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夜半,寂静中听窗外促织鸣叫,忽然想起稼轩这篇丑奴儿来了。

大约十几岁吧(我的文字,哪怕是中学时写老师布置的二逼作文,也从来没有过“记得……时候”这样的二逼废话。为什么是二逼废话?自己琢磨,或发红包请教我[偷笑]),就听不得这促织。莫名感伤。然而这小东西竟陪我走过了人生中所有的大事件,花前月下,四处奔走,缧绁经年……以促织为题写东西,也不记得第几回了。

眨眼间,出狱两年多了。出狱前我就一再说过,出去了比这里边还难呢。两年多来,所见所闻,早已令我愤怒忧虑悲痛到无以复加。忍看朋辈成新鬼,然而并不怒向刀丛觅小诗。刀丛岂是诗的所在呢?我如今再有那样的闲情逸致,那就不是我了。然而国仇家恨,一筹莫展,竟无用武之地。彼苍者天,此何人哉?

然而今夜,感慨系之。忽然记起狱中所作小重山来了:

小重山 立秋夜思先父

夜阑人静听秋声,寒蛩鸣不断,思忆浓。记得故园有此声,几番魂梦萦。

惊闻噩耗凶,至今未肯信,似梦中。倦困欲睡眼朦胧。肝肠断,觉来泪如倾。

寒跫,促织,蟋蟀,都是那小东西的名字。我是偏爱促织这名字的,促人织衣御寒了,这凉意就深了。然而不像寒跫那样直白。不第秀才蒲松龄写过一篇促织,是一个人失去儿子的悲惨故事,带着浓浓的秋意。

说到秋意,我明白,我是属于秋天的人。本来嘛,我来到这世界,时候岂不正是深秋么?少年时钟爱的散文,岂不正是故都的秋么?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可不是么,这天真的凉了呢!促织啊促织,你可知道你这不经意的叫声,是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惆怅么?

一百零六年八月二十一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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