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新闻
时间: 2009-08-01
来源: 广州日报
作者: 和菜头

美国动物学家德瓦尔在其经典名著中揭示政治的存在远比人类更久远。黑猩猩围绕领导权展开的一系列政治手段和人类何其相似,包括威胁与挑衅,结盟与背叛,妥协和冲突,甚至也能看出“驱狼吞虎”、“李代桃僵”这样的政治权谋,以及“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这样的政治手腕。

  □ 和菜头

  当我们偶尔想到地球是浩渺星云中的一个蓝色小点,不免因为自己的渺小和幸运而眼泛泪光。当我们在动物园念及人类是“天之骄子”,是地球上的绝对统治者,又难免因此而沾沾自喜,在“我们”和“它们动物”之间划出一条深深的壕沟。有时候,为了证明所谓高贵的人性,我们将不得不贬抑自身的兽性,努力把这条壕沟挖得更深一些,保持自己和壕沟对面那些《进化论》宣称的亲戚之间有足够的距离。

  《进化论》粉碎了人类的优越感,此前,人类把自己视为相当独特的一类,完全凌驾于其他物种之上。地球是上帝的花园,人类是他特别的宠爱,至于说五花八门的动植物,只是上帝用于装点花园和娱乐我们的小物件。当《进化论》告诉我们,从生理结构和物种特征上分析,我们的亲戚现在还蹲在树林里,人类因此备受打击。值得宽慰的是,我们迅速发现自己是一种能够言说和思考,会使用工具,组织社会生活,进而改变世界的异种猴子,于是我们艰难地再次跳过壕沟,长嘘一口气蹲在了人类的这一边。

  二十七年前,美国灵长类动物学家弗朗斯·德瓦尔出版了一本新书《黑猩猩的政治》,描述了在黑猩猩群落里围绕权力和性展开的各种复杂政治斗争,揭示出政治的存在远比人类所认为的时间更为久远。简单来说,我们不但和动物是亲戚,我们和它们之间的区别远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巨大。认识到黑猩猩的群落里也存在政治活动,对于人们的震撼甚至要超过《进化论》所带来的观念冲击。因此,这本书畅销不衰,一再重印,并于2007年被哈佛百名教授推荐为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图书之一。

  《黑猩猩的政治》并不是那种只能陈列在图书馆蒙尘书架上供学者研究的专门文献,而是一本向大众讲述科学发现的通俗文本。1975年,弗朗斯·德瓦尔和他的同伴们前往荷兰阿纳姆的一个动物园。那里用整一个岛屿修建了一块高度模拟自然状态下的黑猩猩栖息地,人类观察者被严格限定在栖息地之外,以保证人类的活动不至于干涉到黑猩猩们的生息繁衍。弗朗斯·德瓦尔连续对园中的黑猩猩群落进行了持续长达4年的观察,对其中每一只猩猩都了如指掌,因此得以从黑猩猩的各种日常行为中看出内在的各种社会化活动,并作出了忠实的记录。在弗朗斯·德瓦尔眼中,它们不但有各自的性格脾气,甚至也具备和我们一样复杂的精神世界。能够和人类一样撒谎和欺骗,于是,一切人类的政治活动也可以在黑猩猩的种群中找到对应的形式。

  《黑猩猩的政治》围绕一群黑猩猩内部的权力交迭,弗朗斯·德瓦尔用他细致入微的观察介绍了这群黑猩猩里的核心成员,并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人们不再是如同在动物园观赏动物那样,觉得一只黑猩猩就是一只黑猩猩,而是从中读出它们的老谋深算或者暴虐凶残。基于这样的观察,我们也就很容易接受黑猩猩群落中针对领导权的争夺,并且惊异地发现围绕领导权而展开的一系列政治手段和人类何其相似,包括威胁与挑衅,结盟与背叛,妥协和冲突,甚至也能看出“驱狼吞虎”、“李代桃僵”这样的政治权谋,以及“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这样的政治手腕。观察一个黑猩猩的微型社会,其中的政治活动并不比人类社会简单多少,甚至更有趣味,因为黑猩猩的政治家们并不在厚厚的帷幕之后进行交易,一切尽在动物学家的镜头下发生。

  弗朗斯·德瓦尔并没有止步于简单的观察,他从黑猩猩复杂的政治活动中找出了最原始的驱动力:对种群的领导权和对性的控制权。从这种简单的生物内驱力出发,演化出极为复杂的黑猩猩政治活动。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人类的政治活动,其实也服从相同的原则,权力和性也是人类政治活动的原驱力,金钱只是必要的服务手段和中介。对于非动物学和政治学专业人士,《黑猩猩的政治》可以当作是一本精彩的小说来阅读,无非是其中的角色不是人类而已。而对于专业人士来说,从中获得的领悟和感慨,大概要超过任何一本人类历史书所能带来的感受。一本书太过伟大,内涵太过丰富,有时候会让你忘记自己是在阅读什么。尽管开篇我曾经警告过,人类唯我独尊的想法非常狭隘。但是,在开始阅读本书之前,我却不得不警告你:记得,它们是黑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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