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

前言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王亦楠博士于2016年7月11日在《能源》杂志上发表《关于三峡,不能不清楚的15个重要史实和事实》文章,她在前言中写道:“最近几年,随着人们对生态环境问题的关注,我国同时也是世界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长江三峡在社会上再度成为讨论热点,其中,《三峡大坝何去何从》、《三峡大坝终将炸掉》、《三峡欠一个向国人跪地谢罪的最后仪式》等一些严重违背历史、违背科学的文章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给很多不明真相的读者造成了极大误导,因为按照这些文章的观点,三峡工程不仅不是“造福今人、泽惠子孙”的“千秋伟业”,反而成了“决策轻率、遗祸无穷”的“千古之罪”。历史不能忘记,历史也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既然社会各界如此关注三峡,那么,“为什么要修三峡、三峡工程是如何从设想变为现实、三峡工程的利弊究竟如何”等诸多原则性问题,必须尊重历史、尊重科学,给予正本清源。为便于读者更清楚了解三峡工程的前前后后和方方面面,笔者从四个角度指出关于三峡工程的不能淡忘、不能抹掉、不能篡改的15个重要史实和事实。”

但是把历史当作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不是别人,正好是《关于三峡,不能不清楚的15个重要史实和事实》的作者。

一、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尤以长江中下游地区为甚

王亦楠博士文章中关于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描述摘录如下:

“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尤以长江中下游地区为甚。长江是中国第一大河,流域面积占全国1/5,人口占1/3,经济总量占40%以上,在国民经济发展中举足轻重。长江哺育了中华民族,也带来了无穷水患灾难。从汉初到清末,长江共发生毁灭性洪水灾害214次,平均十年一次。 20世纪洪灾更加频繁,1921、1931、1935、1949、1954、1981、1983、1991、1998年都发生了大规模洪灾,给人民生命财产造成重大损失,这些历史尚未久远,不能忘却:

● 1931年长江中下游淹没耕地达5000万亩,死亡14.5多万人,受灾人口3000多万。1935年汉江干堤决口,一晚就淹死8万多人。灾情震惊中外,国民政府邀国内外专家研究如何建设水库控制洪水。

● 1954年特大洪灾创历史新纪录,尽管1000多万人在大堤上严防死守,并三次启用荆江分洪工程才保证了荆江大堤的安全,但仍造成严重损害:受灾人口1880万,死亡3.3万,淹没耕地4700万亩,武汉市1/3被淹没,京广铁路100天未能正常通车。当年来华访问的前苏联最高领导人赫鲁晓夫在武汉上空察看时颇感震惊,即表示同意给予帮助、安排苏联专家组来华协助编制长江流域规划。

● 1998年发生了仅次于1954年的大洪水,且持续时间长。尽管倾举国之力抗洪抢险,受灾严重的长江中下游五省仍造成1562人死亡、2000多亿元的直接经济损失。

长江流域的旱灾也频频发生,1930、1934、1937、1941、1942、1959、1976年尤为严重,农业生产遭重创,人民生活之悲惨从电影《1942》可见一斑。正因江河水患使民生凋敝、经济衰退,历代执政者无一不把兴水利、除水害作为治国理政的头等大事。

5、兴建堤防和分蓄洪区都难以根治长江水患,必须修建控制性水库,三峡正是地理条件得天独厚的“枢纽”所在。长江上游2/3是山区,中下游以平原为主。“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即湖北枝城到湖南岳阳城陵矶的全长360公里的一段,因地势平坦洪水宣泄不畅,上游洪水又常与湘水、资水、沅水等相遇,荆江大堤洪水位常高出堤内10多米,明清史料记载溃堤事故平均10年一次,后果极严重。

通过总结历史上长江中下游的各类防洪措施发现,尽管兴建堤防和分蓄洪区也有重要作用,但只能“治标”而无法“治本”:要达到能抵御1954年大洪水的水平,荆江大堤须普遍加高2~3.5米,不仅难实现、不经济,且堤防越高潜在的危险也越大;分蓄洪区也只是防止自然溃堤决口而“两害相权取其轻”之举,在人口稠密经济发达的平原地区已越来越困难。1998年抗洪抢险之艰难即是例证。”(摘录完)

其中王亦楠博士对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的总结:“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尤以长江中下游地区为甚”,这是对历史的篡改,是对历史的任意打扮。

