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28 樊健军 极地文化工作室

樊健军,生于1970年,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协会员,小说见于《小说选刊》、《人民文学》、《当代》、《小说月报》等刊,著有长篇小说《诛金记》、《桃花痒》,小说集《空房子》、《行善记》、《有花出售》、《水门世相》等,曾获2017汪曾祺华语小说奖,江西省优秀长篇小说奖,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第二届林语堂文学奖(小说),首届《星火》优秀小说奖,入选加拿大列治文公共图书馆最受欢迎的中文小说名单(繁体)。

下午三点,是最松懈的时候了,极少有客人,偶尔有一个,是因为错过了午餐的最佳时间,碰巧撞见了厚道面馆,才进来叫碗面条,狼吞虎咽吃过,面汤也不剩,还要了一杯凉开水,之后腆着圆滚的肚子打着饱嗝走了。客人一走,面馆立刻恢复了安静,那个坐收银台的女孩用双臂垫着脑袋,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她好像永远睡眠不够,只要逮住空隙就赶紧打个盹,做个梦。两个服务员,一个高个子女孩和一个瘦削的男孩,高个子女孩在玩手机,可能被手机里的什么逗乐了,无声地笑了起来,身体随着双肩一同颤抖,嘴巴咧得像个蛤蜊。瘦削的男孩呢,一手托着腮,一手压在菜单上,两只眼睛有些忧郁地盯着窗外。

厚道面馆外是条南北走向的街道,街边栽了香樟树,高大的香樟树绿荫蔽日,间或有鸟雀从香樟树上落下来,好像一片片飘落的树叶。有人走过来了,惊扰了鸟雀,鸟雀就腾地飞起来,好像生了魔法的树叶逆向飞,又回到了香樟树上。隔着玻璃幕墙,这一切都是无声的,像情节简单的哑剧,人从东边来,鸟雀就飞到西边的树上;人从西边来,鸟雀就飞到东边的树上。那走过的人走远了,鸟雀又开始往地上落,一只,二只,三只……忽地,落下乱哄哄的一群,数不清有多少只。瘦削的男孩揉揉眼睛,但揉晚了,鸟雀早已落到了地上。它们在地上并不安分,蹦蹦跳跳的,让人眼花缭乱。

“三十二只。”瘦削的男孩忽然兴奋地嚷嚷道,“三十二只麻雀,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这么多麻雀。”

趴在收银台上的女孩仍在梦乡,不知呓语了一句什么,声音混沌不清。

“真是个娃娃,几只麻雀都大惊小怪的,”高个子女孩嗤了一下鼻子说,“我那村子里一棵树上都落得比这个多,三百二十只都有。”

瘦男孩轻蔑地瞥了高个子女孩一眼说:“你不吹牛会死吧?!猪尿泡大过皮球,哪天你被手机里的人拐跑了,就当你变个麻雀飞了。”

没人回应瘦男孩的话,高个子女孩的注意力全落在了手机上,她的嘴巴噘了一下,似乎有人惹她不高兴了。

瘦男孩讨了没趣,往店堂后走,去了一趟洗手间,返回来时正好看见那几十只麻雀炸开了锅,差不多同时逃向了东边的香樟树。鸟影还没散尽,一个男人的身影从西边闯入了瘦男孩的视野。碰巧得很,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T恤,T恤上密布的花纹很奇特,像落了一身的鸟雀。男人戴着墨镜,下身穿着蓝中泛白的牛仔裤,右肩挽着一只黑色的背包。男人在瘦男孩的视野中央停住脚步,摘下墨镜,抬头看了一眼厚道面馆的招牌。之后,他重新戴上墨镜,坚定地朝面馆的玻璃推门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

瘦男孩见状抢先一步赶到了门边,欢迎戴墨镜的男人到来。

趴在收银台上的女孩本能地蹦了起来,本能地附和着瘦男孩的问候:“欢迎光临!”她的左脸上镂着几条细长的印痕,估计是袖子上的褶皱留下的。高个子女孩反应慢一些,待她抬起头,戴墨镜的男人已经越过了收银台的位置。高个子女孩将手机放入工作服的口袋,然后向戴墨镜的男人微微弯了弯腰,露出一个老练的服务员该有的笑容。

