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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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庙短篇小说(32)

原创 2017-11-03 老虎庙 知无知

《萍的味道》

萍是第一个走进招聘现场的。
萍是看了广告里说月薪有一千元整,“不求相貌,只求业绩”等等。其余条件对她来说都不在话下,相貌是丑是陋又在于天生,不好更改。她只看中的是那一千的钱数。一年一万二,除去生活花消,至少剩得八九千元,够了!萍在心底打过这个小九九,算清了这本帐,她好象看见了自己的前程,看到了希望。
萍挣钱不为其它,为了上学。

老板只招一个女的,一个服装推销员,要那种并不叱咤风云,却巧于辞令的女孩子。

萍长得嘴大,是让男人想入非非的那种;脸也大,嘴大因此打了一折扣。若是嘴大,镶嵌在稍显瘦削的脸庞上,那就如辛迪·克劳馥一样成为都市型状,会是出身不凡的征兆。而萍不是那样,嘴大脸也大,很是乡土!这些城里人潜意识的审美取向,并不为萍所知,所以她敢大胆地站到老板的面前,袒露一切,毫无畏惧。
在乡下,萍算是泼辣的那种,但她并不知道乡村式的泼辣,到了城里就要做出一定的修正,否则只叫“泼”。
萍被老板收下,说是试试。试工一月。
萍去了车间,要找感觉。
机器一字排开二十余台,配套的设施还有裁剪机、熨烫机、绣花机、钉扣机……萍一一试过。
门框那里站着女工丽,手里拿着烤白薯,边吃边冲着萍不屑地问:“你会啥?”
萍说:“我不会,我是来销售的。”
“那你完了!”丽惊咤道,小声地喊,遂转过头去,对了其他几个女工哧哧地笑。
萍不解地看那些女工,她们都不说话,只顾埋头做手中的活儿。
“你干干就知道,先干先干,老板人不错呢……”丽那话里分明又藏着另外的意思。
有一个叫贤的姐妹后来私底下提醒萍说:“不是丽说的那么绝对,干得好,兴许就留下了,全看你业绩。不像我们这个是有硬功夫的。”
萍就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第二天老板来得迟,推办公室门,见门是虚掩着,好生蹊跷,便小心探头去看。大嘴大脸的萍正坐在班台后面,借着老板椅的弹性上下豁动,动得生猛,几乎要跳了起来,接着又跌进大大的皮圈,双目紧闭,惬意地享受……
老板立刻走进去。萍就在那一刻从椅子上弹起:“老板你好!”
“嗯,好!在干什么?”
“我看你这办公室灰尘太多,棉絮子都贴了一层,你看……”萍说着就从烟缸里捏起一串絮状物。
“难免,服装厂没这些叫服装厂吗?”
“我知道你忙,以后这些让我包了好啦。”萍伶俐道,“我把这椅子也给你调整了一下,不再那么歪斜……作老板嘛,就是忙,是忙大家的事情呢。”
老板一楞,原本打算来点儿什么嗔怪,却又觉着没有什么好说了。
萍就每天早老板一步到得办公室,老板也渐渐习以为常。
萍的主要工作是每日里将成品的衣服去往街上各家送。各家有个体,也有集体的,还有不零售只批发的商户。回来时带回新的订单,商户一般不给钱,叫你先做,做了来卖,是代卖。这问题就来了,卖掉了的可以假说还没卖掉,货架上又只见还有一件,你就得等,按商家说的去等,遥遥无期。即便是货架上已经卖空,也会说老板没在,明天再结清那帐,明天到了,就有了新的事由,到那时,商家往往诚恳得令人不忍,萍就一次次放过,宽延着时间。可是商家继续着从萍手里拿货。月末,老板问萍钱款收得怎样?萍回说没收多少。老板问送出去多少货,萍立刻清清楚楚地拿出了数目。
“就知道送!送!送!”老板发了火,“你只当我作慈善?做慈善我何不去中央电视台摆个谱还算是赚了面子,这算是什么,喂肥了那些奸商?”