二、自古以来就是从有文字记载的时候算起的

“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尤以长江中下游地区为甚。”

在这里要明确两个概念,第一是时间,第二是地点。

首先是时间,这个自古以来应该从什么时候算起呢?笔者以为自古以来就是从有文字记载的时候算起的。

宋正海主编的《中国古代重大自然灾害和异常年表总集》指出:“中国古代自然记录,不仅源远流长,而且数量大、质量高,且有系列长、连续性好、地域广阔、内容多样、相关性综合性强等优点。中国有着长达4000多年的文字记载历史。自殷商甲骨文起,各朝代的书籍中都有关于太阳黑子、日蚀、月蚀、雨、旱、风、雹、疫等记载。这些自然记载被世界公认为是出现最早、年代最久远的记录。”

根据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与水利部南京水文水资源研究所编的《中国水旱灾害》,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文化发达的文明古国,有着极其丰富的历史典籍。这些历史典籍记载了长达3000多年的连续的自然灾害资料。

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黄河流域大旱灾是公元前1652年;

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黄河改道是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

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黄河流域水灾是汉高后四年(公元前184年);

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长江流域大旱灾是公元前235年;

中国最早有文字记录的长江流域水灾是汉高后三年(公元前185年)。

按照宋正海主编的《中国古代重大自然灾害和异常年表总集》,自古以来应该从殷商甲骨文算起,4000多年的时间;按照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与水利部南京水文水资源研究所编的《中国水旱灾害》,自古以来应该从公元前约1000年(大约是算商朝灭亡)算起, 3000多年的历史。

原北京市副市长邓拓在《中国救荒史》中把汉朝立国(公元前205年)作为始点,来统计各朝代发生的水旱灾荒,这样把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水灾的最早文字记录都包括在内。但是邓拓把汉代以前的所有水旱灾荒全部省略不计。这样,自古以来应该从公元前约205年算起, 2300多年的历史。

读者可以自己界定自古以来的时间起点。

其次是地点,王亦楠博士已经框定了长江流域,重点是长江中下游地区。

三、《中国古代重大自然灾害和异常年表总集》中长江流域水灾记录

宋正海主编的《中国古代重大自然灾害和异常年表总集》中有关大旱灾的记录多于水灾记录,时代也早于水灾记录。最早的大旱灾是商汤十九年(公元前1652年),然后商汤二十年、商汤二十一年、商汤二十二年、商汤二十三年、商汤二十六年,一共六年连续大旱。

长江流域的最早大旱灾记录是秦始皇十二年(公元前235年)湖南大旱。

有长江流域水灾一章。最早的洪水记录为:

公元前185年(汉高后三年),陕西、湖北:夏,汉中、南郡大水,水出流四千余家。

到清朝结束,一共有长江水灾记录327次。

  水灾记录 每十年发生水灾次数
汉朝(公元前205年至220年) 5次 0.12
三国(221年至280年) 2次 0.33
两晋、南北朝、隋朝(281年至619年) 18次 0.53
唐朝(620年至960年) 19次 0.56
宋朝(961年至1279年) 50次 1.57
元朝(1280年至1367年) 18次 2.05
明朝(1368年至1644年) 92次 3.32
清朝(1645年至1912年) 123次 4.59

