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接触沙丘,到今天已经快十五年了,从第一次看《沙丘》系列小说,到最终读完《沙丘》三部曲也差不多有十年了。从一开始的懵懂,到今天能够更加深入玩味体会小说中塑造的宗教与科技、传统与政治、宫廷阴谋与宗教战争等诸多的主题。从这个角度上说,《沙丘》真算是一部出色的小说了。谈及宫廷阴谋,我们就不能不言及当下火热的《冰与火之歌》,想来这部书从最早读也已经过去十二年了,我现在仍然能够记起当时阅读的沉迷状态。作为大陆最早的一批奇幻小说爱好者,并没有转职成为一名网络写手,自己想来都不可思议,本来觉得学历史是为了撰写小说做素材,结果不想成了主业,反而读小说成了副业,这真是要哀叹命运捉弄了。

言归正传,《沙丘》这部小说的重头戏在于第一部,在其中塑造了阿拉吉斯这样一个荒凉的沙丘世界,因为盛产香料而成为了宇宙的中心。其实,无论是保罗还是杰西卡都是这个故事的配角,主角是生活在沙丘世界中的弗瑞曼人和沙虫。故事肇始于阿拉吉斯封邑的易手,终结于穆哈迪王朝的崛起。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突出沙丘,这颗盛产香料星球的重要作用而已。保罗因为能够驾驭沙虫,领导弗瑞曼人,所以才成为了宇宙的主人。但是,保罗穆哈迪因为长期摄入香料,这种慢性毒品,导致了幻觉与现实的混淆,从而将现实世界与自己因香料毒品形成的幻觉合而为一,将自己的幻觉世界强加到现实世界,造成了宇宙性的宗教战争,使弗瑞曼人走出沙丘征服宇宙。

这部小说,如果只写到这个地步,也就充其量是一个启蒙运动模仿小说,启蒙哲人保罗穆哈迪,作为先知来到阿拉吉斯,对每一个弗瑞曼人进行启蒙,告诉他们外边的世界,不但打破了原有弗瑞曼人的封闭洞穴,而且带领这些弗瑞曼人开始向外征服其它洞穴。而这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他拥有沙丘出产的香料,一方面可以作为预言的麻醉剂,另一方面可以作为宇宙导航之用,这两条是进行宇宙宗教战争的基础条件。保罗通过预言塑造了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他将自己神圣化,成为了世界的暴君。虽然,这是他一直想要避免的,但是他却无法阻止自己服从预言的指令。保罗塑造了一个只有光,没有阴影的沙丘世界,弗瑞曼人被迫走出了洞穴,接受这样一个远离传统的王国。他们虽然不再被统治者压迫,却因为离开洞穴而失去了判断能力。当保罗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戳瞎了自己的双眼,离开自己的王宫走向了沙漠深处。

王朝的权力,在保罗离开后,就交给了他的妹妹阿丽亚,一个还未出生就接受了生母传承的孩子,在她的生命中拥有着以往无数世界的影子,她能够从中获取知识,也可以被其中的邪恶所勾引。在小说的第三部中,阿丽亚就被邪恶的灵魂哈肯宁男爵所诱惑,将整个王朝建立在自己的爱欲之上。因为这种偏向,导致了王朝自身的瓦解。或者说,阿丽亚只是接受了保罗留下走出洞穴的烂摊子,却无法用预知能力继续带领弗瑞曼人。这时候,故事的主题慢慢就明确了,将弗瑞曼人带回到洞穴之中,沙丘世界才不至于瓦解,王朝才能够延续。

作为沙丘的新主人,阿丽亚是不会再回到封闭简朴的传统世界之中,她是被香料启蒙的新人,而不是传统的弗瑞曼人。保罗已经离开了王宫,走进入了沙漠,他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错误,就像奥狄浦斯王一样。保罗的两个孩子则是未来的希望,他们从小就生活在弗瑞曼人的洞穴之中,接受弗瑞曼人传统的教育。虽然,他们拥有启蒙者穆哈迪的血统,但是真正影响他们生活方式的确是弗瑞曼人的传统。《沙丘》第三部的矛盾,就在于保罗的儿子要毁灭父亲穆哈迪的神话,将弗瑞曼人重新带回到洞穴之中。这个过程,看起来纷繁复杂,又夹杂了宫廷阴谋,权力斗争,但是主要线索却是明确的。

但如何才能做到上述带领弗瑞曼人走回洞穴呢?其实,就是翻转保罗宗教战争的手段,不再进行宗教预言,不再进行宇宙航行,这两个最基本的条件就是香料。于是,保罗的儿子莱托继续父亲的沙丘改造工程,将传统的沙丘改造成一个绿色星球,从而使沙虫灭绝,最终使香料成为历史。如果宇宙一旦没有了香料,那么宇宙间的航行则不复存在,同时预言也不复可能,整个权力不再建立在预言和战争基础上,人们被迫困守在自己的星球之中,完美的洞穴就此产生。

这是赫伯特的故事,还是柏拉图的洞穴?说实话,我觉得赫伯特的伟大,并不是他塑造了一个沙丘及其生态系统,而是在于他通过想象重新讲述了柏拉图洞穴的故事。通过小说,他痛斥了启蒙哲学,将保罗的神权政治与现代政治相比较,告诉人们除非现代人放弃预言和征服,人类自身是无法形成稳定政治文化。将现代科技与香料启蒙相比较,这是我一开始阅读故事所不曾想象的,不过香料引发的启蒙运动,改变了弗瑞曼人的传统,改造了沙丘的生态,又进而改变了整个宇宙的政治格局,从某种意义上不正是现代美国政治的缩影吗?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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