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ai:考古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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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地海传奇Ⅰ

书名取自十九至二十世纪之交英国诗人A.E.Housman的诗集A Shropshire Lad。Shropshire地处英国中西部,朝向大西洋,是英国人口最稀疏,最有原始气息的郡——也是达尔文的故乡。

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一战前的英国,最自信,最乐观的时代;工业革命带来的丰盛,孕育出毕生不用劳动的英国有闲阶级。铁,火和蒸汽;忧郁,大自然和不止息的风,这就是Ursula Le Guin科幻世界的底气。

From far, from eve and morning
And yon twelve-winded sky,
The stuff of life to knit me
Blew hither; here am I.

Now – for a breath I tarry
Nor yet disperse apart –
Take my hand quick and tell me,
What have you in your heart.

Speak now, and I will answer;
How shall I help you, say;
Ere to the wind’s twelve quarters
I take my endless way.
——A.E.Housman: A Shropshire Lad, Poem 32

Le Guin今年七十九岁,1929年生于美国加州。她自幼喜欢写故事和写诗,二十岁开始积极投稿于各杂志及出版社,但直到1962年,她三十三岁才首次有人买下她的故事,那是April in Paris,收录在本书第二篇。她漫长的写作生涯,累积作品无数,有科幻小说、现实小说、儿童故事、诗集、文学批评、电影剧本甚至歌词。

她文风优美,读其作品,享受她的悠悠不绝,充满大自然温柔的文字,是学习英语写作的极优秀文本。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教授把她列为美国经典作家之一,并曾获多项文学奖项。日本动漫大师官崎骏深受她影响,他作品的中古风格可谓照单全收。

《十二个风向》是短篇小说集,包括了Le Guin的17个短篇,写作年份由1962至1975年。结集时,她已享有盛名,书中多篇曾获星云奖及雨果奖,有些短篇日后发展为长篇巨构,例如《地海传说》。

本书章节根据写作年份安排,隐约勾勒出她的写作心路。《十二个风向》可谓其主题原形,她后期作品和探讨的问题,多发垠于这些短篇。她作品中视野的渐进改变不但是成熟的过程,也是慢慢洗脱自我,归回质朴大地的历程。她常说:某个故事最初来到她的时候,她并不清楚很多细节,过了好些年后,事情的本质才显露给她知道,于是便有了续集、前传、旁篇。她总是认为她写的不是故事,而是某个未来世界的历史。于是,许多作品的写成日期虽然横跨数十年,但仍然保持一致的态度和世界观。

全书大概可分为早期的“硬核”科幻主题、中期的奇幻世界主题和较后期的“心灵神话”主题。这几个写作主题虽然在不同时代开始,但都一直延伸往后期新作之中。

“硬核”科幻主题可说是她踏入科幻写作的起步点,有很明显的科技烙印,始于六十年代——太空探索最蓬勃的年代,科技带来无数的新鲜事物令人目眩。她透过想象力思考科技的可能意义,题材较为常见,例如超时空旅行、黑洞、试管婴儿、外星人等,所以称为“硬核”。但她独特的女性观点,常会由意想不到的角度入手,令题材有更丰富的探讨。

奇幻世界主题是其强项,她擅长以某种的逻辑去构筑一个世界,看这些逻辑扩展,产生社会、习惯和思考行为。她的著名系列《地海传说》,起始自短篇The Rule of Names,写一个以话语为力量的世界,上帝以一种秘密、古老的语言创造世界,事物小如一滴水都有它的秘密名字,知道了事物的名字就能操控世界,魔法就是学习这种秘密言语。沿这逻辑,她一步一步构筑这个可能世界的风土人情,里面的机理和故事。Winter’s King则是一个单性繁殖世界的故事,当文明的承传毋须索求于与他者的结合,那爱和恨是甚么?这故事后来发展为名著Left Hand of Darkness。