从这两千多年的水灾记录中可以看到,发生水灾的频率随着时间的发展而不断地增加。

汉朝之前,长江流域没有水灾记录;汉朝时,长江流域鲜有水灾记录;到了两晋、南北朝,发生水灾的频率增加;唐、宋、元、明、清,发生水灾的频率持续增加。

两千多年前,从西起宜昌、宜都东至武汉以东的江北地区和部分江南地区是连绵不断的湖泊和沼泽,这一地区称云梦泽,也是楚王的猎狩区。云梦泽面积最大时面积有2万6千平方公里。长江在南津关出了三峡之后,进入云梦泽,江湖不分,随着长江的汛枯季,江湖水位自然消涨,云梦泽成为长江、汉江洪水自然的调节场所。所以秦汉之前江患甚少。长江流域的最早洪水记录出现在汉江上游,而不是出现在荆江河段,那是因为那时荆江河段还是云梦泽的核心区域。由于泥沙沉积,云梦泽的水深变小,部分地区汛期是湖泊,枯水期是湿地。但是江南的洞庭湖的面积却不断扩大,分担了云梦泽的部分洪水自然调节的作用。到了唐宋时期,云梦泽和洞庭湖的总体洪水自然调节能力不如秦汉之前的云梦泽。南宋时期,金人占据北方,汉人大规模南迁,人们开始在河湖地区围垦枯水期的湿地,并在四周筑堤,形成围垸,保证农田在汛期也不被洪水淹。《湖北通志》记载:“荆江九穴十三口分泄江流,宋以前诸穴皆通,故江患甚少”。到了明朝,对云梦泽的围垦加剧。特别是湖北出了张居正这么一个强势的宰相,将长江北岸的围垸连成一线,成为长江干流北岸大堤(其中一段就是荆江大堤),将长江从江湖一体的状态修整为长江干流一条线,两侧受大堤约束的状态,当然长江南岸大堤的强度和高度都不如北岸大堤。长江和云梦泽、洞庭湖的自然联系被长江大堤切断了。从此,云梦泽全部消亡。湖北省现存的一些湖泊如洪湖等诸多湖泊,都是历史上云梦泽的一部分。1860年和1870年荆江河段发生历史上最严重的洪水灾害,就是张居正治江的结果。这是自明清之后,长江洪水频率增高的主要原因。

所以,并非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而是有一个发展过程。而水灾频率的增加是由于人和水争夺空间的结果。长江洪水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也不是从汉初以来就是平均十年一次。

四、《中国水旱灾害》对长江水灾历史记载的评价

《中国水旱灾害》则指出:“隋代以前,长江中下游沿江一带人口尚不密集,两岸分洪蓄洪之地也多,虽洪水泛滥而社会损失有限。自唐以来,这一地区的居室日密,经济发展,洲滩筑堤围垦渐多,水灾也日趋严重。据历史记载粗略统计,自唐至清近1300年间,水灾共223次,其中汉江42次。水灾频次愈到近期愈多,灾情也愈严重:唐代平均每18年一次,宋、元时期平均5年至6年一次,明清时期平均每4年一次。”

王亦楠博士说,从汉初到清末,长江共发生毁灭性洪水灾害214次,平均十年一次。而根据《中国水旱灾害》,从汉初到隋末这700多年长江几乎没有发生过毁灭性洪水灾害。而是从唐朝至清朝水灾频次愈到近期愈多,灾情也愈严重。并非自古以来长江就给长江流域的人民带来无穷水患灾难。

五、《中国历史大洪水调查资料汇编》对长江水灾的历史记载

除了在各种历籍中关于洪水的记录,在中国江河沿岸留下了大量的历史洪水标志、题刻和碑铭记。《中国历史大洪水调查资料汇编》是对全国范围内的文字记载和洪水标志等进行全面整理,从时间序列上来看,资料收集到1979年为止。

对于长江的水灾分十个区域进行:

1、长江上游金沙江水系,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813年;

2、长江上游宜宾至宜昌区间,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153年;

3、长江上游岷、沱江水系,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828年;

4、长江上游嘉陵江水系,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519年;

5、长江中游宜昌至汉口区间,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826年;

6、长江中游汉口至湖口区间,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788年;

7、长江中游洞庭湖水系,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617年;

8、长江中游汉江及汈汊湖水系,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498年;

9、长江下游湖口以下,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751年;

10、浙、闽、台地区,在此忽略不计。

王亦楠博士文章中指出:““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即湖北枝城到湖南岳阳城陵矶的全长360公里的一段,因地势平坦洪水宣泄不畅,上游洪水又常与湘水、资水、沅水等相遇,荆江大堤洪水位常高出堤内10多米,明清史料记载溃堤事故平均10年一次,后果极严重。”

从湖北枝城到湖南岳阳城陵矶全长360公里的这一段,正好包含在长江中游宜昌至汉口区间。这一段的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出现的时间最晚,为1826年。在1860年和1870年的11年间发生了两次大于百年一遇的洪水。这才有了后面的“万里长江险在荆江”,“明清史料记载溃堤事故平均10年一次,后果极严重”。1860年和1870年的洪水都是冲毁了荆江南岸的大堤,而没有冲毁荆江北岸的大堤,这是张居正保北舍南政策的结果。

唐朝诗人在描写长江,特别是宜昌至汉口这一段,有很多诗句,如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中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又如李白《渡荆门送别》中的“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中的“八月湖水平, 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 波撼岳阳城”。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中的“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等等。唐朝时宜昌至汉口的长江河段浩瀚无际,有很大的自然消纳洪水的能力,自然少有洪水灾害的记录。

