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读江棋生《看守所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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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中国,有着世界上最多的政治犯思想犯,也有着世界上最多的监狱文学。

不少人以为监狱生活大同小异,监狱文学也就难免彼此雷同。其实不然。不说外国,不说早先,单单是“六四”后的中国,监狱生活也是有很大差别的。譬如说,劳教和劳改就不一样,看守所和监狱也不一样;同样是看守所或监狱,这个地方的和那个地方的未必一样,这几年和那几年未必一样。廖亦武在《证词》一书里描写到的看守所生活,读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而其他一些地方的监狱生活就不是那般恶劣。另外,监狱生活也因人而异,名气大的和名气小的待遇就不一样。再说,即便是同样的监狱生活,当事人的感受未必相同,写作的角度更不会一样。因此监狱文学的丰富多彩,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像。

监狱文学是值得我们认真阅读的,因为它展示了一般人不了解的一种境遇,一种生活,揭示出一个人在平常生活中不大显现的品格与个性。尤其是在今日中国。我们可以说,不读监狱文学,就不可能完整地了解今日中国。

这里,我向读者介绍一本描写监狱生活的书《看守所杂记》,作者江棋生,原中国人民大学科学哲学的博士生,八九民运中担任北京高校对话团常委,属于温和派。如果江棋生在“六四”后的清查中肯说两句软话,低头认错,至少不会被关进监狱。然而江棋生就是坚决不写检查,并且当面反驳当时的人大副校长吴树青,校方恼羞成怒把他送进秦城监狱,在关了一年半后又因找不到足够控罪的证据而被免予起诉。出狱后,江棋生不顾当局的监控和生计上的困难,当仁不让,挺身而出,参与了许多重要的争取自由捍卫人权的活动,勇敢地站到了第一线。1999年4月,因撰写“共祭六四英魂”的告全国同胞书(发表在《北京之春》杂志)再次被捕,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4年徒刑,2003年5月出狱。我曾经讲过:“真正的勇士未必总是形势顺利时冲得最远的人,但必是在恶浪袭来时屹立不退的人。一般人只知道在民运高潮中去寻找偶像,但真正的英雄却是在低潮时百炼成钢的。”这两句话放在江棋生身上十分贴切。

《看守所杂记》这本书,除去其中的文选一部分之外,其余都是在监狱里写成的,内容包括看守所杂记、诉讼文本、遣送处记事和狱中书札。全书共306页,由香港开放杂志社于2005年出版。

读《看守所杂记》,印象最深的是作者为了维护政治犯的人格尊严而进行的英勇抗争。监狱规定在押人员被提出监号时不能抬头平视,必须双手抱头做萎缩状,江棋生决定不守规矩,硬是昂首挺胸平视前方。狱方规定每个犯人都必须背诵监所规则,其中有“彻底交待罪行,深挖犯罪根源”等字句,但是江棋生坚持自己无罪,就是不背。在预审时,江棋生更是据理力争,当时的法律还规定着受审者要如实回答,但是江棋生强调有沉默权。在接受审讯时,江棋生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涉及别人的事一概不说,不知道的不说,知道的也不说。那么,自己的事说不说呢?江棋生认为这得看对谁说。如果你们公正司法我就说,如果你们蓄意迫害,那我不就是帮着你们来迫害我自己么?对方问:你做的事不是没有不可告人的么?既然如此,为何不说?江棋生回答道:不是不可告人,并不意味着就得告人。告不告人的关键是我认为是否必要,我乐不乐意。为了维护政治犯的人格尊严,江棋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不止一次受到看管人员的粗暴对待,但是江棋生坚定地表示,他宁可为这种抗拒的态度多坐几年牢。就是凭着这种宁折不弯的精神,江棋生成功地维护了政治犯的人格尊严。

读《看守所杂记》,最让人感动的是江棋生的家人给予江棋生的爱、理解和支持。江棋生被关进看守所,他86岁的母亲亲笔写信对他说:不必挂念我,自己保重身体,我知道你不是想自己享受,不想发财,不想做官,祇为真理一条。为人民为民族着想,你没做错。江棋生在法庭上大义凛然,慷慨陈词,高呼“以言治罪可以休矣!”“埋葬文字狱!”坐在旁听席上的妻子章虹激动地鼓掌:坚定,浩然,义无反顾。18岁的儿子江枫给狱中的父亲写信,最后一句是:“爸爸,我永远支持你。”后来江枫来到美国上大学,把课余时间打工挣的钱寄回家,说是给爸爸补补身子。读到这些感人肺腑的故事,不禁热泪盈眶。

狱中很多人问江棋生,一篇文章换来4年冤狱,值不值得?江棋生说值。江棋生说,为了在中国实现言论自由,“需要有人不断地冲击严禁,挑战恶法。以自己的牢狱之灾去窄化并堵死以言获罪之路。不错,为了说出真话而不惜坐牢的人,永远只是少数。但是,这个少数是不可或缺的。偌大一个中国,13亿中国人,如果没有几条刚烈汉子直言不讳开罪朝廷,那又成何体统?”壮哉斯言!壮哉斯人!

2007年6月21日

《胡平文库》读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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