戴墨镜的男人对服务员们职业化的热情视而不见,扫视一圈店堂后选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将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向东而坐,正好面对玻璃推门的方向。高个子女孩可能为了挽救刚才的怠慢,给刚到的客人送上了一杯白开水,同时递过去一纸塑封过的菜单。

“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戴墨镜的男人问。

“炸酱面、油泼面、臊子面、牛肉面、香菇肉丝面、海鲜面、凉拌面……饺子、馄饨、汤粉、鸡蛋饼……盖浇饭、咖喱饭、蛋炒饭……也有粥,皮蛋瘦肉粥、红枣粥、海鲜粥……也可以炒菜,菊花青鱼、鱼香肉丝、鱼香茄子煲、家乡豆腐、时鲜蔬菜。”高个子女孩的语速飞快,说了相声贯口似的一大串。

“这么多?”戴墨镜的男人皱了皱眉头,拿起菜单,溜一眼,又放下了,说,“你给我推荐一个拿手的。”

“先生,请问您是要吃面食呢,还是炒菜吃饭?”高个子女孩问。

“牛肉面有吗?”戴墨镜的男人说,“听说你们的牛肉面味道很不错。”

“绝对假不了!”高个子女孩说,“我也建议您尝尝牛肉面,咱这的牛肉面,是牛骨熬的汤,每天一架新鲜的牛大骨,原汁原味,吃过的都忘不了,来吃的多是回头客呢。”

“那就牛肉面吧。”

“您要微辣,不辣,还是够辣?”

“微辣吧。”

“好呢,一份中碗的牛肉面,微辣。”

“不,不是一份,是三份!”戴墨镜的男人说。

“三份?”高个子女孩愣怔了一下。

“先生,咱们这的牛肉面分量很足的。”瘦男孩插话。

“三份。”戴墨镜的男人肯定说。

“好呢,三份中碗的牛肉面,微辣。”高个子女孩很快收住了诧异的表情,重新浮上了愉快的微笑,“请您稍等。”

三碗泼香的牛肉面转眼摆到了餐桌上,戴墨镜的男人却不急着用餐,朝高个子女孩吩咐:“把你们老板喊来,就说有个朋友请他喝杯酒。”

“您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收银台边的那个女孩一脸狐疑。她长着一张圆脸,剪着齐耳短发,几根指头尖染成了天青色。

瘦男孩也转过脸来,不看玻璃幕墙外的麻雀了,一双眼睛盯住戴墨镜男人的侧面。这个叫了三碗牛肉面的客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让瘦男孩多少产生了自卑心理,眼神里有了遮掩不住的怯意和敬畏。

“先生,请稍等,我这就去告诉我们老板。”高个子女孩朝店堂后走去。

戴墨镜的男人扯开背包的拉链,从背包中摸出一瓶酒,其实只有大半瓶酒,应该是喝剩下的,又向瘦男孩要了三只玻璃酒杯,给两只酒杯斟满了酒,另一只倒了小半杯。然后戴墨镜的男人就正襟危坐在餐桌边,一声不吭,等待他的客人。

面馆老板是个矮个子男人,肚皮隆起,像个怀胎十月的孕妇,头顶秃了一大块,脖子上套了一根指头粗的金项链。他好像很不情愿从梦乡中苏醒,睡眼惺忪,刚进店堂就打了一个响雷般的喷嚏,可能被弥漫的酒香呛着了。他擤了一下鼻子,在就近的餐桌上扯过一张餐巾纸,擦过脸,然后朝戴墨镜的男人走了过去。

“大哥,您有什么吩咐?”矮个子老板问。

他的声音中有一抹没能掩藏住的不耐烦。

戴墨镜的男人做了个手势说:“请坐。”

矮个子老板在戴墨镜的男人对面落座,那缕不悦还没散去,稍微提高了嗓音说:“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呢?”