丽趴在老板办公室窗外,听了老久,见萍出来,就说:“咋,明白些了吧,一千元不是那么好挣的”
贤则对萍说:“没有关系,总结经验,想想咋对付那些老板说的‘奸商’。”
“我说你是不行的,先把你身上那股味儿搞掉。”丽忽然说。
“味儿?”萍煞是蹊跷,她见丽说她“味儿”时,其她的女工在掩口窃笑,就连淑女贤也一同地笑了。贤对她私下里说:“她们在后边说起你身上有股味儿,还说就冲这个你做不好这个工作……不过……”贤是好心想劝萍得改改,改掉那些,改掉了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却见萍已经腾腾腾地从车间二楼上跑下楼去。

萍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掰弄自己的脸蛋——怎么就有味儿了呢,这张大脸还嫌不够吗?
味儿?那是什么呢,萍把自己的胳膊拿起到鼻前,由粗壮部向细腕部仔细去嗅。她茫然了,是乡下的烟火柴土味儿吗?我不是天天在洗,天天用香水去遮盖,要比刚来城里时好得多了吧,怎么就还味儿了呢……萍忽然就盯直了自己鼻翼附近的一个红红的凸状物,凑近了镜子去看,那凸状物的顶端比起昨天开始了发亮,最尖的地方业已变色,渐呈了米黄色,轻轻按按,凸状物给她带来的隐隐之痛,突然令萍火起,烦!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即将到达月底的几天,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日子,萍想起了那些女工们哧哧地笑,脸上不禁略过一丝绝望……

萍于第二天很晚才去了办公室,这一次是老板先于了她,老板坐在班台后面,头并不抬一下地说:“来啦。”见无人应声,抬头看门处。忽然就停了手里的事情,惊异地挑起眉毛,望着萍。“是……你么……”
“怎么……不该是……”萍迟疑应道。
老板并不接茬,只怔怔地望着这边门口的萍。老板心想:“你那脸怎么就那么夸张,叫粉给扑的似乎日本艺妓?是脸上有疤了么?是谁说你什么了……”老板不再愿看那门边站着的白色的萍。只自顾低头,但很难抵御屋子里仍然刺鼻的香水味道……

当日下午,厂子的门口贴出了那张让萍熟悉的招聘广告,上面还是那让萍30天前激动不已的“一千元整”、“不求相貌,只求业绩”……
萍跑回到自己的宿舍,扑到被子上,大哭。直哭得脸上被眼泪划得七道八岔,露出了她那被野风吹了二十年的糙脸,那颗尖锐的凸状物已经成熟,也几欲突破,萍就是盯着那颗毒药也似的凸状物,心中忽生一计:“我不能就此罢休哦。”
萍去了街上,它跑遍了这些日子他已初步熟悉了的各个商户,如今她要变得严厉十分,她也不再包涵,不再人情,不再懦弱,不再犹豫……萍果真就似变了一个人样儿。萍面对那些商户的嘴脸似乎就有了无限的憎恨和说词——你怎么就没有钱呢?你怎么就好意思拿人家的钱做自己的事呢?你怎么好象就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二字?你就不知道做工的累,做底层的人是多么可怜……最后归结到一句:“你要不给钱,我就和你打官司啦!”
那一天下来,萍收到了意外的三千元货款,她把钱数罢,就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她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多许钱的呀!就这么着,萍对着手里的钱怔愣了半晌……
萍走到电话厅里给厂里拨了电话:“是贤姐姐么?”
贤到了萍约她的街拐角,萍从兜里数出了两千元货款,递给贤,“你替我交给老板,”
“为什么,你要干吗?”贤疑惑了。
“我不干了,多的不要,我只要我的一月一千,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替我告诉老板,我的钱我扣出了。他的货钱我一分不要,你带给他。”

萍不告而辞了试用期的工作,她要回乡下去。她不忍这里的不自在,不忍人们用那样的眼光看她。尽管贤拼命地解释:“那不在于你的身上气味儿,那也不在于你的脸上的凸状物,他们是说你有乡土的味道,是说气息,说气质,不是说真的有气味儿啊。我们姐妹来的时候不是也一样的吗?你怎么就理解歪了呢?”
萍那一瞬间似乎犹豫起来,她在心底下迅速回味了一遍贤姐姐嘴里的新词儿:气息,气质,那又是什么……
萍想贤姐姐的话想得头疼,最后也没想得明白。
萍后来执意回到了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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