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对龙:当我们成为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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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疯狂的赛车》

祖母祭日,父辈们买来很多纸钱做祭奠,我在其中看到一沓沓红色和绿色的“仿真”钞票,毛像换成了阎王像,中国人民银行换成了地府冥通银行。这不无黑色幽默的巧妙置换,时髦而默契地连通起地上与地下、生者与死者。在导演宁浩的新片《疯狂的赛车》里,主人公耿浩用“仿真版”的美元来祭奠师傅。我觉得如果把美元换成印着阎王像的人民币,则更会使本土观众们会心一笑的(只是这样一来电影审查机构肯定就笑不出来了)。

疯狂的赛车片名虽是在发行商的要求下才由《银牌车手》改为了《疯狂的赛车》,但宁浩这部新片的故事内容,的确能让我们联想到他的成名作《疯狂的石头》。相同的类型和手法,后者为一颗宝石而疯狂,前者为一箱子美元而疯狂(所以我认为这部电影更合适的片名应是“疯狂的美元”)。电影海报很形象,赛车手耿浩骑着自行车奋力冲向终点,他并不知道,在他头顶正有一只隐蔽的大手,通过一根根连向他身体的绳线操纵着他。其实不止耿浩,电影里的所有角色都只是一个个提线木偶,操纵他们的不是上帝,不是命运,不是导演,也不是发行商,而是钞票。在这部充斥着植入式广告的影片里,宁浩巧妙地讽刺了一把这个沦陷于钞票的世界,也有意无意地讽刺了他自己。

影片中,耿浩在一次比赛中以0.01秒之差屈居亚军,生产假保健品的李法拉请他拍广告,他在拍摄过程中喝下了那瓶含有各种不明物质的“肾白银”,然后被师傅拉去进行赛后的尿检。结果可想而知,尿检呈阳性,耿浩被终身禁赛,师傅气得脑血栓病发,从此瘫坐于轮椅上。此后耿浩开着一辆冷冻车,靠卖海鲜养活自己和残废的师傅。几年过去,一天师傅在电视上看到李法拉,他和一队人身着超人服饰,在体育场为自己的新产品“超男人”做宣传。师傅怒火中烧,颤巍巍地站起,竟不幸跌落楼下而毙命。为安葬师傅,耿浩无奈之下去体育场向李法拉索要丧葬费。与此同时,一伙从台湾来的黑帮正在运动员休息室里和一个泰国毒枭进行交易。体育场外,两个受李法拉之妻雇佣的杀手坐在耿浩的冷冻车里,觊觎着要李法拉的命,而在这之前,他们是被李法拉雇来杀妻的,因后者出钱更高,他们倒回头来替妻杀夫。耿浩要钱无果,对李法拉大打出手,引来两个立功心切的警察,搅乱了休息室里的毒品交易,泰国毒枭穿上李法拉车里的衣服逃跑,却被杀手当作李法拉抓走。几组完全无关的人物就此纠结到一起,李法拉杀死妻子并嫁祸于耿浩,泰国毒枭被冻死在冷冻车厢里,提着美元的黑帮误与捧着骨灰盒的耿浩交易,得到毒品的杀手误把正追捕耿浩的便衣警察当作了交易对象……

疯狂是什么?疯狂就是一群穿着超人衣服的“超男人”在体育场里歇斯底里地嚎叫。衣服和嚎叫竭力掩饰着他们内心的空虚,烘托出一片虚假的繁荣,世界由此变得燥热与荒诞。片中的角色几乎都是这样的“超男人”,剥去伪装、闭上嘴巴,他们就是废人,或者说是提线木偶。耿浩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是被裹挟着去做一个提线木偶,并一直竭力抗拒着做木偶的命运,他纯善、耿直、认死理,唯一的目的就是好好安葬师傅。其他人则是利欲熏心之下主动献身,并乐在其中,不择手段,为之嚎叫,为之癫狂。在这样的大环境中,耿浩的不幸遭遇是偶然而必然的,似乎注定他要成为冤大头。所幸故事有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好人洗冤、坏人受惩。只是在现实中这样的圆满能有多少?

作为“反一号”的李法拉,小人嘴脸、奸商面孔,这个自称讲法律的“守法公民”,坏事做尽,却又活得如鱼得水,总能绝处逢生,一个典型的市井社会中处处钻营的小暴发户形象。纵使破产了他也会扮成超人在体育场里嚎叫,还想出雇凶杀妻以继承其遗产的诡计。在李法拉身上我们看到了人性与道德的沦丧,而丛林法则甚嚣尘上的社会大环境,正是孕育这类小人的摇篮。

两个假扮职业杀手的农民,为筹钱娶妻,先后受李法拉夫妻的雇佣来执行杀人任务。当他们知道两个互杀对方的雇主竟是夫妻时,震惊当中杀手反而成了夫妻争吵的劝架者。“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当城市家庭伦理在金钱利益面前土崩瓦解,两个山乡里的农民却仍恪守着古老的伦理戒律。他们甚至为了建构自己的家庭伦理体系而不惜铤而走险,不择手段地牟取钱财。从深层上讲,作为他们矢志不渝的信念支撑的,是老家里他们一直默默耕耘的土地,他们的家庭伦理便扎根其上。而一旦土地丧失,根系不存在了,他们就只能铤而走险,蜕变为杀手。宁浩塑造这两个农民形象也许只是为了增加笑料,却在无意中触摸到了当今中国乡土社会最大的潜在危机。

恶人李法拉在西装革履后,仍然会是衣冠楚楚的小市民;两个杀手在摘下墨镜返回乡里后,仍然会是淳朴勤劳的庄稼汉。与他们不同的是,从台湾来的黑帮则是职业化的流氓,他们在事实上无需二重身份的遮掩,与墓地公司扮作黑帮的送葬队伍遥相呼应,昭示着这个社会赤裸裸的厚黑化与流氓化,用影片里的话说就是,“一水黑”。我们必须面对的是,当小市民和庄稼汉失去二重身份的掩护,他们就会彻底加入这“一水黑”的行列。

公共秩序规则在哪里?在李法拉的“我是个守法公民”里,在他对两个杀手“你们懂不懂法?”的反问里,在耿浩受处罚时对警察说的“你们都一样”里,在黑帮老大的“国有国法,行有行规”里。在导演力求喜剧效果的目的下,两个代表着国家公权力的警察,其“伟光正”的形象荡然无存。他们不喊“为人民服务”的虚假口号,他们蔑视打架这样的小案子,他们为立功而疲于奔命,立功之后意味着表彰和晋升,意味着可以获取更大的权力和物质资源。而我们是否会想到,现实当中有多少冤假错案,正是由这样急功近利的执法者酿成的?

影片中,台湾黑帮把耿浩师傅的骨灰当作毒品买走,耿浩则把他们当成了扮作黑帮的送葬队伍。当耿浩把黑帮给他的一箱子美元当纸钱焚烧时,他猛然发现钱竟是真的,毛像和阎王像重合为一体,“地下CBD,人生后花园”,世界的荒诞性在燃烧的火焰中达到了顶点。

影片最后,李法拉死在隧道里,黑帮老大被抓住,两个杀手在警察局里还惦记着结婚的事。耿浩重获清白,在送葬队伍“长亭外,古道边”的歌声中,师傅的骨灰终于下葬。

燃烧的美元烘托出这个世界的燥热,这个世界也确实在为美元而疯狂着,还有谁会真正沉下心来欣赏那“芳草碧连天”的美景呢?钱币上,富兰克林像、毛像和阎王像,都不约而同地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视着我们,注视着这个世界。提线木偶们也会心一笑,时髦而默契。

《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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