“就喝杯酒,聊聊天,”戴墨镜的男人说,“贵店的面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戴墨镜的男人摘下眼镜,将它放在右手边,那儿有另一碗面条和一只装了小半杯酒的酒杯。没有了墨镜的遮挡,他的眉目就暴露了,他的眉毛粗黑,眼眶现出一个粗大的轮廓,右眼上方有道疤痕,疤痕的一端斜插入眉毛中,一小截裸露在额头上。这道疤痕让他的相貌现出几分掩饰不了的凶险。

矮个子老板捉住酒杯,将酒杯旋转了一下,角度不大,可能在犹豫要不要端起酒杯,但最终还是端了起来,脸上出现了配合的微笑:“欢迎光临小店。”浅浅啜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静待对方的反应。戴墨镜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墨镜戴上了,脸被墨镜隐去了大半边,同时隐去的还有他的眼神和表情。他扬起脖子,喉咙里咕噜一声,杯中的酒立刻去了一大半。

“老板的面馆开张了很久吧?”戴墨镜的男人放下酒杯问。

“八年零三个月,”矮个子老板说,“够打败日本鬼子了。”

“难怪,算老店了。”戴墨镜的男人说。

矮个子老板脸上有了自豪的微笑,从口袋里摸出烟来,要给戴墨镜的男人一支,后者拒绝了。矮个子老板可能极想抽一支,可还是控制住了烟瘾,将烟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他不能让光临面馆的客人闻到烟味,那样会影响他的生意,尤其是不能让那些不抽烟的客人闻到。

“趁热吃面条吧,”矮个子老板提醒说,“面条凉了口感就差了,那样会影响胃口。”

他对他的面条很有信心。

果真,戴墨镜的男人尝过面条后没忘来一句赞叹:“不错。”

“拿两碟小菜来。”矮个子老板朝高个子女孩吩咐。

两碟小菜很快端上来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酸萝卜。不过为他们服务的不是高个子女孩,而是瘦男孩,同时送过来的还有矮个子老板的透明水杯,水杯里泡着枸杞和人参。

“大哥旅游还是出差?”矮个子老板将身体微微后仰,脸上随之有了那么一缕优越的微笑。

“随便走走。”戴墨镜的男人说。

“哦!”矮个子老板吃不准对方随便走走,到底是出差还是旅游,重重哦了一声。

“老板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阅历丰富得很,一定听到不少故事,”戴墨镜的男人仿佛随口一问,但问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什么故事讲个听听。”

“故事?”矮个子老板果然一脸迷茫,“说没故事吧,天天有故事;说有故事吧,天天又没故事,都是一样的故事,乏味得很。”

“随便讲一个,当下酒菜。”

“有趣的没有,无趣的讲了更无趣。”

“那就讲个别的。”

“来个荤的?”

戴墨镜的男人摇摇头,表示不愿意听荤故事。

“那就真没得讲了。”矮个子老板的口气好像很遗憾,可能不愿意将时间消耗在无聊的故事上,更何况面对这么一个陌生的客人。也或许,他不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

“……半年前,咱们这儿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戴墨镜的男人抿了一口酒,有可能他的眼睛从墨镜后盯紧了矮个子老板。

“半年前?发生什么事情?”矮个子老板的坐姿忽然端正了,目光直视戴墨镜的男人,可对方的脸被墨镜遮蔽,就转而落到眼前的酒杯上,“像吃饭睡觉这类事情肯定会发生,如果说无中生有的事情,本人想象力有限,想讲也讲不到啊。”

矮个子老板有了些许像被人揭了老底的愠怒。

“那是我没耳福了。”戴墨镜的男人举起酒杯说,“无中生有的故事,讲了也没意思,我不喜欢听。来吧,咱们喝口酒吧。”

矮个子老板又是浅啜了一口酒,努努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说,将酒杯轻轻放回了餐桌。

“老板真是谦虚了,一个故事也不给讲讲?”戴墨镜的男人追问了一遍,他的话好像最后通牒,矮个子老板不讲故事就是不给他面子,就是不尊重他,或者矮个子老板藏了一肚子故事,就是吝啬,不愿意讲给他听。

“抱歉抱歉,如果讲牛肉面,我倒是讲得出一大串道道来。”矮个子老板自嘲地笑了笑说。

“那么,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戴墨镜的男人伸手去摘墨镜,都碰到墨镜了,又放下了手,“不一定是故事,也不一定有趣,喝酒时总得说点什么,要是都不说话,酒喝到嘴里都是干巴巴的,还不如不喝呢。”

