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性格温厚,虽是本性所致,与他平生研读佛经不无关系。他还曾学习梵文,这对研读佛经有更方便精到之处。抗日战争时期,父亲在皖南供职,得有机缘拜在弘伞法师门下,赐法号曰“慧一”。后来作文、习字,都喜以“慧一”署名。

四十年代父亲返故里,任教于雁荡中学。雁荡山是我国东南名山,东晋高僧诺距那为开山祖师,历朝以来,寺院林立,在明清达到全盛时代。凡雁荡二灵腹地及东内谷、东外谷、西内谷、西外谷等处,寺院凡百十处,其中尤以大龙湫能仁寺、灵巖灵巖寺、灵峰观音阁等为大寺。如能仁寺,曾有僧千众,铸有大镬一口,煮粥斋僧。能仁寺虽已毁于清末,然大镬至今犹存,已成为古迹供人瞻吊。又如观音阁,此寺葺于合掌峰两掌巖缝中,殿宇轩昂、宽敞,高可十一层,内有洗心泉,久旱不涸。雁荡百二奇峰,七十二洞府,佛道僧尼各得其所。父亲在山中任教,课余乐与僧道交往,如与灵巖寺主持成圆上人为文友。上人雁荡上圆乡人,为我母娘家堂兄。当代词宗夏承焘先生抗战时期亦曾任教雁荡中学,与成圆友好,写有成圆法师传,七十年代中,夏先生将此传记手稿相赠与我保存。父亲与觉性庵默松师可说是终生结缘。默松师雁荡西外谷人,与我父同庚,出身农家,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其父母唯恐他不胜山地林莽的劳作辛苦,故于他十五岁时,即送到寺院诵经礼佛,以求生计。默松师敏慧过人,性格豁达,学佛读经颇有心得,成为雁荡众僧中的佼佼者。父亲与他特别投契。每于学校放寒暑假,父亲常自备粮油,亲自肩挑背负,并携带谷哥、米哥同到默松觉性庵中安度。昌米哥至今七十多岁了,他谈起童年觉性庵中度假的情景,记忆最为深刻。庵址在莲花峰顶西侧,周遭松柏均长于悬崖上,松柏顶与道路平展,似可平履其上,凡下雨则群峰间四处瀑布倾泻,晃若白练飞舞。他以为平生再未见过如此奇景!我小时虽没有随父亲至觉性庵度假,但曾游玩过,对庵门外两侧的两棵千年黄杨木却记忆犹新。这两株黄杨,有七、八尺高,郁郁葱葱,亭亭如盖。我后来从事风景名胜工作,到过许多名山大川,长得如此茂盛高大的黄杨木乃平生所仅见。

约四十年代中期,父亲另被委任为雁荡山风景处主任,那时的风景区并非盈利所在,林木也任烧炭者自由砍伐。父亲刻有一方“雁山主”图章,常常印在绘画、书法笺纸上。父亲竟有权让默松师从贫瘠的觉性庵搬迁到东外谷的东石樑洞寺任主持。东石樑洞在谢公岭东边山脚下,有茶地、麦田等寺产。默松师在觉性庵时所种红薯、玉米常被野猪偷吃,在东石樑洞生活则改善许多。而且东石樑洞离我老家大荆镇只有五里路,默松师偶到镇上办事购物,也常来我家,他是孩子们最受欢迎的客人,来时必带礼物分赠给孩子们。有一次他外出宁波回来,送给我一张小小的籐圈椅。这张小籐椅在我年长后就转送给侄儿其洪所有,这是我们非常珍爱的“财产”。默松师来家,母亲必留饭,母亲备有专供僧尼素斋用的锅碗盆勺。春天,家中女眷相约到东石樑洞采山茶,膳宿都在洞中,一住三、四天。父亲曾为东石樑洞书撰楹联,刻嵌于洞门。因洞中有凌空横跨彩色飞石樑,洞口遥对老僧巖巨石,故联语为“何日幻成飞石窟,终年饱看老僧巖”。东石樑洞寺几经圯废,然我父楹联手迹历经沧桑,至今仍有幸与名山共存。

