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短篇小说(1)

原创 2017-08-25 老虎庙 知无知

1

赵是不该活在这个世界却又非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种人。什么叫该活又什么叫不该呢?听我细说。
赵是作家,将自己所思所想公诸于世,于是换来许多不快活。影响了自己的工资待遇,影响了自己的无量前途,以至到三十岁上还没有姑娘敢与其正眼视,或攀谈……
赵是个人,开始怨怪母亲生自己这么个人来世。母亲自乡下来,没有文化,也怪自己怎么就生出个会写很多字的儿来,生出个不合世道的怪胎。你把你那些个歪门邪道丢了好不?儿说:你不懂!母反驳:我只知道思想不能当饭吃。儿说那是精神食粮。母亲就此噎住,扭过头去抹眼泪儿……
赵从1957年去了新疆,叫做流放。

2

赵到了新疆,没有改行,仍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叫思想。劳改队上向北京汇报说:赵还是那样子。北京这厢就感慨:思想能流放就好了。
看赵现在咋思想?
赵会了喝酒,一次三十瓶伊力曲酒,酒厂打来的散白,度数70,邀了四个维子坐了,唱着、喝着、拨了东不拉地唱,打打闹闹,一连七天……喝多了就跳,跳维族的舞,赵就会了耸肩、蹲裆,一条腿支棱着,原地打出七个转儿,指头还要在空里打出脆响地嘣儿来。这是赵的思想之一。
赵学了给人家打铁板造火炉,三毫米的黑铁扳子七折八弯,敲敲打打,锯了、煨了、铆齐整,再立起看,就是一个带四五个抽匣,带烘箱,带热水仓,带四个炉口的高级煤炉子。赵做的炉子可以一块蜂窝煤烧一壶水,热一锅饭,烘箱里还可以速成叫做馕的民族面食。这也是赵的思想之二。
……
赵的思想还多,不做多表。

3

赵是1976年回的北京,因为世道有变。
“流放”的经历——变成了资本,且一度因为资本的不凡,官运就忽然降临,成了国家脑系。成了脑系,就自然得女人欢喜。赵从此有了钱,有了女人、有了万人注目而仰止。赵从此一通百通,一顺百顺,吃,可以是餐餐山珍,住,可以是夜夜安心思黄梁……
按说赵可以长此以往,执政、享乐、干自己想干的……
赵却辞职了。
赵病了?大概是。

4

赵是想写书了。
赵就写了,码字的兴趣看来注定让他一生要行为怪异。
当赵第一部书问世时,惊动的不是别人,是叫做作家协会的组织。协会传了他去,说是你把那《铁是怎样炼成的》写得像是大苦大难?怎把新社会写得好似炼狱走一遭?赵说炼铁咋炼你知道不?人若是不得不活得不像自己事先所想那样的活着的时候又咋活着你知道不?作协的说你说慢点儿,不要像绕口令一样难说难听又难懂。赵说要不怎叫炼钢!
赵还是答应了,说改,说试着改,就回去睡觉了。
赵的第一部书就以自传的形式发表了。
赵的第二部书《铁是这样炼成的》又问世了。赵的这部书惊动的首先是人民。有的人民拿着书到政府,到作协,也有拿着书到妇女联合会的,一时间上述各机构门庭若市,传达室极富创意地引进了“候诊”制,依次接待。
这回政府出面了,政府现在意外开明。政府代表似乎不在乎那书的本身,推给赵一份状纸:这是接人民群众的来信……
赵似乎没有读那信的兴趣,他知道那信里无非是问那些个“□□此处删除三百字□□□□□□”的用心。赵请组织转告人民:那些字的确是在删除之列,有出版社所为,也有我最后付梓关头的临时决定。若是有人想看,只管来信,我可以部分展示。政府代表又推过来一叠信件……赵又推回给政府代表,如果都是这个意思,就一人一份“关于□□□□的解释”让他们去看吧。
现在是很开明了,据说是大政战略的需要。因为一但封查任意一书,都会令外来的投资者肝儿颤……

5

赵的“□□□书”是在一年后,风波平息少许的时候,是不以群众搞运动的形式结束了它的发行史的。只是意想不到的是正规路径的发行封阻却着实带起了客隆事业的发展。赵的“□□□书”据说创造了当年全国发行记录,其中过半是人民群众的自己动手。以至那年权威汉语词典编入新词的时候,对于是否将“□”视为当代新词加入与否引发编辑部小小的学术争议。

6

2005年夏天,我在北戴河海滩与赵有了一次邂逅对话。
—— 能否用几个词概括你的生涯?
—— 入世、处世、出世!
—— 难道您认为你现在已是出世?
—— 跳出世间不再受生死,岂不是我的现世!出世!
—— 那么倒回去“处世”作何讲?
—— 唉,苦啊(略略吟哦)!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沉默了)
—— 你的入……
—— 佛为普度众生,是将自己化做了众生的形象呢。是人是鬼,是天是地,并没有了佛的样式。可见溶入人世的重要。
—— 可是众生似乎没有领情?
—— 那我不做计较,我做炉子,我喝酒,我被流放,犹如人间遁形,可曾有患得患失?不作多想啊!岂不是佛的高尚入世?
—— ……
摘录赵的最后一书的结尾部分:
把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

【赵氏】中华名人,著名作家,一生坎坷,惟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终成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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