“大哥,我向来笨嘴笨舌,真没什么故事呀。”矮个子老板拿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替自己辩解说,“我这儿是个草包,除了草,还是草,一肚子榨不出水分的衰草。”

“我讲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说。

“愿洗耳恭听。”

矮个子老板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不再说话,只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瞎琢磨,这种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喜欢听人讲故事,世界之大,什么鸟都有。换了他,就是在电影院,电影再精彩,坐不了几分钟也会呵欠连天。但没办法,谁叫对方是客人,还要了三碗面条,冲着这三碗面条也得耐心听上帝讲下去。

戴墨镜的男人端起水杯,先喝了口水,又清了清嗓子,好像将嗓子眼里的淤积清理干净了,这才说:“……他是个孤儿。”

他的故事来得没头没脑。他的声音没因水而湿润,粗粗粝粝的,有些割人耳朵。

矮个子老板动弹了一下身子,似乎被对方的说话声磨砺得有些不舒服,想找个恰当的姿势来聆听。

“这个可怜的家伙,三岁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五岁的时候,他母亲遭遇了意外。

“可是,父母的早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阴影,他从小就是个很阳光的孩子,养父养母将他视若己出,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不只养父养母疼爱他,老师、邻居都对他赞美有加,同龄的孩子喜欢同他一块玩,同他交朋友,将他当作榜样。他很聪慧,也很勤奋,从学校捧回来的奖状一摞一摞的,装满了几抽屉。养父养母原本要把他的奖状张贴在客厅里,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都被他锁在了抽屉里。他是个谦逊的孩子,一点也不张扬。

“上高中的时候,就有女孩子偷偷喜欢他,给他塞过纸条,向他借书,请他帮助她们温习功课。胆大的,还送过小礼物给他。后来上了大学,估计喜欢他的女孩子更多,养父养母问他,什么时候找女朋友,每次他都笑而不答。养父养母猜想,说不定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大学毕业后,他应聘来到了这座城市,在一家公司做工程师。”

“那么优秀,是哪家大公司?”矮个子老板插话说。他好像对故事的真实性没有丝毫怀疑,但戴眼镜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而是顺着他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他几乎每天都要给养父养母打电话,说一天的见闻,内心点滴的想法,同养母的话更多,每次通过电话之后,养父养母都特别愉快,特别有幸福感,第二天起床,他们脸上仍留有昨夜的微笑。感谢上天,给了他们一个多么优秀的恩赐,弥补了他们没有生育孩子的遗憾。

“有一天,他在电话里说,在距离公司不远的地方遇到一家面馆,那里的牛肉面同养母做的面条的味道多么相似。当然,他说的不是养母,而是妈妈。他说虽然远隔千里,仍然能闻到妈妈的味道。从那以后,只要有空,他就会去那家面馆,叫上一碗牛肉面。他说有一次,当他吞下第一口面条时突然泪流满面。他说哪怕吃一辈子牛肉面,也不会生厌。”

“牛肉面?”矮个子老板欠起身来问。

“是的,牛肉面。”戴墨镜的男人说。

“很感人啊,这座城市不知有多少家面馆,也不知是哪一家如此幸运。”矮个子老板感叹说,“但愿是我这儿。”

戴墨镜的男人静止了一下,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刚才有些激动了。

“来,来给大哥敬杯酒。”矮个子老板朝一位穿白色工作服的小伙子招手,后者不知何时进到店堂的,看模样是厨师。

那穿白色工作服的小伙子闻声走了过来,矮个子老板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他,小伙子端起酒杯,碰了碰戴墨镜的男人的杯子:“大哥,我敬您。”小伙子仰起脖子,将杯子里的酒一干而尽。戴墨镜的男人响应了小伙子的邀请,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矮个子老板挥挥手,示意小伙子走开,之后拿过酒瓶,给两只杯子倒了酒,剩下的酒不多,勉强够两杯,稍稍浅了一些。

“后来呢?”矮个子老板似乎被故事吊起了胃口,追问说。

戴墨镜的男人拿手背抚了一下鼻子,他的鼻孔有些气流不畅,声音里有了轻微的鼻音。

“他父亲是个英雄。”戴墨镜的男人说。

“那一年,他父亲从部队回来探亲,途中转车时遇到歹徒抢劫一个老太婆,他赤手空拳同三个持刀的歹徒搏斗,身中数刀,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矮个子老板叹息了一声,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戴墨镜的男人再次打住了话头,店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几个服务员都默不作声,好像他们并不存在,只有外面世界的喧嚣不屈不挠地钻了进来。

“你说,将来,将来他会怎样?”戴墨镜的男人打破沉默,盯着矮个子老板问,好像“他”的将来就掌握在矮个子老板手中。

“谁?”矮个子老板一时接不上话头,“谁会怎样?”

