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久前,我分别在两个网站上,读了大陆学者许章润写作的《保卫改革开放》。

许文文笔犀利,文采亦好,当然更重要是直面大陆严酷现实,言之有物。许文颇多精辟之处,在“东西映照,立足当下”的基点上,喊出了“陈义于政治后裔们,已然是无用功”。又呼唤“中产阶级必须担负起政治责任”。关于作者吁请最高领袖,“既集大权,请办大事”,令我想起了当年龚自珍的“我劝天公重抖擞”。整体感觉许文对于中文世界,虽算不上解毒剂,似亦属于醒酒汤。

不过我第二次读该文,感受便大不同了。

我以为有必要说道说道的是:1978年开启的这一轮改革开放,走到了今天“想不到”的地步,根本原因何在?还需要保卫吗?

(二)

谈中共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需要结合“前三十年”。中共建政后的抗美援朝,镇反,三反五反,反右,属于政治学上的革命行为。自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应属于哲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改革行为,不论它们带来了多少血淋淋后果。因为前者主要为巩固权力的不择手段,后者主要在打造自以为是的新纪元。大跃进是要打造经济新纪元,文化大革命是要打造思想新纪元。

这两个改革行为带来的恶果,这里就不重复了。它们的历史学意义只能是荒唐、荒谬与犯罪。因此,1978年开启的改革开放,只能是中共对自身“前三十年”的改革开放,不是文明转型意义上的改革开放。事实上,经济上的所谓改革开放,不过是回到民国时期。政治上的所谓改革,顶多叫纠错。

中共当然不可能认可这一切,因为认可了这一切,就意味着它推翻国民党统治,大错特错。而它的社会主义宏图大业,包括共产党这个名称,就全无意义。

不过,这一轮改革开放,很快取得了社会共识,获得了广泛认可与拥护,让大多数中国人特别年轻人对改革派寄予厚望,一度并不假。

严格地说,它是对极度阴惨生活的一种本能反弹。它能否演绎出对文明转型理性上的全民追求,原动力很不够已是先天不足,若主导者仍私心自用,只知拉大旗作虎皮,加上此后天失调就会吉凶难卜。

当时,对于过去的阶级敌人而言,摘了帽,可以抬头走路了,总算出了半口恶气,如此,什么王八蛋上台都可以,管它改革不改革。

对于各阶层老百姓乃至下层官员来说,有望不再过那种穷得叮噹响的赤贫生活,不再成天讲政治鬼话,如此就够了。大事儿无须他们操心,操心也没用。

对于知识阶层而言,改变了屈辱的“臭老九”身份,很多人还有望跃龙门,改革当然好。他们中不少人盼望从此国强民富,荒唐生活永不再演的心情并不假,但鉴于中共太喜出尔反尔,秋后算帐,手段残忍,他们仍须留个心眼。因此,他们更加关注的还是靠拢党和进体制以谋得护身符,因为这里是中国。但这是一个质变,因为这是被招安。招安后便是朝廷命官,奉旨办差也就不免。这没什么良心不安的,还是那句话,这里是中国。正是这个氛围,很快便影响了很多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驱使他们走向世故,走向市侩。六·四过后,尤其如此。

中共上层的改革主导者呢,曾经的绞肉机生活固然余悸犹存,中国人承受的非人苦难生活委实不忍再睹,但更加要紧的还是保党救党。没有了这块平台,谁替他们平反再重新上台掌权,日后的家族利益赖何保障?因此,为国为民是可以的,但有一个前提,也是底线:“母亲”亏待了“子女”,可以反省,“子女”却不可以记仇,更不可以得寸进尺,否则就休怨我不客气了。

这就是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动机与动力,此过程实际持续了大约十年。至于改革主导者与被动者的关系,四十年未变,程度有所不同罢了。

绝大多数中国人希望改革成功,融入世界生活,主要拜开放之功。

六.四是一个契机,但不是民主思想真正打动了中国人的心,也就谈不上中国人普遍认识到了只有民主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六.四对于大多数中国人,主要是再次验证了中共的本性没有变也不会变。苦于无奈,出于怜悯受难者的天性,中国人自然同情、也只能是同情胡耀邦、赵紫阳的遭遇,内心里为学生鸣不平。此时和此后仍希望改革成功,只为不再回到毛泽东时代的动物生活。

苏东剧变也是一个契机,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到了共产党是一个返祖现象,马列社会主义实乃乌托邦。因为若非如此,苏东的几亿民众何以要抛弃共产党?那里的几亿民众该不是放着好日子不过的大傻冒。这道理很浅显,却胜于官方一切雄辩。

