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05 VIVA畅读聚焦 法治夜空的星星2

1968年4月29日,林昭接到一纸由20年有期徒刑改判为“现行反革命”的死刑判决书,当天即被秘密处决,时年不满36岁。

在中华大地思想和言论万马齐喑之时,林昭宛若一颗流星,用她巨大的牺牲划破独裁与专制的夜空,刹那芳华,却无比璀璨。

在苏州灵岩山林昭的墓碑上,题刻着她生前写过的一段话:

“自由无价,生命有涯,宁为玉碎,以殉中华。”

林妹妹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是在中国这块命途多舛的土地上一步步走过来的,在大学之前,她也有过迷信、狂热和个人崇拜,甚至为了共产党的革命不惜与家庭决裂,决心“生不往来,死不吊孝”。人不是一夕就能成长的,直到她自己成为右派,才与家人有了更多的交流,有了愧疚、亲情和敬仰。

1957年春天,林昭写下:“鲁迅先生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但如果没有第一个,也便没有后来的,也仍然没有路。而那第一个遵着遥远的火光,走进没有路的地方去,直到倒下去,还以自己的鲜血为后来者划出了道路的人,将永远、永远为我们所崇敬。只要这条路存在一日,走在路上的后来者,便再也不会忘记他的姓名!”

现在,我们用这句话纪念林昭。

林昭1

1954年,林昭以江苏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大中文系,除了功课以外,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校园文学活动当中,成了当时北大文坛最活跃的、也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之一,甚至担任了北大著名刊物《红楼》的责任编辑,被称为“红楼里的林姑娘”,这段时间的林昭,生活很浪漫,充满诗意、充满着无忧无虑的理想。

可惜好景不长,在毛泽东表面倡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实则“引蛇出洞”的文艺政策之下,文艺界热情高涨,北大学生也十分兴奋。与林昭同是《红楼》编委之一的张元勋等贴出大字报《是时候了!》:

“我含着愤怒的泪,向我辈呼唤,歌唱真理的弟兄们,快将火炬举起,火葬阳光下的一切黑暗!!!”

有人认为大字报中的右倾言论是反革命煽动,学生中出现了激烈的辩论。林昭也参与了辩论,但她反对那些上纲上线的批评:“我料到一旦说话也就会遭到像今晚这样的讨伐!我一直觉得组织性与良心在矛盾着!”

汹涌而来的反右运动中,八千北大学子约有1500名被打成右派,这个比例,绝对是当时中国大学中最高的,从蔡元培时期延续的那种“思想独立,兼容并包”的传统,注定是一种“犯罪”。这位敢怒敢言的红楼编辑林姑娘,自然也未能幸免。

这一年,是1957年。她在给妹妹的信中写道:“当我加冕成为‘右派’以后,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体会到我的心情的,我认为我热爱党的程度是压倒一切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相比拟。我不能忍受党对我的误解,而且误解得那么深。”

大量的安眠药,没能让她死去。她的自杀,被当局认定为“态度恶劣”,因而加重处分,劳教三年。从这时起,林昭终于开始思考,开始寻找,开始追问,最终回归良心,回归生活本身的真相。她说:

“我现在想通了,这不是我个人的命运问题,反右运动在全国进行,它的性质、它的意义、它的后果,它对我们国家、对历史有什么影响?对我们自己有什么教训?我现在还搞不清楚。但我要认真思考,找寻答案。”

形势异常严峻,她依然不顾自身处境,为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等原因造成的大饥荒心忧如焚,1960年,林昭因与志同道合者创办针砭时弊的《星火》杂志,坚持说出真相,希冀这几点“星火”有一天会成燎原之势,阻止悲剧的蔓延,却被当局以“阴谋推翻人民民主专政”罪名逮捕入狱。

林昭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通往1968年4月29日的道路,自此开始。

林昭2

1962年12月,林昭保外就医结束,再次被收押到上海提篮桥监狱。

在这之前,与林昭共同创办《星火》杂志这群人的思考和反抗,是代表中国青年一代对政治黑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抗争,虽然人数稀少,道阻且长,却是青年知识分子群体性的精神抵抗,林昭并不孤独。

而在1962年林昭再次入狱之后,她和外界彻底隔绝,独自一人,前路黯淡。不过我知道,林昭是一位真的猛士,她只是孤身一人而已,却从未孤独,她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中、信仰中、理想中,从来没有动摇过。

