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光诚兄弟:

您好!我是李剑虹,网上的名字叫“小乔”,我是你的“滕彪兄弟”神交于网络未曾谋面的朋友。正是透过滕彪兄那篇倾注着勇气和心血、饱含着当事人血泪控诉的《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我第一次认识了你——一位“目盲心亮”(刘晓波语)的维权义士。也因此,虽与你素昧平生,不曾有缘结识,但在我心里,早已经将你视作自己的“兄弟”。

在那篇读后让人心情沉重的《调查手记》里,滕彪兄赞誉你“在某种程度上遏制了临沂计生暴行在沂南县的泛滥”,也引述你的话倾诉了你的痛苦和无奈:“我当时就站在河这岸,河那边就正在进行着大规模的犯罪,你无法制止它,那种痛苦无法形容。一个人的力量真是太小。”

光诚兄弟,对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就在我从网上看到滕彪兄那篇《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的前后,我也正承受着某种势力无端施加的横暴。但比起你和你无辜的家人,我已算是幸运!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拥有行动自由。

两个多月之前,因不堪在原居住地上海被“有关部门”频繁光顾骚扰,我离开自己生活多年的上海来到陌生的城市深圳,试图开始一段平静的生活,也至少能还给我在上海的家人一份安宁——在今年以来警察的频繁登门和我的数度被警方扣留中,我的父母和妹妹为我饱尝惊吓担忧之苦。以往我被警察扣留的经历,起因可谓是“五花八门”,但我认为其中没有任何一条能够在法律上站住脚,比如我去探望一位被他们视为“敏感”的朋友,比如旁听一次市司法局公开举办的“听证会”,比如接待一位归国的海外朋友,诸如此类,都可以成为他们强行带走我并扣留大半天的理由——因为厌倦了他们这样的“游戏”,我来到深圳这个南国年轻的“移民城市”,这个多多少少沐浴到一点“港风澳雨”自由气息的地方,以为这里的空气会相对自由些,然而甫一到此,即有四位自称是“深圳公安”的(因未有一人向我出示证件,我不能确定是否系歹徒冒充)以一句轻飘飘的“我们认为你不适合做教师”而剥夺了我的一份教职。

其后,在我为自身生存奔波忙碌的间歇,有关你的令我这个你并不曾知晓的“陌生朋友”倍感担忧的坏消息不断从网上传来:你遭遇绑架失去人身自由,旋被不出具任何法律手续地软禁在家由上百人轮流看守,并被切断与外界的电话联系;许志永先生在网上披露他与律师前去探访你遭暴力袭击事件,一些国内网站不但删除许先生的文章甚至删除了许先生的注册用户名;随后梁晓燕和寇延丁两位女士10月初去你家探望又遭遇粗暴对待;而你仅仅是为了走出家门见一见远方来的朋友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就一次次被歹徒粗暴殴打,并不准许你外出就医疗伤——看着暴行肆虐,善良无辜者受难,自己却爱莫能助,我的心一次次被揪痛!

当我在深圳被迫放弃教职来到一家私企打工后,“公安同志”竟追踪而至,频频施压命令我就职的公司辞退我,这次的理由据说是我“不适合在深圳工作”,“你在这里影响了深圳的‘安定’”,“我们深圳不欢迎你”……在10天前与他们的一次“正面交流”接近尾声时,我正告:

“以后有关我个人的事情请直接找我本人,不要再烦我公司经理和老板!”

“下次找我,记得带手续来!”

自此,他们不再直接面对我,却继续频繁骚扰到我公司经理和老板。我感觉自己面对着庞大的“无物之阵”。

光诚兄弟,写这封信给你,我希望能为你如今被“政治流氓”的蛮横笼罩在无边黑暗中的日子送去些许的光亮和温暖——沂蒙的冬天已经很冷了吧?但除了给你可爱的孩子寄去些奶粉聊表寸心,我却无力给予你更多实际的帮助!光诚兄弟,许多朋友都已经恳求你,我在这里也再重复一遍:希望下次有朋友去探望你时,你千万不要冒险硬往外冲了!一定要保重自己!你的平安就是朋友们最大的心愿!至少你还能拥有与妻儿的天伦之乐——在这个特殊时刻,就让你们一家人相互温暖,给予彼此更多的爱和慰藉。令我欣慰的是,你请哥哥在电话里读给滕彪兄转告所有关心和支持你的朋友的信中透露出的坚定和乐观,鼓舞了这几日正处于迷茫中的我。我相信你是不会被他们击垮的!

写这封信,对我而言,也是一个自我疗伤的过程——我将努力尝试着去平复外界无端强加给我们的伤害而充塞于我心间的愤懑和怨艾,代之以更多的爱和宽恕。此时此刻,你与你柔弱的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正被上百壮汉轮流严密看守在家,已失去自由两个月;我的朋友郭飞雄君为帮助广州太石村维权村民也被非法关押近两月;我正打点行装,尚不知下一站将漂泊何方——虽然迄今为止,公司经理和老板从未明确要求过我辞职,我却不忍再让他们继续为我承受压力,因此我已向公司正式提出辞职;而就在我写这封信给你时,我获悉北京高智晟大律师的晟智律师事务所被“停业整顿”——这将导致国内多个人权案件失去辩护律师,其中包括在国内外倍受关注的两个群体案件:陕北民营石油案和广州太石村案。面对着拥有无上权力、“合法”暴力和几乎垄断一切社会资源的强权势力,我们如此脆弱!然而,临沂当局不惜动用大量资源围困光诚兄这样手无寸铁且行动不便的盲人,上海和深圳警方莫名其妙出动大批警力围追赌截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广州警方更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为名逮捕为依照法定程序合理合法罢免村委会干部的村民提供法律援助的一介书生郭飞雄,如今北京司法局又以“莫须有”的借口停止高智晟律师事务所的执业资格,凡此种种,却也令强权者的内在虚弱与恐惧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除了展示他们“合法”拥有的强大的暴力机器和动用种种完全非法的黑社会手段,他们已经黔驴技穷!虽然诚如滕彪兄在《临沂调查手记》结尾所发出的“天问”:“我们还有没有足够的思想和精神资源,使我们不被仇恨和恐惧所吞噬?我们还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担这种耻辱和苦难?”我们还是要说:我们没有“敌人”,我们同情那些貌似强大实则内心虚弱的强权工具——因为他们缺乏作为“人”的灵魂;我们一切言说和行动的目的,不是要“推翻”什么“颠覆”什么,也不是要煽动仇恨“扰乱”秩序或制造“动乱”,我们的目的和出发点,仅仅是简单地“生活在真实里”,仅仅是捍卫我们自身和同胞被践踏的权利、被侮辱的尊严与被剥夺的自由。

让我们心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不被暂时的邪恶黑暗蒙蔽心灵的光亮,帮助自己,帮助受难的同胞,承受苦难并等待黎明。

握手!问伟静妹子和你们可爱的小女儿安好!伟静辛苦了!多保重!

你们的朋友李剑虹

2005.11.5.于深圳

作者为独立中文笔会会员,居深圳

《观察》November 04,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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