是开放才让大多数中国人真正睁大了眼看世界,且越看越不是味儿。入世之前,中国人的物质生活只是有所改善,并谈不上很大提高。因为生产率也就那么高,根本无须经济学家如何夸口,普通的工人农民都有切身感受。入世以后,经济迅猛发展,工作机会大增,老百姓通过与外资接触以及去境外谋发展,终不得不承认文明转型,融入世界,才是中国的出路。固然,国外并非尽善尽美,但这更多是人性本原问题,优劣终究也永远是个相对关系。

这一空前变化当然与改革存在因果关系,但性质已变。因为稍有头脑者便能看见,此非应有的改革本义,中共若有此本义认识,就不会断然拒绝民主改革。这不过是需要发展经济的歪打正着的产物。它打开了闸门,水就收不回了。要说中共对中国有“建树”,就在这里。

因此,改革的意义便是80年代也不可以高估,有个广为人知的口号“摸着石头过河”,颇能说明问题。许多年来,人们视此为改变计划经济的实用思路,有人甚至嘲笑邓小平理论很肤浅。殊不知此实为权术,乃邓小平深思熟虑老奸巨滑之处。

因为,邓小平等革命家未必搞得懂秦汉以后中国并不是什么封建制,当然,他们也不需要关心那一套,但是他们莫不心知肚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一个新皇朝,并且,它还演绎成了一个太平天国式的邪教皇朝。这个新皇朝未必是他们早年追求的目标,但生米早成熟饭,特别是多少人靠着这锅熟饭过日子,哪里还能考虑另起炉灶重新找米下锅?如何是好?他们比任何人都想得多,智囊们也会要献计献策的。既然事已至此,不改革,将是死路一条。改革有风险,但也不是毫无希望,至少,能多撑几十年,如此,自当小心谨慎。当然“摸着石头过河”,不等于该出手时不出手。他告诫中共要“两手硬”,能说它肤浅么?

不妨说,看不透中共改革的本意与目标,就难以理解日后的一系列事件:文革可以否定,毛像仍须高挂;四项基本原则;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六.四平“乱”;复辟八旗制度;相当多新八旗子弟先是巧取豪夺,继而对中国人由鄙视到仇视,直至认为中国经济发展是他们资本运作的功劳;从急功近利发展经济,到对生存环境竭泽而渔,再到不惜对各行各业逼良为娼,冷眼坐视民族精神由颓废到堕落;而今,习当局置经济大滑坡不顾,还要一切姓党,准备打仗;凡此种种,哪是什么施政理念不同,明明是一条完整的皇朝至上的权术链。

当然,中共的这轮改革开放,与以往皇朝的改革也有不同之处,百年前的改革,从无今日的外部和平环境,更无什么经济全球化。对外开放和参与经济全球化原本是且行且看,一旦情况不妙则要紧急叫停,不意不是祸而是福,西方自由资本主义原来是只憨蠢的大肥羊,非但未被和平演变,相反统治资源更加充裕。这样的情况下,改革开放当然要继续,要深化,至于怎么个继续与深化,那叫天机不可泄露。

中共的改革开放走到今天,但凡有点头脑者,莫不明白已异化成了四不相,把中国推向了英法革命前的阶段,不可持续了。更让人揪心的是中国人已退化的综合素质,已不及那个时代英法人的综合素质。本来,无论从理论上讲还是从各国的实践上看,凡诚心的改革,先从经济入手,是有道理的。终归民以食为天。但是,这样做得有一个时限,一般不能超过十年。因为全民认可的改革,持续的热情和少数人的献身精神至关重要。若热情大面积消退,无人肯献身,暮气就会取代朝气。任何一个社会,一旦暮气压倒朝气,进而弥漫朝野,就成了烈性瘟疫,什么鬼都会冒出来。这就要求,要尽快让社会生活看见实惠与公平。当它们有了眉目,政治与社会改革就要启动。因为便是古代,社会生活也是一个生态系统,必须兼顾。中共既非诚心改革,越改麻纱越多,是注定的。进一步说,即便站在中共的角度,改革也是失败了。

显然,此为中共欣赏的辩证法。革命时期,它从不相信史上的改革、改良能够结出正果,也曾肯定权力制衡即民主制度才能保证长治久安,这些都是对的。无情的讽刺是,它既无从克服人性的弱点与权力的傲慢,那么也就无从冲出围城。它的改革,只能如此。

(三)

