就是违背自然法则和宪法契约的政府!

心有宪法契约,背靠自然法则,作为共同体的公民我要问责于政府:在这次大劫难中,地震监测部门及其他相关政府部门是否存在着渎职行为?一直争议不断的三峡大坝是否是这次地震(包括以往许多灾害)的诱因之一,若果真如此我们又应如何处理这个棘手的庞然大物?在这危及关头军队是否有权以各种客观原因而不执行紧急救援任务?政府大楼的坚不可催和学校校舍的脆弱不堪说明了什么,是否应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并引以为鉴、亡羊补牢?中央政府是否有权以所谓国家主权和面子问题而拒绝国外专业救援队入境,是否应追究相关决策者的责任?我们是否应当以此为教训而培训建立专业的救援体系?从全世界募集的数额巨大的救灾款项是否能完全落实于救灾事务上,对此是否有有效的监督途径?灾后的补偿、重建,包括对地震孤儿、因灾致残者的长期抚助工作能否切实有效地进行?……

主权我们应当学会如何将“利维坦”关进笼子里,问责是为了督促政府更好地履行职责,对自己负责,也同时是对整个共同体负责。

浩劫面前人何以堪,一切理论言说都显得苍白和多余,似乎唯有诗歌可以承载我们无比脆弱也无比沉重的心。但是,也许真的,“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我实在担忧救灾之后又会是一场场盛大的“众志成城、胜利抗灾”的庆功宴,和一场场“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救灾英雄”的表彰大会、模范展览大会,最终演变为炫耀国力的拥党爱国的狂欢。而灾区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灾民也很快被遗忘。矛盾当中,在劫难发生后的第五天里,写下此文:面对汶川大地震,还请少一些煽情和感恩,多一些理性和问责。

2008

《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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