可见长江中游宜昌至汉口区间,并非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而是明朝后期以来对长江流域生态环境破坏的结果。

六、李锐《谈长江防洪》

1958年中共中央南宁会议上,李锐和林一山辩论三峡工程。李锐发言,开门见山地指出,长江不同于黄河,自古以来是条好河,是世界大河中数得着的黄金水道,泥沙也不如黄河之严重。他特别强调,现在修建三峡水库,涉及移民问题,如坝高200米,估计移民至少要105万人,极为困难。他认为修建三峡,主要是一个大水电站的作用,三峡水库防洪能保护荆江大堤,但对武汉不起作用。

1998年长江洪水后,李锐在《当代中国研究》上发表《谈长江防洪》一文,指出:“历史上长江曾是条具有良好的自调蓄泄功能的河流,洪灾并不很严重。宋代以前有九穴十三口,南北分泄、调蓄洪水,演变到本世纪,仅存南岸四口。国民党统治时期,听任湖泊长期淤积,盲目开垦湖田,湖泊调蓄作用大减,导致水灾严重。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对这个教训虽有所认识,但在“蓄洪垦殖”的水利方针、“以粮为纲”的战略、以及“要超纲、开湖荒”的口号影响下,围湖造田日趋严重。长江中下游原有大量湖泊,1954年通江湖泊共计15,329平方公里,但到了1980年仅存6,605平方公里。湖北的洪湖、西凉湖、东西湖等通江湖泊的湖口全被堵塞了;洞庭湖、鄱阳湖都新增了围垸,蓄洪量减少近半。同时,长江两岸新建了很多码头、港口,在河床上也乱建工程、扩大居地,当地政府对此长期不加控制和管理。另外,长江流域上游本是关内森林覆盖率最高的地区,自“大跃进”时代大炼钢铁、乱砍林木以来,森林植被一直遭到严重破坏,由此导致长江流域的水土流失面积增加了40至50%,泥沙下泄、河床壅高、湖泊淤积。”

可见,长江洪灾自近代以来日趋严重,沿江滨湖地区,围垦加剧,河流河道和湖泊的自然调蓄能力减小,通江穴口被堵塞,江河和湖泊的内在联系被切断,互补功能消失,是长江洪灾频率加高、灾害损失扩大的主要原因。并非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明朝的宰相张居正是湖北人,当年的云梦泽变成了江汉平原的粮食基地。新中国的毛泽东是湖南人,在洞庭湖也可以“喜看稻菽千重浪”,只是水失去了它们生存的空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笔者到湖南、湖北搞国土规划时,两省正为如何贯彻中央长江防洪规划打个不停,湖北省建议洞庭湖退耕还湖,加大洞庭湖蓄洪能力;湖南省建议江汉平原退耕还湖,回到云梦泽,承担分蓄长江洪水的任务。

七、邹家华《关于提请审议兴建长江三峡工程议案的说明》

1992年3月21日邹家华副总理在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上做《关于提请审议兴建长江三峡工程议案的说明》。邹家华在报告中指出:“长江是我国最大的河流,全长6300公里,流域面积180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国陆地总面积的19%,养育了全国1/3的人口。长江流域的水资源十分丰富,总量占全国的1/3,水力资源可开发量占全国的53%,内河航运里程占全国的70%。流域内气候适宜,物产丰富,工农业总产值占全国的40%,在我国经济建设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但是,长江流域的水旱灾害分布很广,尤以中下游平原地区洪涝灾害最为严重。从清代以来,水灾更趋频繁。1860年、1870年两次特大洪水,中下游平原损失惨重。本世纪1931年、1935年两次大洪水,分别淹地5090万亩和2246万亩,直接淹死人口分别为145500人和142000人。1954年大洪水,虽然经过广大军民大力防守、抢救,采取分洪措施,仍淹地4755万亩,死亡33000人,京广铁路100天不能正常运行。历史上每次灾害,都给流域内人民的生命财产带来巨大损失,对国家经济造成很大的影响。”

邹家华在报告截取的时间点是“从清代以来”,趋势是“水灾更趋频繁”,这个趋势在1949年以后也是继续保持。

邹家华并不认同“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尤以长江中下游地区为甚”的说法。邹家华把时间的起点定位于从清代以来。