六.四,无疑是中共拒绝再向社会让步的产物。我以为,当时即使“八大遗老”尽数归天,胡耀邦、赵紫阳手握实权,他们不忍心对学生开杀戒,也未必答应学生的民主诉求。明确地说,他们受到后人怀念当之无愧,但好名声一半来自他们的良心良知,一半来自当年的权位名不符实。若当年他们的权位名实相符,他们面对的问题就不同了。那样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尽努力安抚学生,却不敢想象连锁反应下中共政权可能解体。那是中共中上层特别军队上层不可接受的。因为便是成了神的毛泽东,文革期间也不可以真正“踢开党委闹革命”,真个“再上井岗山”。这一关通不过,民主转型就只能是日后走着看的事儿。诚然,假如当时胡耀邦、赵紫阳权位相称,继任人也不孬,用上二十来年时间,中共出现大进步也非不可能。怎奈概率太小,历史更不能假设。

此为集权尤其极权的通病。当这样的国家机器高速运转时,一下子要使它转向运行,世界极其罕见。一般来说,惟有加倍的强力才能做到。关于前苏联与苏共的故事,我个人相信,其政体地震与国体雪崩密切相关,属于特例。

偏偏中国文化尚未进入现代化,便是今天很多人仍需启蒙,“共和国”作为皇国,并非无民众基础,共产党官僚的素质从来就低劣,素质高的人进了这口染缸也不免同流合污,马列毛学说又加剧了他们性格的冷酷无情,由此形成的合力不是开明中枢的几道指令就能消弭的。这部国家机器在历次运动中的表现是个有力的诠释,但凡对它可能不利的整肃行动,它总会抵制,不作为或转移方向,而打压民间的行动,它照例雷历风行,决不手软。

今天,破解习当局五年多来的行为,需要结合中共历史来看。需要指出的是,六.四于中共当然是块心病,复辟八旗制度以及纵容新八旗子弟横行才是中共的致命伤。因为,这一次把事做绝后,从此无解了。隋唐后中国的皇朝之所以开科取士且严格考试制度,一大考量乃是不使平民子弟太寒心。民国以降,世袭制度更不被看好。中共这么做,于平民出身官员的心理冲击及必然的信念坍塌,无可挽回。官场腐败至极,与此密切相关。它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既没了退路,它也就完全豁出去了。突出表现为此前的中共权贵尚视自己为中国人一员,而今天中共权贵实际已视中国人为劣等人,如同满清权贵和蒙元权贵看待汉人一样。早已流传的中共的“沉船计划”,至少逻辑上是成立的,发人深思。轻点说,这样的计划乃是中共高层的“人之常情”。重点说,当年纳粹高层于覆灭前夕,就曾考虑过让全体德国人为之殉葬。当末日来临,中共高层仅仅只考虑那一百多个家族逃命海外么?在这样的阴暗心理驱使下,习近平自打登基,就只能在梦幻中过日子,自己不觉得罢了。

但是,后人是不会谅解这届当局的。弱智本来就够可悲了,坚持向后看又钟情于早已过时的富国强兵,后患将无穷。之前的经济发展,不管如何形成的,是有助于国计民生的。然而,胡、温时期便进入了一个极重要的时间点,必须建设新的生态平衡。哪怕只谈经济,也须如此。否则,十几亿人将付出惨重代价,才能迎来文明转型。具体地说,政治改革一定要提上议程,开出时间表。以取信于民,取信于世界。各项社会改革,刻不容缓。前者才能使国家有明确方向,后者才能使生活再现正气与朝气,制止一泄千里的互害生活引发的人种走向退化。如果那样做了,借助于难得的世界和平环境与经济总量,打造一艘融入世界的巨轮,并非无可能一代人过去就出现。对此,胡、温即便有心,也绝对无力。因为那些高端家族和各个利益集团,它们大口大口抢食着唐僧肉的同时,血红的眼睛又盯住了残余的骨头渣,已尽失理性与德性,谁能奈何他们?习当局接棒时,切实的社会改革一天都不能拖了,例如反腐的同时,坚决推行阳光法案。二十一世纪的世界,皇权政治与权术早就臭不可闻,习当局却觉得仍旧香喷喷;互联网最大的意义是有助于人类成为一家人,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就冲这两条,他就不可能让良知接受,中共及改革也就无药可救。而依得它的愿景,未来几十年内,中国难以逃避两大趋势,一、走当年德、日之路,把十几亿人绑架上战车,可望赢来一些小胜利,最终是全面糟塌掉这个古文明。二、逼出社会革命,社会生活因此停顿与倒退,大量悲剧涌现,一定时间内还可能国将不国,民将不民。若不幸而言中,罪在谁?

(四)

事已至此,许文还在谈保卫“改革开放”,让人搞不懂。再说,今日之中国,谁来保卫这个改革开放呢?