“心灵神话”(Psychomyth)这词是她的创造,泛指她想到的一切奇异构想,在日常世界以外的时空。每想到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这样,后果会是怎样的?”一个故事便开始了。这类作品最著名的要算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探讨“代罪”这主题。故事没有主角,没有剧情,没有对话,只是一个情境,一个叫做Omelas的城市。这里人人开心快活,文明而先进,只是它有个秘密:它的繁荣昌盛,需要一个小孩子活在黑暗、痛苦、污秽不堪中作为牺牲。每个市民在成年后,都会得知这个秘密,并选择要不要这个牺牲,有人宁愿面对不知的未来,选择离开。这故事获1974年雨果短篇小说奖,并成为公共论述中有关功利主义的经典案例。

Winter’s King这个故事很能表现她独特的女性关怀。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做“冬季”(Winter)的中古文明星球,执政女王有次被政敌绑架十多天后获释,身体虽然无损,但对这段期间的记忆完全失去。她知道这是敌人的意识操控术,在脑袋里植入了一些潜意识暗示,以影响她日后施政的决定。她恐怕退位也在敌人的预算之中,便决定传位给她在襁褓中的女儿,自己飞往二十四光年外更先进的Ollul星球寻求医治。在那里她顺利地解除了敌人的意识操控,逗留数年学习后回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垂垂老去,国家被敌人割据,女儿众叛亲离,躲在王宫负隅顽抗。比女儿更年轻的她便带领族人推翻女儿,光复王国。

母亲推翻女儿,寻常伦理难以接受,生命的目标总在于传终接代、文化的历代相传。若果有人反过来消灭儿女所成就的,那人的生命成就的一切,终必烟消云散,一片虚空。

但时空旅行改变了这个伦理,当时空的变换使人永生,那么生命的本质就不在于承先启后;人的努力、人的奋斗,不是极度自私,就是极度利他。

意识操控术也是重要的主题,植入的潜意识代表异物的插入主体(penetration),一种意识强奸。女性文学常见这主题,一方面是异物插入主体所伴随的暴力、痛苦、羞辱、污秽;另一方面是异物穿透带来的创新和生命(种子)。Winter女王的退位两难就是这种处境,被介入的主体怎样洗脱羞辱?是把污秽的部分割离吗?

Le Guin在她1985年的小说Always Coming Home 对这个主题有更深入的探讨。在这本“未来方志”中有一个故事,写一个女人被强奸后,诞下儿子,她怎样在当母亲的过程中接受这个不伦之子,然后接纳自己的羞辱,进而原谅强奸者。这故事暗寓大地之母盖娅怎样为人类所蹂躏,然而这母亲只有无私地接纳她的儿女。接纳,原谅才是洗去污秽,穿越痛苦,孕育新生命的正途,亦是女性主义者透过女性自身的深刻体会。

Always Coming Home中的卷首语《考古将来》最能写出Le Guin文字的那种心灵沉淀:

“当草丛和浅沟下面埋藏的物事,在小铲和笔刷的轻抚下渐渐成形,不知道科学家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呀,这里是大门口,那里是一堵墙,还有储物室。……

我终于找到一直在寻索的小镇。在整整一年毫无结果的发掘后,我终于发现它一直都在这里,在我的脚下。它没有城墙,它要城墙来何用?……

我现在能走在它的屋宇之间,这里是跳舞的空地,那里是地下室入口,爬梯头美丽的油漆图案还突出地面。……

用挖掘的方法不能看见这些情境,他们没有留下、埋葬什么东西。你细心静听,但他们的言语早已被遗忘;他们脚步轻细,不留痕迹。

只有一种办法可找到他们,只有一种有效的考古法。你把你的小孩轻轻的抱入怀中,或者商借个小于一岁的婴儿,然后走进那块野麦田,在山坡尽处那棵榕树下,面向山谷,静静地站着。或者婴孩会看见甚么,听见甚么,和某人说一两句,某个家里来的人。”

Ursula Le Guin: The Wind’s Twelve Quarters, Harper & Row, NY. 1975

[美]厄休拉•勒奎恩著:《地海传奇》(Ⅰ/Ⅱ/Ⅲ),马爱农、周莉/姚翠丽/石永礼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1月,22元/29元/22元。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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