八、只有河患,而鮮有江患

中國有句古話:“只有河患,而鮮有江患”, 这里的河是指黄河,而江则指長江,意思是说,黄河历来洪水灾害频繁发生,而长江的洪水灾害则比较少。

2017年5月9日记者林瑞益在《旺报》上发表《云梦大泽疏洪 长江唐宋前无水患》一文,指出王亦楠博士对历史的错误界定。

林瑞益指出:“洞庭湖与鄱阳湖,先秦时期都是云梦大泽的一部分。在唐宋以前,长江从无水患,就是因为中下游有大量的湖泊水体,即使夏季大雨,也可以疏流。”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当时的云梦泽「周三四百里,及其夏水来匯,渺若沧海,洪谭巨浪,荥连江沔」。进入隋唐后,云梦泽不断萎缩,唐宋之际,江汉平原上大面积的湖泊已经不存在,大湖泊演变为星罗棋布的小湖沼。”

李锐先生指出:“历史上,长江有九穴十三口南北分洪,南面主要是洞庭湖,北面主要是云梦泽,湖北是千湖之省,有上千个大小湖泊。自古以来,长江南北岸都有堤防,但从明朝起,传说是由于那时有名的宰相湖北人张居正的支持,湖北逐渐把长江北岸的堤防加高,把分洪的口子也都堵死了。结果,北岸的江堤又高又厚,南岸的堤却又低又薄;于是,洪水就先后在南岸冲开了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个口子,淹到了湖南和洞庭湖,而北岸的荆江地区的很多湖泊却变成了土地。不过,洪水虽然使洞庭湖地区当年会蒙受损失,但水退之后土地淤肥了,第二年就可能高产丰收。”李锐引用“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一语来描述为长江防洪而修建三峡工程。

何报寅发表在《中国人口·资源与环境》杂志2000年第10卷专刊上的《对长江洪水的分析》一文给出了一千多年来长江洪灾频度表。

一千多年来长江洪灾频度表

从公元276年到1524年(约为三国后期到明朝中期),平均每83年发生一次严重洪涝灾害;从1525年到1851年(约为明朝中期到清朝中后期),平均每20年发生一次严重洪涝灾害;从1852年到1949年(约为清朝中后期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平均每5年发生一次严重洪涝灾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长江严重洪涝灾害发生更加频繁,从1983年到1998年是每1.6年发生一次严重洪涝灾害(即每十年发生6.25次严重洪涝灾害)。这里必须问一个为什么!

騰飛說史的《長江本無水患,洪水為什麼會越來越嚴重?我們對長江做了什麼?》一文指出:唐代平均18年一次(水灾),宋代平均5、6年一次,明清平均4年一次。1921年至1949年,長江平均每2年發生一次洪水。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长江水灾频率,没有给出数据。文章认为:長江流域的洪水頻率越來越高,洪水的災害程度越來越大,主要原因有兩點:第一,長江上游森林資源的破壞,導致水土流失越來越嚴重。第二,長江中游和下游,大量的圍湖造田,湖泊和沼澤等天然水體的消失,使得長江自我調節洪水的能力喪失。兩方面的原因加重了長江的水患。

九、長江上游森林資源的破壞,導致水土流失越來越嚴重,是长江洪水频发的主要原因

森林的生态功能包括涵养水源和防止土壤被侵蚀,特别是原始森林这方面的功能特别强。降水时,森林的林冠、低矮的灌木层和地面的草可以吸纳部分降雨量,树下的枯枝落叶层也可以吸纳部分降雨量,根系和有良好结构的土壤又可以吸纳部分降雨量,这样就减小了降雨形成的地表径流量和地表径流速度,从而起到滞洪、减小洪水灾害和减少土壤流失的作用。根据经验数据,在同样降雨条件下,森林砍伐区与森林区相比,前者的地表径流量(洪水量)为后者的3至4倍。所以对森林資源的破壞,是长江流域水土流失与水旱灾害频发的主要原因之一。

历史上長江中上游曾经是原始森林密布的地区。从秦汉时代开始,一部分森林被砍伐用于建造宫殿和房屋,一部分森林被开垦成农田,长江流域有了洪水灾害的记录。但是从总体上来说,森林覆盖率还是保持在一个较高水平,森林覆盖率在50%以上。