戴墨镜的男人不再提醒,就在墨镜后拿眼睛罩住他。

“哦,大哥说那孩子呢,拿城里头流行的话说,是个凤凰男,”矮个子老板拍了拍自个的脑袋,他的声音很轻快,也很乐观,“虽然小时候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值得同情,但我敢说他的明天一定是美好的,前途光明灿烂。

“他会娶个漂亮的女孩做老婆,成家立业,生儿养女,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公司,别人有的,他一样不会少;别人没有的,说不定他都会拥有。

“在创造生活上,他肯定像他的父亲,也是个英雄。”矮个子老板很热情地参与续编故事,虽然不敢肯定孩子的未来是否真的会这样。

“谢谢!老板不吝啬溢美之言,”戴墨镜的男人朝矮个子老板举起了酒杯,“我敬你,咱们干了这一杯!”

“是我要谢谢大哥照顾生意。”矮个子老板喝下了大半杯酒,他的酒量应该不小,之前的浅酌是习惯的谨慎。

戴墨镜的男人却相反,听声音他感谢的态度是诚恳的,酒却只喝下去一点点,杯子里看不到明显的变化,放下酒杯时还长叹了一声:“可是他早就没有明天了……”

矮个子老板的嘴巴大张着,一时半会合不拢,好半天才问:“他怎么了?”

“死了。”

“死了?!”

“半年前他被人刺死在面馆里,像他父亲一样身中数刀。”

矮个子老板像根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直了身子,弹起的过程隆起的肚子妨碍了他的速度,肚子撞在餐桌上,险些将餐桌撞翻了。桌子上的几只杯子却未能幸免,有两只杯子翻倒了,酒和水淌得满桌都是。矮个子老板的脸色急剧变化着,从震惊到惶惑,从惶惑再到恐惧,最后定格在惨白上。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往下滑落,汇聚成硕大的一颗,滚过他的眉心,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啪啦一声砸到了桌面上。

“就是那家他经常去的面馆?”矮个子老板结结巴巴问。

“还能在哪儿?!”

“他真的死了?”矮个子老板仍旧不敢相信。

“难道你没看见?你不是目击者?!”戴墨镜的男人忽然摘下墨镜,将墨镜掷在桌子上,他的眼睛里放射出可怕的光芒,要噬人的光芒。

“大哥,您肯定弄错了,我哪里会是目击者呢?”矮个子老板替自己辩解说,“这真是个悲剧!一个悲剧!”

矮个子老板从纸巾盒中胡乱地抽出几张餐巾纸,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劣质的餐巾纸被汗水浸泡后很快湿成了一个纸浆团。他不得不扔了它,重新从纸巾盒中抽出几张餐巾纸,再次擦拭了一遍额头。

“你怎么看得见呢?你根本就看不见别人,看不见面馆外的世界!你就只看得见你自己,不,你连自己都看不见!”戴墨镜的男人冷冷地说。

“大哥,您别激动,不是说故事么?请坐请坐,请坐下来慢慢说。”矮个子老板倒镇静下来了,一边安慰戴墨镜的男人,一边回头吼叫,“给我泡两杯茶来!”

