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在拉萨,很秘密地,看过BBC拍摄的一部纪录片。关于一位年长的高僧,接受尊者达赖喇嘛的委托,从达兰萨拉去一个掩蔽在尼泊尔的小王国,拜访王室,加持信众,传授佛法,并且带回两个当地孩童,在达兰萨拉努力保持西藏传统文化的学校里接受教育。那个王国就是木斯塘,群山连绵构成边境线,当年含恨流亡却绝不屈服的图伯特战士,坚持艰苦卓绝的游击战直到最后一刻,留下可歌可泣的民族记忆。

我最难忘的是那位去木斯塘的仁波切,他骑马至山顶,眺望远方——而清晰可见的那边,正是他还在青年的时候就从此背井离乡的图伯特。几个在异乡长大的年轻僧人在悬挂经幡,风轻微地吹拂着,天高云淡,万籁俱寂。仁波切久久地伫立山顶,遥望家乡。久久地,才感叹道:我们的家乡是这样地美啊!说完,他泪流满面,终究失声痛哭。长达一分多钟的镜头里,只有年老的仁波切忍不住抽搐的双肩,忍不住放声的哭泣。经幡在他的身后飞舞,年轻僧人的脸上只有坚毅。远方,图伯特的山川河流啊,沉默无言……

前不久,尽管声称对喜马拉雅山区拥有主权的北京很生气,尊者达赖喇嘛还是冒着将自己以及成千上万的子民赶出家园的侵略者的诋毁,访问了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藏传佛教寺院达旺寺,向数万名来自喜马拉雅山麓的佛教信徒弘法讲经,把慈悲和宽容的光芒照耀到了渴求者的心田。针对不依不饶的北京,尊者的随行人员告诉媒体,这是尊者的一次“怀旧之旅”,因为五十年前,尊者不得不成为流亡者时,就是取道此地进入印度,并在达旺寺避难。

二十世纪有诸多流亡,对于我们而言,最为刻骨铭心的流亡,就是1959年3月发生在十四世达赖喇嘛以及无数同胞身上的流亡,从那时起,藏人的生活甚至过去都在被蛮横地干预,那种流离失所、被边缘化以及受损失的经验,成为无论境内或境外的大多数藏人,对于图伯特日益强烈的认同感的基础。正如生活在安多的诗人嘎代才让所写:“匍匐在地/我只能从一个浸泡在即将同化的/种族里,想你们……/一群难民!”而“我们在西藏/会成为难民吗?”

抵达达旺,也就回到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诞生之地,传记中称“那里遍布密籍宝藏”、“林木瑞草花果数不清”。六世即十四世,然而尊者重返前世的故乡,却不能道出内心的亡国之痛与离乡之愁,因为拥有世俗权力的各方纷纷争抢着表达声音的话筒,指手划脚,喋喋不休,其盛气凌人之势分明想将真正的主人逐出场外,造成缺席的结果。令人感动的是数万受到信仰感召而来的信众吸引了平素关注政治风云的媒体,来自不丹的旺才带着家人徒步行走了整整五天,他对媒体说:“我们很敬仰达赖喇嘛,我们不惜一切也要来见他。”

抵达达旺,然而达旺与拉萨的距离有多远?1959年与2009年的距离又有多久?一位出生于文革中的拉萨、如今远在美国工作和生活的藏人写到:“达旺的另一方也有尊者的人民,他们渴望着尊者的到来。”可是山那边的你知道,山这边的我知道,这并不难翻越的喜马拉雅雪山,其实是横亘在你我之间的柏林墙,而这世上,还有多少柏林墙,需要怎样因缘际会的力量才能被推倒?我仿佛听见尊者眺望与达旺一墙之隔的家园深情吟诵:“只要太空能够忍受,\只要生命依然存在,\我就会同样坚忍,\直到驱散世界的悲哀。”

2009-11-16,北京

(本文为RFA自由亚洲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09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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