六年的监狱生涯,没有给她一张纸,没有给她一支笔。林昭用竹签和发卡戳破皮肉,戳破血管,在墙壁上,在衣服上,在床单上,用鲜血写了20余万字的文章和诗歌。20余万字的血书,当伤口尚未愈合时再一次挑开放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耶稣的受难日只有一天,而林昭的受难日却是六年。

她在狱中,受到的是狱方惨无人道的虐待:

“光是镣铐一事,人们不知玩了多少花样。一副反铐,两副反铐,不行,时而交叉等等,至今臂肘之上,伤痛犹在。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性的在我绝食之中,胃炎发病,痛得死去活来之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之间,不仅从未为我解除镣铐,从未为我减轻些,譬如暂时除去一副。天哪,天哪,这是真正的地狱,人间何世?”

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火种,宙斯把他锁在高加索山脉,一只饥饿的苍鹰每天来啄食他的肝脏,而他的肝脏又会在第二天重新长出来,他的痛苦要持续三万年,而他坚定地面对苦难,从来不在宙斯面前丧失勇气。

为时代带来理想之火的林昭,也从没有在宙斯面前丧失勇气。她在狱中写道:

“一息尚存,此生宁愿坐穿牢底,决不稍负初愿,稍改初志。”

无比凑巧的是,早在《星火》杂志的第一期,林昭便发表了长诗《普罗米修斯》,那首诗里,没有赫拉克勒斯,不过那完全没关系,对于林昭而言,只要忠于理想、忠于真实,就足够在痛苦中得到救赎了。

林昭在狱中的血书,至今还被某些部门作为“保密档案”而未能面世,只有极少数篇目流传,这是她的《血诗题衣中》:

双龙鏖战玄间黄,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鲁连今仍昔,横槊阿瞒慨当慷。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

其中愤懑,其中慷慨,其中大义凛然,更与何人说。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将这首诗同毛泽东的《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对照着读。

1968年,当她被折磨得只剩下不到70磅,因大咯血最后一次被送进监狱医院时,对她怀有同情的医生悄悄说:“唉,你又何苦呢?”林昭轻声回答:“宁为玉碎”。

林昭3

1968年4月29日,林昭接到一纸由20年有期徒刑改判为“现行反革命”的死刑判决书,当天即被秘密处决,时年不满36岁。

判决书上写着:

“反革命犯林昭,原来就是一个罪恶重大的反革命分子,在服刑改造期间,顽固坚持反革命立场,在狱内继续进行反革命活动,实属是一个死不悔改、怙恶不悛的反革命分子。为誓死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誓死捍卫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誓死保卫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改造条例第七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二条、第十条第三款之规定,特判决如下:

“判处反革命犯林昭死刑,立即执行。”

几天之后,公安人员来到林昭家里,宣布她已因反革命罪被处决,并要求家人替她支付5分钱子弹费。

十二年后的1980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宣判林昭无罪,沉冤得雪。林昭平反后,在北大的追悼会上,有一副挽联,上联是“?”,下联是“!”,一个饱含惊疑的问号,一个触目惊心的叹号,无言又无不言。

对林昭来说,生存还是毁灭,是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还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

还记得她的海鸥之歌吗?

我们犯下了什么罪过?
杀人?放火?黑夜里强抢?
什么都不是——只有一桩,
我们把自由释成空气和食粮。
暴君用刀剑和棍棒审判我们,
因为他怕自由象怕火一样;
他害怕一旦我们找到了自由,
他的宝座就会摇晃,他就要遭殃!
昂起头来啊!兄弟们用不着懊丧,
囚禁、迫害、侮辱……那又有何妨?
我们是殉道者,光荣的囚犯,
这镣链是我们骄傲的勋章。

林昭啊,是我们民族的贞德。

林昭4

林昭,让我想起了屈原。

当无数人都在淈泥扬波、哺糟歠醨之时,有这样一个人,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也不愿随波逐流,蒙受世俗尘埃。泛舟于沧浪之上的渔父无数,但深思高举的屈原却只有一个,因为随波逐流很简单,逆来顺受很简单,而中流砥柱很难,溯游从之很难,坚守本心很难。

年华似水,五十年倏忽,有些人是可以用时间轻易抹去的,犹如尘土。而有些人,因为某些时至今日依旧不便阐明的原因淡出人们视野,她们的名字变得遥远、陌生,她们的故事变得模糊、不真切,可真相就是真相,胜于一切花言巧语,自有万钧之力。

为什么有些原因不便阐明?因为,我也成了渔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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