进入唐宋盛期,中国经济中心逐步南移,对森林被砍伐和围垦加剧,森林系统的保护功能减弱,洪水灾害逐渐增多,水土流失加重,长江水也开始变黄。到了明清时代,長江流域经济进一步发展,人口增加,特别是長江中上游地区。对森林的砍伐加剧,四川盆地周边低山的大量林地被开垦成农田,致使四川的河流泥沙量增加,蜀江水兼浊。据估计,到清末,川鄂山区的森林覆盖率只有40%,而低山地区只有20%。

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四川的森林覆盖率为20%,云南的森林覆盖率为47%。从那以后,長江上游的森林資源经历了三次大的破坏。第一次是大跃进时期和紧接着的经济恢复时期对川西和滇北山区的原始森林的大砍伐。第二次是六十年代的三线建设,長江上游地区正好是三线建设的重点,还发动了金沙江林区伐木大会战。第三次是改革开放之后,林地承包给个人,但是承包期限不明确(一般只有十年)。获得林地的承包人,为了在短期的承包期内获得最大的经济利益,将林木砍伐殆尽。到1998年长江洪水前,四川的森林覆盖率只有13.3%,比全国森林覆盖率13.94%还低。四川有点县的森林覆盖率只有3%,而且还都是人工植造的新树。

由于森林被大量砍伐,森林覆盖率大幅度降低,现有的“森林”生态防护功能低下,致使长江流域水土流失面积增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长江流域水土流失面积为36万平方公里占流域的20%。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水土流失面积增加到57万平方公里,净增加21万平方公里,增加58%。

水土流失导致长江中泥沙含量增加,中下游地区的长江河道河床抬高。1998年长江洪水的实质是不到十年一遇的洪水流量造成历史最高的洪水位。

十、長江中游和下游大量的圍湖造田,湖泊和沼澤等天然水體的消失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长江中下游湖泊面积共有25828平方公里,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湖泊面积减少到14073平方公里,为五十年代初湖泊面积的54.5%。到八十年代末,湖泊面积仅为10473平方公里,仅为五十年代初湖泊面积的40.5%。

根据方春明和钟正琴提供的资料,洞庭湖在公元前589年之前,是个湖面面积扩张的过程,在公元前589年之后,湖面面积渐渐减小,从1825年起,湖面面积减小速度加快,特别是1949年之后。

年代 洞庭湖湖面面积 指数 洞庭湖容积量  
公元前770~221年 方园260里      
公元前589年 方园500里      
1825 6000平方公里      
1896 5400平方公里      
1932 4700平方公里      
1949 4350平方公里 100 293亿立方米 100.00
1954 3915平方公里 90.00 268 91.47
1958 3141平方公里 72,21 228 77,82
1971 2820平方公里 64,83 188 64,16
1978 2691平方公里 61,86 174 59,39
1995 2623平方公里 60,30 167 57,00

注:洞庭湖容积量为水位海拔31.米时的容积。

湖北省素有千湖之省的美称,二十世纪50年代湖北省有0.1平方公里以上大小的湖泊1309个,湖泊总面积8503.7平方公里,约有两个洞庭湖的面积。到二十世纪80年代,湖泊数量下降到838个,湖泊面积缩减为2977.3平方公里,仅为二十世纪50年代湖泊总面积的35%。

长江中下游地区原本湖泊众多,湖泊对洪水具有明显的削减洪峰,并具有滞蓄洪水的作用,起到减少洪水危害的效果。但是不合理的围湖造田活动造成湖泊个数减少、湖泊面积下降以及湖泊容量下降,增加了洪水危害。

从1949年到1998年的近50年间,仅洞庭湖就发生洪水灾害37次。长江流域的洪水频率更是到了一年一次或是一年几次的水平。

十一、结束语

古話说:“只有河患,而鮮有江患”。

长江流域洪旱灾害有一个发展过程,从没有到有,从很少发生到经常发生。人类活动与水争夺空间的活动越激烈,洪旱灾害就越严重,发生的频率也越高。长江中游宜昌至汉口区间,最早水灾记录或洪水标志为1826年,自清代以来,水灾更趋频繁。这个趋势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依然没有停止。

所以“自古以来,长江流域的洪旱灾害一直是中华民族的心腹大患,尤以长江中下游地区为甚”是对历史的篡改,是对历史的任意打扮,是误导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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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刊登日期: Wednesday, March 28,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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