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很快放在了餐桌上,端茶的是高个子女孩,她偷偷地觑了他们两眼,转过身时吐了吐舌头,朝坐收银台的圆脸女孩做了个鬼脸。

“这是清明前的高山茶,大哥,您尝尝,解解酒,口感很不错的。”矮个子老板脸上堆满了笑容。

戴墨镜的男人没有吱声,也没有喝茶,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好长一会儿后才坐下来。“大哥,您喝口茶,润润嗓子。”矮个子老板双手捧起茶杯,将茶杯送到了戴墨镜的男人手上,“您不急着赶路吧?耽搁您一点点时间,同您说说我自个的故事。”

戴墨镜的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几乎面无表情。

“不怕大哥您笑话,我是穷孩子出身,穷到家里揭不开锅,穷到穿不上裤子。十五六岁时跟随别人出来混饭吃,别人也许是闯世界,我只想混口饭吃,可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呀,几十年来,我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遭受过?去工地上挑过砖,疏通过下水道,摆过地摊,做过男保姆,还给卖假货的做过托儿。

“有一次,我饿得发昏了,还偷过人家两个馒头。

“还杀过野猫,偷吃过人家的宠物狗。

“我睡过立交桥洞,睡过野坟沟,有一年还在一截废弃的水泥涵管里住过半个多月。

“虽然做过许多不便启齿的小事,但我从来没干过罪大恶极的坏事,没强奸过女人,没抢劫过谁的财物,更不可能杀人放火。

“请您相信,我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也不是个没有正义不知廉耻的家伙。

“我做那些事情,为的就是有口饭吃,能有衣穿。我是个没有远大理想的人,也不敢有那玩意儿,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就心满意足。

“后来,如果说几句抹点光彩的话,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我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房子,娶了一个同我一样从外地来的女人做妻子,有了孩子,开了这家面馆。虽说没有多少积蓄,可日子还过得去。去年我买了车,是二手车,可外表同新的一样,光鲜得很。

“如果说真有理想的话,那我的理想算是实现了。

“可是,大哥,不瞒您说,我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轻松,依旧战战兢兢,就好像端着一碗面汤过街,生怕一不小心面汤就泼了,有可能连盛面汤的碗都摔碎了。这泼掉的面汤还不能烫着谁,摔碎的瓷片还不能扎着谁。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装有面汤的碗,走啊走啊,生怕自己会碰着谁,又害怕被谁碰着。还得盯着脚底下,怕有绊脚石,怕有土坑水坑污泥坑,恐惧有陷阱,恐惧斜刺里冲过来意外的灾祸。

“我走路时得捧着,睡觉时也得捧着,甚至做梦时还得睁只眼睛。只要我一步不慎,一切都会跌回原点,还不只是回到原点那么简单,而是有可能一头栽进十八层地狱。就拿我经营这家面馆来说吧,任何一个细节都得注意着,弄不好就会影响生意,生意不好,员工工资付不出,员工会走人,员工走了生意还怎么做?没有了生意,铺租付不出,房东肯定要收回铺面。紧跟着连锁反应,没了生意就没了收入,房子的按揭没法如期支付,银行要收走房子,房子没了,我一家四口上哪待着去?住在大街上?吸汽车尾气?喝东南西北风?这城市哪儿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啊!?

“面馆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这么说一点也不夸张。”

戴墨镜的男人突然冷笑了两声说:“这就是你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你就因此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皮子底下的恶行也视若无睹?”

矮个子老板愕然地瞧着戴墨镜的男人,不知对方为何冷笑,又为何对他冷嘲热讽。良久,矮个子老板才低下头说:“我看得见什么呢?看见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要低到裤裆里去。

“假如,我是说假如,他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将会怎样?你思想过没有?”戴墨镜的男人没打算放过矮个子老板,而是步步进逼,将战火蔓延到后者身上,让后者逃无可逃。

矮个子老板朝身后看了看,神色有些慌张。他的身后,高个子女孩同瘦男孩站在一块,面无表情,瘦男孩的目光投向了玻璃幕墙之外,那儿是个热闹的舞台,麻雀仍在上下飞舞,仿佛落叶纷飞。那个圆脸女孩守着收银台,没有移动位置。穿白色工作服的厨师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餐桌边,眼睛一动不动向着这边,似乎觉察了他们的紧张。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幸运吧。”矮个子老板说,“也许,也许在我身上不会有这种倒霉的事情发生。”

他自信,真到了那一步,身后的那几个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是吗?你确信你不会遭遇不幸?”戴墨镜的男人说。