共产党吗?组织上它仍旧能量巨大。特别它的党军,所有军官皆是共产党员。然而,它自己都不识得这个改革开放了。它无官不贪,腐朽、肮脏已达极致,岂是诋毁。它有近9000万党员,其中90%左右的人,权贵们的工具和炮灰罢了。这是它上上下下心照不宣的事实。今日猢狲未散,乃因树还没倒。官场商海有能量保卫改革开放的人,恰是内心里拒绝真改革,恐惧真改革的人。

知识精英和技术官僚吗?他们中有点能量者早已依附权贵阶层,很多人还成了既得利益集团成员。他们会唱高调,首先关心的是不失去名与利。众多专家学者不为社会认可,原因在此。权利场边缘化了的人,几无能量可言。况且,他们中大多数人连与恶政恶法不合作的勇气都没有,还说什么?这可不是小事,乃是知识人良知的底线。体制外的人,更不消说能量了。作为整体,这个阶层辜负了这个民族。当然还有少量公知和民运人士,支撑了这个阶层不多的尊严,代表了中国的希望。但是,他们要的改革开放,可不是今天这号改革开放。

学生身上向来都蕴含着很大的变革现状的力量,没有理由断言中国的大学生已经严重犬儒化、市侩化。但是,他们关注正义向往进步而采取行动,通常需要两个诱因:一、受众多榜样力量指引。二、自身生存陷入严重危机。今天,前者近乎零,后者由于多为独生子女情况尚不十分严重。

军队的士兵吗?这是一个物殊群体,无头无组织就无从行动。主要是这支队伍没有英国议会军的基因,却有着德国党卫军与日本皇军的基因。几十年里,它一直在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于中国反倒是恶梦。

中产阶级吗?他们崛起于改革开放,理论上保卫改革开放,应义无反顾,实则不然。他们中很多人原罪很多,顾忌亦重。骨子里对中共信不过,又与各级官场存在千絲万缕的利益纠葛。从不屑于什么民主,渴求法治又不得。小聪明多多,实际目光短浅,不少人只有农民识见,自负又卑怯。他们是朝庭的经济工具,他们自己也明白。特别是,他们中多数人在今天的中国并无号召力,能够指望遭他们欺压、盘剥、赖薪的人拥护他们吗?于是,多挣点钱以便于跑路,是他们的首选目标。担纲文明转型的重任,不会是这一代中产阶级。

草根阶级呢?改革开放,他们早就听得耳朵长出了茧子。若能换一种活法,他们才会真正动心。他们中不少人把目光投向毛泽东时代,自是反智反动行为,憎恶权贵资本主义的一面却应肯定。许文对这个阶级似不抱指望,我个人认为他们比其他阶层多勇气。只说两亿青壮年农民工和小业主,说不准是推动社会转型的一支生力军,况且,他们中并非无人有识见。固然,整体上他们不成熟,需要引导,但若蔑视他们,排斥他们,非但人道上讲不通,而且一应正确理念只恐都将空转。

综上所述,许文呼唤保卫改革开放,三十年前或许有意义。自从中共复辟了八旗制度,就成了正月十五贴门神。今天,已是一厢情愿,无的放矢。

(五)

几句多余的话:今天的世界不值得夸赞。苏东剧变后,美国不免有点飘飘然。它推行的经济全球化,政治正确,内容毫不新鲜,不过是十八九世纪英国倡导自由贸易的升级版。英国当年的全球化运动,催生了德、日法西斯主义。美国并未从中吸取教训。它看见了它的全球化压例了欧盟的洲际化,却忽视了中共极权的趁机崛起。它是福,是祸,今天还难以定论,但于中国,分明加大了不确定性。当然,此举于中国也不是不可以化祸为福,因而仍应感谢今天的时代。例如,今天谁会来侵略中国呢?只恐中国请求美、欧、俄、印来侵略,人家都不会来,傻冒才会来背一个大包袱。另一方面今日的世界大国几乎都可以退回孤立主义过日子,中国却不能想,已无此资源条件作支撑。因此,中国问题在内不在外。包括很多中共党员在内的各界精英,不会长期坐视中国再走百年前日本的军国主义之路,亦会警惕今日委内瑞拉凄惨民生的重现,民主一定会迎来高潮。不过积重难返,未来几十年内,种种变数乃至悲剧并非无可能出现,对此也要作出思想准备。这不是新闻了,但是重视程度很不够。因此,中国文明的转型完成,需要各个阶层调整思维与行为。一句话,社会生活自成死结,那么民主转型之前,就会有一个不短不长的大发酵阶段,其中精彩的剧情将首推不是诸侯死,就是朝庭亡。中国的各阶层,当此国祚民脉进可保长治久安,退却是无底深渊之际,需要的不是保卫改革开放,为了避免激烈的社会动荡,而是不趟假改革的浑水,是为不合作运动也。

【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3/12/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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