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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左二为于浩成。前排右二为刘宾.雁。1988年3月,大家为刘宾雁夫妇饯行)

于浩成先生和刘宾.雁先生相识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邓力群在社会科学院组织的双周会议上。从那以后他们成了好朋友。1981年以后,他们都上了胡乔.木、邓力.群的黑名单。告诉于浩成上了黑名单消息的竟然是刘宾.雁的儿子。我查了于浩成的日记,是1981年2月20日。后来刘宾雁因报告文学经常官司不断,于浩成竟成了刘宾.雁的法律顾问。

于浩成因写杂文被张光年邀请加入了中国作协,并以特邀代表的资格参加了作协第四次代表大会,他和刘宾雁走得更近了,也因此结识了许多著名作家。

1985年11月,于浩成原准备和刘宾雁、古华一同到联邦德国访问。公.安.部领导阮崇武原已批准于浩成接受邀请出访联邦德国,但后来忽又变卦,并由阮部长(恰好他去西德工作过)亲自向联邦德国驻华使馆写信解释,说于浩成“由于公务繁忙,不克前往”云云。

11月21日,晚,心情郁闷的于浩成和刘宾.雁、古华在宣武门烤肉宛喝酒闲聊。25日于浩成早早起床写了一首感事诗,诗云:

竟夜不寐晨起口占

飞欧飞美两未能⑴,书屋攻闷似坚城。

因思祸福每伏倚⑵,沉沉黑夜早霞生。

[注]⑴余一九八四年曾应邀访美,一九八五年又应邀访问联邦德国,皆因故未能成行。⑵《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11月27日,《人民日报》报道了刘宾.雁、古华出国的消息。

晚上,吴祖光给于浩成打来电话安慰他,说大家都对于浩成表示关心。于浩成也同吴祖光谈了未能出国的原因。

1986年,胡乔木、邓力群等持续对王若水等人的异化论、人道主义大加挞伐。尽管响应者寥寥,但他们始终自命正确,继续发号施令,批判刘宾.雁、于浩成、张贤亮等。

刘宾雁自德国访问归来, 2月11下午,于浩成在家中请客,客人中除刘宾.雁外,还有倪子明、邵燕祥、郑心永、张志民、黄宗江、戈扬、阮铭等。倪子明赠于浩成诗一首,读《鸣春集》有感。

书来似觉坐熏风,啄木鸟教树蠹惊。

忧患半生余事耳,一曲鸣春拜卉新。

席间大家都说诗写得好。

虽然,于浩成和刘宾.雁成了莫逆之交,但对彼此过去的经历并不太了解,刘宾雁竟一直以为于浩成是1957年的右派分子。1986年11月许良英、刘宾.雁、方励.之联名给于浩成发函通知1987年2月3日至5日召开“反右运动历史学术讨论会”。

12月3日于山、戈扬、刘宾.雁、吴昊、戴煌联名致信约稿:

于浩成同志:

一九七八年在即,反右.派斗争三十周年在即。我们这些人,承蒙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福泽,有幸重见天日,有幸正视三十年前的历史,实不幸中之万幸!

为了给三十年前那一段历史留下真实的记录,使后人评断当时的是非功过有所依据,我们拟编辑出版《一九五七.中国——不能忘记的一年》(暂定名)一书,特请您把自己是怎样被打成右派分子的经过,整理成章,惠寄我们,万望不辞。

为使本书达到记录历史、提醒后人之目的,兹提出下列要求供您参考:

一、这是一本记实的书,编辑的宗旨是实事求是。每篇文章都是撰稿人写自己在那个特定年代的特殊经历,不夸大,不缩小,不回避现实,不穿凿附会,不丑化别人,不拔高自己,也不要以今天的认识水平替换当时的思想实际,力求“还它一个本来面目”。这是本书的历史价值所在。

二、在记实的前提下,希望在文章的思想性上进行深入的开拓,形式上力求生动活泼,有可读性。文章可以写当年(仅仅是当年)事情的全过程,比如根据何种感触,在何种场合下提出了何等意见,别人如何批判。自己如何辩护,最终作出了何种结论,等等。也可以只写当时的一个场景或一个细节,比如一次鸣放会,一次批判辩论会,一次“交心会”,一张大字报,一页日记,等等。总之,就各人所长,各有侧重,各有千秋,不强求一律。每篇文章三、五千字,最多不超过一万字(特殊情况例外);正文前面加个人简历一篇,说明自己的出身年月、籍贯、学历、一九五七年以前和以后的经历、现在何处从事何种职业等。

三、本书只辑录各位撰稿人的个人在一九五七年的经历,希望各位在文章中对当年的反右派运动不做整体上的评论,我们相信历史是天公地道的,人们对反右.派斗争的教训会记取的;同时希望在本书正式面世前,请暂勿声传,以免引起不明真相者以讹传讹,节外生枝,影响本书的正当出版发行。

四、三十年来,我们历尽沧桑,曲折而悲凉,值得写的事情定然很多,由于本书只限于记述一九五七年这样一个横断面,所以对于其前后的事情除了做文章的背景和铺垫外,请暂省笔墨。

五、为力求本书能够比较充分地反映当年事件的全貌。在您所熟知的有共同遭遇的同志中,还有哪些人可为本书撰稿——特别是被“选举”为右派者、自告奋勇当右派者、向党交心或交出日记而成为右.派者、没有什么文化或不足法定公民年龄而成为右派者,请接此信后即示知有关线索,我们当迅速与其取得联系。

为争取尽快出书,我们希望一九八七年一月底截稿发排,外省市同志的截稿时间可以延至一九八七年二月底。希望大力支持,来稿越早越好。来稿时,请附一九五七年(前一、两年)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改正时的照片各一张。