对于这种过分的言论,矮个子老板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啪”的一声,脸上早挨了一巴掌。他被这突然袭击的一掌扇懵了,好长时间都没能回过神,等他清醒过来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烤着了一般。他甚至都弄不明白是谁对他下了狠手,戴墨镜的男人纹丝不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色是愤怒还是若无其事,但对方似乎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嘴唇四周的肌肉都绷起了类似岩石的棱角。

最终,矮个子老板弄清楚了,除了戴墨镜的男人,不会有其他人对他出手。他相信他没有弄错,罪魁祸首就是戴墨镜的男人。他恼火透顶,脸蛋扭曲得变了形,脖子上青筋暴凸,就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狮子。他从餐桌上摸起一只杯子,就要朝对方砸过去,但中途犹豫了一下,动作没有那么果断。他不敢完全确定就是对方扇了他一巴掌,有可能产生了错觉,他同他无冤无仇,该不会无缘无故对他施暴。但火辣辣的痛感提醒他,他的确受辱了,而且分量不轻。

“你凭什么打我?!”矮个子老板将杯子砸向戴墨镜的男人,“你是法官么?他又不是我杀死的!就算我犯了杀头之罪,也由不得你来审判!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东西?敢上这儿来指手画脚!敢上这儿来说三道四!”

矮个子老板并没能将杯子砸中戴墨镜的男人,半道上他的手就被对方捉住了,对方的力道大得出奇,攥着他的手腕,就差没将他整条胳膊拧下来。矮个子老板的脸扭曲得更难看了,这一回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锥心的痛苦。他强忍着疼痛挺直身体,不至于趴到地板上去。

“你以为你就没有罪过吗?”戴墨镜的男人说,“我打的就是你这种不长眼睛的人!”

他的声音里有股压抑了的怒火。

矮个子老板奋力挣扎着,想把自己的手解放出来,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他的手腕仍旧被戴墨镜的男人死死攥住。店堂里的另外四个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作势要向他们聚拢过来,脚步却不坚决,有些迟疑。

“都给我站住!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戴墨镜的男人朝那两男两女咆哮。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着洁白工作服的厨师,闻声立刻收住了脚步。另外三个走得慢一些,在厨师的背后,也停住了脚步,有些不自然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他们的表情很尴尬,像受了羞辱,又止不住胆怯。

“大哥,我同您无仇无恨,请手下留情,有事好好说。”矮个子老板就差没跪地哀求。

可是戴墨镜的男人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当回事,他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四个旁观者身上:“你们刚才看见了什么?有谁看见了什么?”

那四个人都安静地立在原地,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

“是不是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戴墨镜的男人再次发问。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见鬼!都是窝囊废!”

戴墨镜的男人咒骂了一句,很不屑地扫视了一眼那四个人,之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走近来。那四个人像是提线木偶,被一个手势全都牵引了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戴墨镜的男人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在餐桌与餐桌的空隙中站成斜线形的一排。

“他是谁?”戴墨镜的男人又巡视了一遍那四个人。

他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过后,坐收银台的圆脸女孩才怯生生地说:“是我们老板。”

“对了,他是你们的老板,你们睁大眼睛,都给我看清楚了,等会儿我有话要问你们,希望你们都不是哑巴。”

戴墨镜的男人突然松开手放了矮个子老板,矮个子老板趁机站直了身子,待他刚要发出报复的动作时,戴墨镜的男人朝他掴去了一掌,这一掌比前一掌猛烈了不知多少倍,矮个子老板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但被餐桌顶住了。矮个子老板的嘴角渗出了血,血流量不大,像个红蚯蚓,才爬出来小半截身子。

高个子女孩尖叫了一声,跌坐在身后的餐椅上。

矮个子老板稳住身体,却不敢反抗了,他不是对方的对手,反抗只会招来更惨痛的教训。

“我没打算扇你耳光,虽然你该打,还有你,你,你,你们每一个,都脱不了干系,都逃不掉。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的问题是,你们看见了什么?

“谁来告诉我答案?”