上世纪五十年代,世事大变,政府遣散僧尼,强令还俗。但默松师至死不离佛地,于是被迁往灵峰南碧霄雪洞居住。整个雁荡僧尼,还俗的还俗,安排工作的另就工作,只剩下默松师一人独守冷落的雁荡山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与默松师彼此失去了联系。我们均已外出求学,连父母亲也先后离开老家到杭州依二姐生活。大约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我哥昌米在杭州因公出差,途经老家,特绕道到雁荡雪洞看望默松师。其日暴雨,他找到南碧霄时,但见洞门紧闭,似无人居住。吾哥用力敲门,高声大呼:“默松师,故人来矣!”山谷溪涧回声隆隆。默松师闻声启柴门延吾哥入室,相见之下,悲喜交集。雪洞北向,座落群峰之间,终年不见阳光,又默松师起卧、打坐之处背依巖壁,山水直流入室,非常潮湿。默松师以咸菜薯丝饭招待吾哥,夜间留宿于山寺,万籁俱寂中,促膝长谈,互诉别后种种。默松师又拳拳盼吾父在有生之年叶落归根!

七十年代中,时文革尚在持续,有杭州女诗人张雪风鹃红者,为陈朗四叔父陈沧海诗友,欲访雁荡名胜,乃由我推介住雪洞默松师处,雪风归来有长诗纪其事。

一九八二年,我得以回城任教于杭州某大学。是年暑假,才与米哥寻迹故里,少小离家,至此已三十二年矣。吾哥为不令我突然见到家园破碎情状,抵达后先入住雁荡灵峰雁荡中学。第二天清晨默松师已闻讯我兄妹来山中,派人相邀到雪洞吃斋饭。其年默松师已经八十有四,但神气清爽,思路条理分明,且绝无老态。是日,正巧默松师在雪洞收显宝小尼为徒。这年显宝十四岁,温岭人,眉清目秀,举止文静。显宝修行至今已廿余年,默松曾送到四川佛学院,上海复旦大学哲学系深造。显宝精书法、佛学,现为雁荡白云庵主持,乐清县政协委员。是日席间,默松师得知我父已仙逝,故又频频嘱咐我必带老娘叶落归根。遗憾的是父母毕生终无机会回到故乡。

一九八六年,我参加在雁荡举行的全车园林学术讨论会,我特再次到雪洞拜望了默松师,是年师八十八岁,仍甚健朗,我与他在洞外摄影留念。默松师圆寂于一九九一年。

父亲于五十年代迁杭后,住湖墅长板巷,邻近有金刚寺,已破败,只有一跛脚老和尚,称金刚师,祖藉安徽。父亲与金刚师又成为好友。庙内有菜圃,金刚师依此为生,因无劳动力,又相请富阳普济师住寺劳作,普济师当时五十多岁,与金刚师同乡。普济身体魁梧,声如宏钟,早年为军官,乃半途出家。我父对金刚、普济的人品、学问都很推崇。当时我二姐夫张正,因历史问题被劳教,释放后,由父亲介绍也住金刚寺为金刚师种菜。后来家属中人都称张正为“种菜人”,出典于此。

一九五六年暑假,我自福州福建音专学习回杭度假,随父亲拜访金刚师。师父体弱多病,面有菜色,不良于行,然慈眉善目,态度恭谨。此年夏,普济师刚从山西五台山求戒回来,特到我家看望父亲,兼辞行。他讲述在五台山求戒种种,因为年岁大记不住种种戒律,挨了不少戒棍。他即将托钵步行前往印度礼佛。我当时听了非常震惊,不能设想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如何能步行前往印度?之后再没有见到金刚师、普济师。但我会常常想起普济的毅力与心愿,敬佩不已。

七十年代我在杭郊何家河头小店当店员,结识了西溪茭芦庵九十高龄的老和尚。老和尚鹤发童颜,性格开朗,平生闭门坐关三次,每次三年,共计九年。怪不得老和尚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又一九八六年五月,我因公赴普沱,经宁波到阿育王寺。在杭时吾师采翁介绍我拜见阿育王寺主持通一方丈,方丈为西湖诗社成员,是吾师诗友。通一方丈允许瞻仰佛顶骨。佛骨藏寺内最高层观音阁中,阁外有四季桂,五月尚且飘香。有专门坐关和尚看管。骨藏檀香木盒中,盒又锁于大柜内。坐关和尚谓根据各人的功力、佛缘,佛骨显示颜色不一,有能见到红色者,功力最高。可我是凡眼,看到的顶骨颜色与普通骨头无异,是灰白色的。

《素子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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