能否应约,请即示知。

本书筹备人(按姓氏笔画排列):

于山、戈扬、刘宾.雁、吴昊、戴煌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日于北京

1987年1月1日许良英、刘宾.雁、方.励之给于浩成来函,说:

于浩成同志:

新年好!很高兴收到您的回信。

许多同志建议,原订的“反右运动历史学术讨论会”,目前以不举行为宜。我们接受这一建议。至于有关这个专题的学术研究,如有准备发表或以发表的论文和其他有关文稿,仍欢迎您寄赠。此致敬礼

许良英刘宾.雁方励之

一九八七年一月一日 如有回信,请寄:

北京中关村812楼804号许良英收。

后来,于浩成去信告知,当年我非右派,文.革期间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和假党员。后来此事也不了了之。

1月5日至14日,于浩成随中国法学会派出的中国法律报刊代表团访问了日本。一共访问了10天,这十天国内政坛发生了一些列重大事件。14日13点15分于浩成乘CA916航班回国。16时40分到京。出航站楼时来接机的于浩成的儿子告诉于浩成:刘宾.雁从广州回来才下飞机,等你说话。于浩成和刘宾.雁见面后,百感交集。刘宾雁说王鹤.寿已找钱李仁谈话,《人民日报》遂催他返京。党籍事如何还不清楚,看来搞大的反复也还不容易。于浩成对刘宾.雁说:“好自为之”,握手珍重告别。

1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决定:接受胡.耀.邦辞去党中.央总.书记职务的请求,推选赵.紫.阳代理党中央总书记。继续保留胡.耀.邦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职务。会议强调:全党要继续执行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的路线、方针和各项内外政策,继续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继续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集中力量发展社会生产力,继续实行全面改革、对外开放、对内搞活经济的政策。刘宾.雁等被开除党籍后,7月8日上午,于浩成骑车去内务部街找张显扬,张睡觉未起。起床后,张显扬讲,他当前处境确实不好,邓.小.平最近催办第二批名单,据说于光远、吴明瑜、孙长江、张显扬和于浩成均在内。10时半柳萌、徐刚车来,刘宾.雁坐在车中,他们一同到海鲜餐馆,李迪、李庆宇还有二人(一为《文汇报》工作人员)已先到,席上于浩成讲了可能成为刘宾.雁之候补者,当于讲“刘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时,在座一起举杯。

后戴晴等来将刘宾.雁接走。

此后,于浩成和刘宾.雁在作协的一些活动以及朋友召集的宴会上经常见面。

1988年3月,刘宾.雁准备去美国,3月16日,画家范曾夫妇做东。刘再复、朱洪、文怀沙、方励.之、理由、陶斯亮等在绿杨邨餐厅为刘宾.雁夫妇饯行。

于浩成并将3月14日所写七绝赠刘宾雁:

故乡如醉有荆榛,远渡重洋泣逐臣。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1994年,在两、三年内多次申请出国遭到拒绝以后,于浩成终于获准并在5月28日乘坐美国西北联合公司飞机到达美国。于浩成这次来美是应哥伦比亚大学的邀请,作为访问学者,从事法学研究,同时看望在美国的孩子。出国前,公.安.部政.治部来人同于浩成谈出国事,提出三条要求,一是保守国家机密;二是要按时回来;三是前几年看法不一致,出国后,不符合宪法法律的事不做,不利于国家的话不讲。

于浩成到国外后,和刘宾.雁接触并不多。

2005年春天于浩成回到国内后不久,获悉刘.宾雁病危,后逝世。他感到很悲痛,专门写了一篇祭文,《宾雁,永别了!》:

本月5日6时早起后惊悉刘宾.雁兄病危,当天下午又接到电话,说他已经去世了。虽然两年前已经得知他患了癌症,总想他或许能战胜病魔,至少维持较长一段时间,因此这次噩耗传来,仍感到震惊和悲痛。回想起去年1月10日曾同郭.罗基、高寒一起去新泽西州看望宾雁,看到他苍老、憔悴的病容,当时就有一种不详之感,心想这次见面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正如陈寅恪《赠吴雨僧》一诗中所说“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离死别看”。后来郑义等好友发起祝贺宾雁八十寿辰的活动,当时大家有个心照不宣的想法:与其死后悼念,不如生前祝福。也许这一类似“冲喜”的活动,能够激励他奋力活下去的勇气。为他祝寿的文集起了个《不死的流亡者》书名,意味着他将永生,应该可以给他极大的安慰,或许能起点延命增寿的作用。然而这一切都是枉然。宾雁终于在严寒的冬日里离开他心爱的祖国、同胞和亲人,同我们永别了。更加令我们遗憾的是他终竟未能实现其宿愿:落叶归根,在生前返国。

…………四天以后,我又写了悼诗二首为宾雁送行:

北国从来出硬汉,三郎之后有刘郎。

徒闻连战访大陆,欲伴若望葬异乡。

松花江水淌毒液,王守信辈逞豪强。

莫钦有家归不得,纵然得归痛断肠。

古有宾客今宾雁,二刘落马放逐臣。

道观桃林生荆棘,文坛百卉尽凋零。

苏武垂老终归汉,鲁连誓死不帝秦。

史传自应人民写,“良心”美誉永芳馨。

2005年12月8日

于浩成先生逝世前两年来,我一直在做于浩成先生的口述,在他的讲述中我深深地感到八十年代这些文化老人之间的友谊是那么的纯,那么的深,我为之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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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于浩成先生在马鞍山会议上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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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2013年5月张显扬、于浩成、孙长江在昌平合影。史义军摄影)

—— 原载: 小史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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