戴墨镜的男人操起那只空酒瓶,用它指着圆脸女孩,圆脸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和恐惧,已经说不出话来。矮个子老板偷偷溜一眼面馆的入口,希望有人走进来,可是玻璃幕墙外空空如也,依旧是麻雀们欢乐的天堂。矮个子老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吧,你说。”

戴墨镜的男人将空酒瓶转向了瘦男孩,瘦男孩勾着头,不敢看空酒瓶。

“你给我抬起头来。”戴墨镜的男人命令说。

瘦男孩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全是屈辱的泪水。他就用那种含泪的目光看着戴墨镜的男人,然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戴墨镜的男人似乎很是失望,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宣扬自己对瘦男孩的鄙视。空酒瓶转向第三个人——高个子女孩,她早已瘫软在餐椅上,双手抱头缩成了一团。她就像寒风中的一只刺猬颤抖个不停。

“轮到你了。”戴墨镜的男人将空酒瓶指向穿白色工作服的厨师,厨师比那三个同事要镇定得多,可能仗着他的身体比他们强壮。厨师的眼睛里暂时还看不到怯意,沉默地盯着威胁他的人。他的沉默是一种潜在的反抗,也是对对方的一种威胁。戴墨镜的男人却不惧怕他的威胁,朝厨师走近了一步说:“说话呀,勇敢点!”

厨师终于鼓起了勇气说:“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好像他的态度不卑不亢。

“好!

“好!

“好!”

戴墨镜的男人一连说了三声好,突然趋前几步,一把扣住了厨师的衣领,厨师猝不及防,被戴墨镜的男人拎了起来,他的双脚颠动着,尽可能踩到地面,以减轻脖子被衣领勒住的窘态。他的努力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他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脸色涨红,嘴唇有了乌紫。

“你看见了什么!”戴墨镜的男人逼问说。

“我……我看见……窗外有很多麻雀。”厨师结结巴巴说。

戴墨镜的男人悄声诅咒了一句什么,手头松了些劲,但没有放弃厨师。他扬起另一只手,才发现手上仍旧拿着空酒瓶。他将空酒瓶扔在地上,空酒瓶叭的一声碎响,酒瓶炸裂成了无数尖锐的碎玻璃。他并没有扇厨师的耳光,而是拽着他朝收银台走去。

“来吧,有件事该你来做。”戴墨镜的男人吩咐说,“给我打个报警电话,就说这儿出大事了。”

厨师挣扎着不肯拨打电话,但他的挣扎是有限度的,他的衣领仍旧被对方死死扣着,想逃离一步都不可能。

“算了,你们这些泥捏的家伙,还是我来给你们代劳吧。”戴墨镜的男人说着拿起了电话,“110吗?这儿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有人被刺死了。

“××街××号。

“对,××街××号。

“厚道面馆。”

戴墨镜的男人放下电话,再也没有理会他们,甚至看都未看他们一眼。他回到之前的位置挽起背包,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出了面馆。

“等着吧,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你们的。”出门时戴墨镜的男人回头说。

面馆里忽然静寂了下来,只有空调在咝咝吐着风。但他们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呆在原地,好像不相信戴墨镜的男人就这么走了。他们怀疑他是假装离开,是他给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只要他们敢于动作,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面馆。他会再次惩罚他们。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早就不见了人影。

“你们这帮蠢伙,我白白养活你们了,都死了呀,明天都给老子滚蛋!”矮个子老板最先活了过来,骂骂咧咧说。

没有人接他的话头。

厨师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然后往店堂后走去。另外三个人也跟着松动了。

“往哪儿去!?还不赶紧收拾一下!”

矮个子老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从纸巾盒中拽出两张餐巾纸,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瘦男孩和高个子女孩赶紧行动了,瘦男孩去洗手间拿拖把,高个子女孩开始清理餐桌,圆脸女孩也赶忙来帮忙。在戴墨镜的男人坐过的位子上,高个子女孩发现一张报纸,报纸上一行粗黑的字迹引起了她的注意。高个子女孩赶紧将报纸交给了矮个子老板,并嘀咕了一句什么。矮个子老板将报纸拿在手上,那行粗黑的字迹立刻占据了他的眼帘:

“一青年面馆被刺身亡,嫌犯称认错人了”

矮个子老板将报纸对折了几下,将那行黑体字折没了,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才塞入自己的裤袋。之后,他朝那几个手忙脚乱的人大声呵斥说:“等会儿警察到了,最好管住你们的嘴,别给我惹是生非,听见没有!?”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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